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他比不上张贯之,比不上晏衍,比不上宗垣......

在她的心里,他总是比不上任何人。

可这个反应,是不是也说明她并非全然不在意他。

秦般若仰起头,那双被酒气熏染得格外潋滟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迷蒙,却又掺杂着一丝执拗的清醒:“嗯,梅花酿很好喝。”

湛让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醉了?”

秦般若认真地摇了摇头,认真道:“没有。我千杯不醉。”

湛让眼中笑意氤氲,好整以暇地在她身侧的矮榻坐下,微微倾身,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泛着红晕的脸庞和略显迟钝的反应,低低应了声:“喝了多少?”

秦般若摇了摇头,这次不说话了,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湛让的脸上。

湛让嗓音沙哑,声音低柔:“看我做什么?”

秦般若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仍旧噙着笑摇头。

湛让被她这样专注的目光看得心尖发烫。

殿宇空旷,他的喉间忍不住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你这样心软,叫我怎么舍得放手?”

秦般若似乎没有听到这句话,看着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湛让,在大慈恩寺......我们是不是见过?”

湛让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出声。

秦般若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似乎有些懊恼道:“可我不记得了。”

湛让轻轻应了声,深沉的眼底有复杂的情绪闪过,最终却归于一片温柔的平静:“不记得就不记得了。”

秦般若抿着唇盯了他良久,突然出声道:“过来。”

湛让明显愣了一下,不过还是顺着她的意愿,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被烛火笼罩的脸庞,柔声问:“怎么了?”

秦般若沉默地张开了双臂,哑声道:“湛让,我想抱抱你。”

一瞬间,空气凝固了。

湛让彻底愣在当场,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张开的怀抱和她眼中那从未有过的脆弱与渴望。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难言的复杂:“这是可怜我吗?”

“不是。”秦般若摇了摇头,没有再等待他的回应,而是倾身上前,抬手一把环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她的脸颊贴上他的胸膛,隔着微凉的衣料感受到了他倏然停顿跟着剧烈跳动的心跳。

午后那些无法言说的愧疚感,再次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闭上眼睛,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湛让,对不起。”

女人的声音闷闷地,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湛让紧绷的身体猛地一僵,声音跟着陡然降至冰点,带着强烈的抗拒道:“我说过,我不想听你......”

“我道歉,” 秦般若却像是没有听出他的怒意,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将脸更深地埋在他怀里,指尖也无意识地抓紧了他腰后的衣料,“只是因为我不该戏弄你的感情。”

“你这样好的人,值得这世上任何人全心全意地对待。”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和笃定,将男人飙升起来的怒气瞬间安抚下去。

他沉默地看着她:“也包括你吗?”

女人慢慢抬起头来,眼中清晰地映着他的轮廓,水光潋滟:“自然也包括我。”

她轻轻笑了下,那笑意带着点微醺的朦胧,又有着奇异的光彩:“你知道的,我一向最喜欢你这样的小和尚......”

“表面古板正经,骨子里却纯情得要命......”

湛让浑身的怒气,彻底湮灭,转化成不知名的暗色盘旋。

秦般若迎着他的凝视,指尖摸上他的脸颊,叹声道:“湛让,你值得世间所有最好的对待,和最完整的爱。”

这话说完,男人不喜反怒,眸色瞬间阴沉得吓人,喉头发紧,仿佛每一个字都是挤出来的:“所以,你想让我去找别人?”

秦般若仍旧半醉着,反应迟钝了许多,闻声呆了半响,顶着男人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啊?”

湛让低着头恶狠狠看着她:“是吗?”

秦般若看着他燃烧着烈焰的眼眸,眨了下眼睛:“我欠你的......”

“自然该由我,亲自来还。”

话音落下,殿内的酒香似乎越发浓烈了些。

湛让彻底僵在原地,那些被她煽动起的怒火、恐慌、还有渴望,一瞬间在他胸腔猛烈地冲撞、发酵。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最后一丝光亮骤然沉了下去。

他抬手捧起她的脸,逼迫她直视着自己,声音沉哑,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和近乎绝望的确认:“你知道你这句话什么意思吗?”

他的气息灼热地喷在她的脸上。

她对上他的目光,心尖猛地一颤,叫他:“湛让......”

话没说完,湛让猛地低下头,狠狠吻了下去。

一瞬间,秦般若所有的声音都被堵了回去。

隔了许久的亲吻,凶得很。

男人像是饿惨了的野兽,疯狂地汲取着她的味道。

酒意上涌,秦般若浑身上下都乏得很,她勾住他的衣袖,又软软地坠下来。

她只觉得自己化作了一汪春水,抬不起丝毫的力气。

呼吸交缠,喘息不止。

湛让慢慢退出些许,埋头在他的颈侧,哑声道:“你醉了。”

他的身上似乎仍旧是浸染佛堂的檀香,却又比从前更加温暖馥郁,也不知宫里那些人是如何调制出来的,当真是好闻得好命。

秦般若闭上眼睛,勾住他的脖子:“我没醉。”

湛让低喘了一声,抬手扣住她的腰肢将人打横抱起朝着内殿走去:“好,那我是谁?”

