第136章

秦般若一愣:“师叔,你伤得重吗?”

叶长歌摆摆手,不甚在意道:“小伤。走,跟我下山。”

秦般若抿着唇道:“我跟师公约好了......”

叶长歌重重呸了一声:“那个老东西也配?”

“他凭什么管你?还想杀你?老婆子我看他是真疯得不轻!”

“别说你是为了那臭小子,便是你真移情别恋要寻找下一春了又何妨?臭小子都管不着,轮得着他这个拐了八百个弯的师傅喊打喊杀!”

“老婆子我看他真是越活,越活回去了!”

叶长歌定定地看着秦般若,咬牙切齿道:“这个老东西就是欺负你孤身一人,也没个靠山。你自己呢......”

她嫌弃地乜了眼,“也没个出息。”

“倘若换了老婆子我,他敢说一个不字?”

“老婆子我不要命了,也得杀他个八百回!”

叶长歌越骂越尽兴:“世上所有的狗男人都跟那公狗翘腿撒尿一样,以为同一个女人有了关系,那这个女人就属于他了?”

“真是好笑!”

“他们有这想法,不外乎是觉得自己是掌控者。”

“权力、野心、欲望,这些东西的美妙,女人几乎从来没有真正地得到过。”

“便是你,也没有。”说到这里,她斜了秦般若一眼,“你有想过为什么吗?”

秦般若静静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叶长歌声音平复了很多,语气里不知是讥讽还是叹息,满是复杂道:“因为一代一代,所有的人都在教导他们男人去争,去抢。”

“利益、地盘,还有权力。从出生开始,就催着他们向上。”

“可女人呢?看看你的四周,所有的声音都在告诉女人们,要温柔贤惠,顾家乖顺......”

“都是狗屁!!”

叶长歌冷笑一声:“还不是因为权力不够,资源不够!”

“一只烧鸡就这么大,男人尚且分不完,又怎么会舍得分给女人?”

“我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遥远的西北之地有一女儿国。自上至下,国王、官员、当家的都是女人。而男人,却成了女人的附庸。老婆子我不知那是怎样的时代际遇,才造成了那样的国家模式。”

“不过,丫头......你要知道,你所看到的、接触到的一切都是人定的。”

“什么祖宗规则,什么圣人言论,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吗?”

“他有他的立场角度,也有他的利益考虑。”

“所有人都赞誉他,仰视他,那他就一定是对的吗?”

“没有绝对的正确,也没有绝对的错误。有的只是立场而已,如今今天我是个男人站在这里,我就会说老白头说得很对,没有任何问题。”

“为什么?因为他要维护他们的利益。”

“可我是个女人。”

“那些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为什么做不得?”

“这一生,老婆子我纵横江湖,出入前朝后宫,睡遍天下美男子......做的事同那些男人,又有什么不同?”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丫头啊,只要你也有足够的权力和实力......你也可以。”

“并且,再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置喙一个字。”

从始至终,秦般若几乎一声不吭。

叶长歌忍不住斜睨过去,眼神锐利如刀:“所以说了这么多,你怎么想的?”

秦般若慢慢抬了抬眼皮,定定地看向叶长歌:“师叔说得对。”

轻飘飘的五个字落下。

叶长歌直接气笑了,干瞪着她道:“老婆子我说了这么多,你就只有这一句话?”

秦般若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她迎着叶长歌几乎要喷火的视线,缓缓开口:“人永远无法预料明天的事情。”

“今天,我还能说是为了师兄,选择的权力。或许等到了明天,就又会为了权力,放弃......师兄。”

她目光微微失焦,仿佛穿透虚无,看到了过去的某个自己:“权力的滋味,我不是不知道。”

“就像师叔说的......所有人都在提醒我不能越界,我便也想也不敢想。”

“可是......”秦般若目光重新聚焦在叶长歌脸上,望着她笑了一下,笑容很轻也很柔,“师叔说得对,我为什么不能想呢?”

“欲望也好,权力也好,是有什么羞耻吗?”

“人人都讲风骨,人人都不谈权力。可是人人却又是为了权力,趋之若鹜......”

“面目全非。”

“便是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始终清醒。”

“所以,我能理解师公。但也仅仅是理解。”

她直视着叶长歌深邃幽暗的眸子,目光锐利,一字一顿道:“我永远无法认同,也不能接受。”

“可我没有办法。”

“就像您刚刚说的,我没有本事,也没有靠山。”

“所以师叔,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下了天山, 一路往北。

穿过宁台关,再行三百里便是烽烟暂熄的两国边境。如今两国虽处议和,关防盘查依旧森严。

进了城, 那种被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的感觉愈发粘稠,如影随形。

叶长歌抱臂而行,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秦般若步履从容,一身素白衣衫在昏沉的天色下如覆霜雪, 无悲无喜, 仿佛周遭一切与她无关。

直至走进城中唯一的一家客栈, 房间简陋却也还算干净。

二人定了相对的两间客房,没什么话语,各自回房歇息。

到了夜半时候,一队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戛然停在客栈院外。为首的男人翻身下马, 一身寒气,身影挺拔, 其余随者悄无声息地扩散开去。

店小二战战兢兢地引着男人上楼,走至秦般若的房门前刚停下脚步,对面就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小子,几年不见, 功夫又长进了不少。”

来人脚步猛地一顿, 硬生生停在门槛前。他缓缓转身,面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隔着门微微欠身:“晚辈见过叶前辈。”

是晏衍的声音。

叶长歌懒懒打了个哈欠:“那些小崽子们跟了几百里地也就罢了, 如今你又大半夜地来扰老婆子的清梦,是找死吗?”

晏衍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 声音低沉沙哑:“晚辈不敢,只是听闻前辈一路匆匆北上,不知是有什么急事,若有晚辈能效力的地方,尽可以吩咐。”

“效力的地方?”叶长歌嗤笑一声,带着看透一切的嘲讽,“当年老婆子我承了北周那小子的一份情,如今不过是给他把皇后送回去。”

晏衍仿佛被这句话狠狠刺中,呼吸骤然一窒。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穿透昏暗,直刺向对面那扇门:“前辈,她是朕的皇后。”

“哦?”叶长歌拖长了调子,带着几分兴味道,“是吗?那老婆子怎么从来没听我这师侄提起过半分?”

晏衍面色微沉,不等说话,身后“吱呀”一声,房门打开,烛光倾泻而出。

男人猛地回头,贪婪地看向出现的身影。

秦般若披着一件家常的素白外衫,长发松松绾在脑后,显然未曾安寝。她的视线在晏衍身上停留了片刻,就回到叶长歌房门前:“搅扰师叔休息了。”

叶长歌又打了个哈欠,似乎翻了个身躺下:“赶紧的,该说的都说完了,别影响明天赶路。”

“是。”秦般若淡淡应下,偏头看向晏衍,却没有任何温度,声音也平静无波:“进来吧。”

这客气到极致的邀请,比什么冷言恶语都让人心头发凉。

晏衍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紧,他深吸了口气,依言踏入。

室内昏暗,只有桌上一盏油灯跳跃。

秦般若走到桌边,拿起陶壶倒了一杯尚带余温的茶水,声音平淡:“赶了很久的路吧?”

话音落下,“砰”地一声沉闷的膝盖着地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

秦般若握着壶柄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颤,几滴滚烫的茶水溅落在她的手背上,瞬间留下一点红痕。

但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仿佛那灼痛和这声响都不存在。

在她身后,晏衍望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眼:“母后。”

她没有回头,为自己也斟了一盏,轻轻吹了口气。

氤氲的水雾模糊了她苍白的脸。她没有回头,声音如同古井深水:“这几年你做得很好,边境百姓都在夸你。”

晏衍心下漫过无数心酸,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点点膝行着追到她身后,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衣摆,哑声道:“母后,我很想念你。”

秦般若终于缓缓转过身。

烛光映照着她清减却依旧美得惊心的脸,那双曾经清亮璀璨的眸子,此刻只剩一片平静。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帝王,眼神里瞧不出半分的波动,几乎如同看着陌生人一般。

她伸出手,虚虚碰了碰他越发凌厉削瘦的面颊:“你瘦了很多。”

晏衍眼中瞬间绽出亮光,他猛地握住她的手腕,将脸颊贴向那微凉的掌心,声音喑哑:“母后,我好想你。”

秦般若没有抽回手,也没有顺势安抚。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他,落向了更远的虚空,淡淡道:“起来吧。”

晏衍动作一顿,仰头看着她,眼眶通红:“母后,当年是我混账!是我丧心病狂!是我......被嫉妒烧昏了头!”

“您打我,骂我,怎么惩罚我都行。只求你......别这样对我......别当我是陌生人。”

秦般若仍旧无动于衷,平静地看着他:“小九,我们之间结束了。”

晏衍一顿,死死咬着牙,布满血丝的眼中是绝望的疯狂:“我不信。”

“十几年的生死相依,我不信就这么结束!”

所有的傲骨与尊严在至深的悔恨和思念面前碎得彻底,他的眼中渐渐渗出晶莹:“这几年来,儿子没有一刻不后悔当日所为。”

他的声音几乎带了些许破碎:“母后,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求你.......求你别这么对我。”

秦般若静静地凝视着他的痛苦。良久,一丝极淡又极倦的叹息溢出唇瓣:“覆水难收,破镜难圆。小九,你不该不明白这个道理。”

晏衍像是被这句话最后压垮了,他猛地松开她的手腕,跪直了身体,死死盯着秦般若,如同一头受伤绝望的困兽,嘶吼着质问:“那张贯之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就能同您破镜重圆?”

秦般若平静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怒火,眉宇间再次掠过一丝更深的倦意,声音轻如叹息:“你总是忌惮张贯之,可是......”

她微微一顿,目光飘远,似穿过时光看回过往:“当年我既决定入宫,便早已亲手斩断了与他的一切可能。”

“我们之间有亏欠,有情感,可那又怎样呢?”

“我从来没想过会同他有什么结果。”

“至于情爱这两个字,于我于他而言,都太过奢侈,也太过沉重了。”

晏衍像被当胸重击,脸色又白了一层。

秦般若俯视着他,眼中终究带上了一丝难以抹去的悲悯:“小九,我知你这十几年太苦,太难。日日步步惊心,稍不留意便是全身覆灭。猜忌、恐惧、偏执......或许早已成了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论及帝王之道,这或许并非全然的坏事。”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那份强装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露出底下的疲惫和倦意:“可于情字之上,它会让你永不知足,永不安宁。每日里如临深渊般地猜忌所有......”

“这样的感情太累,也太苦了。”

“小九,放了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放?我怎么放?!”晏衍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呵笑,如同濒死的夜枭,几乎目眦尽裂,死死盯着她,“母后!你告诉我,剜心剔骨之痛,该如何放?!”

他眼中最后一丝理智也崩断了,长臂一捞,猝不及防地将秦般若整个抱了起来。

秦般若轻呼一声,面上却没有丝毫惊慌,只是冷冷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晏衍!时至今日,你仍然要强迫我?”

她第一次唤他的全名,冷得如同寒冰侵骨。

晏衍却似乎被那两个字烫了一下,那双有力的手臂瞬间卸去了所有蛮力。他小心翼翼几乎如同犯了错的孩子一般,将怀里的女人放回面前的椅子上。

他没有起身,顺势跪伏在她腿边,像个迷路的孩子,绝望又贪婪地仰望着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几乎要哭出来一般:“母后......”

“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秦般若闭上眼,喉头强烈的酸涩感几乎冲破了所有的坚硬。可等再睁眼时,似乎又重新回到了方才的冷清。

她声音低沉,一字一顿道:“还是那句话。”

“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

晏衍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他看着她,眼泪一滴一滴地砸落在地,晕开深色的痕迹:“从章平十八年至今,十五年的风风雨雨,生生死死......怎么可能一个简单放下,就放得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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