秦般若迷蒙着睁开眼睛,对上满殿的黑暗和那双清亮的眼睛,启唇道:“湛让......”

湛让将人放到床上,抬手解下腰带,直接压了下去:“继续叫我。”

秦般若低哼一声,不想叫了。

湛让低笑一声,咬着她的唇,又一点点往下:“这里还有吗?”

秦般若唇间溢出几声喘息:“没了。”

男人滚烫的手掌从腰下慢慢伸进去,入手绵软滑嫩。他几乎情不自禁地叹息了一瞬,重新带着向上的力道,将人往怀里靠近。粗砺的拇指捻着茱丨萸一点一点摩挲,语气沙哑可惜:“真的吗?”

秦般若低哼一声,双腿在男人劲瘦的腰腿两侧骤然绷紧:“嗯......”

男人松了松手,不过却也并未离开,不过眨眼功夫,已然一身凌乱,咫尺相对。

他紧实又滚烫地压着她,挤着她,力道重得似乎要将所有都一起塞进来。

女人低喘一声,颤着身子抱紧他:“湛让,等......等一等。”

殿内一片黑暗,男人的眼睛却亮得如同群星璀璨。他看着她,轻轻叫了一声:“般若,我已经等得够久了。”

话音落下,秦般若身子骤然僵在原地,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失神,随着急促的呼吸闪烁出更加潋滟水光。

湛让绷紧了下颌,喘息急促而激烈。

秦般若摇了摇头,不等说话,迎上男人覆下来的唇,呼吸错乱,意识也重新归于混沌。

一夜不休。

那些微末酒意早就散了干净,可是湛让却叫意识越发沉浮不清。

一身颤栗之际,他咬着她的后脊,嗓音沉喘带哑:“便是可怜我,我也认了。”

十月初一, 北周千秋节。

也是立后大典的日子。

湛让做足了晏衍会来闹场的准备,可是整整一天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连大雍使者在呈上贺表祝词之后,也匆匆离开了。既未留下只言片语, 也未做出任何逾矩之举。

称得上是......风平浪静。

可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秦般若不觉得松了口气,反而无端有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尤其,湛让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 脸色也越发不好。

如今的北周朝堂同小九刚登基时候, 也好不了哪里去。当年北周老皇帝底下的那批老臣勋贵被拓跋稷杀了个七七八八, 剩下那些人带着最后的十九皇子消声觅迹。

剩下拓跋稷留下的那一批骄兵悍将,如今个个身居高位,视规矩如无物,行事之跋扈,令人发指。

有官员百姓意图上告, 可不等状纸抵达天听,人便已暴毙途中。

湛让在佛门十一年, 到底本性仁善,如何忍得这些?

可若是贸然出手,那些人怕是顷刻之间便能掀起滔天叛乱。杀了他,扶持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众臣摄政, 怕是彻底中了这些人的意。

可若是装聋作哑,又如何能还那些百姓一个公道?

他纵然是为了私欲才谋取这个位置,可既然坐上了这个位子又如何能冷眼旁观, 看天下百姓遭难?

空旷冰冷的议政殿内,湛让在御座之上枯坐了许久。

直到近侍提醒该用午膳了,湛让才勉强撑起身体, 可下一秒喉间一阵剧烈的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咳了出来。

昏迷之前,只有一句:“别告诉皇后。”

可这如何能瞒得过秦般若?

宫灯彻夜长明,她整整守了他一夜。

直到天色将明未明,第一缕稀薄的晨光艰难地穿透窗棂。

湛让的眼睫微微颤动了几下,一眼便瞧见在榻边伏着的秦般若。他心下酸涩,抬手轻轻抚上女人散在一侧乌发。

秦般若立刻惊醒,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红血丝,沙哑道:“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湛让轻轻摇了摇头,望着她心疼道:“一晚上没睡吗?”

秦般若却没有接这话,目光紧锁着他,一字一顿道:“太医说了,从现在开始,你要放下一切,安心静养。”

湛让轻轻勾了下唇,顺从地点点头:“好。”

“朝中那些事,我都听说了。”秦般若深吸一口气,语气认真道,“湛让,你若是信我,就将这些污糟事,尽数交给我。”

湛让静静地回望着她,良久,轻声叹道:“对于你,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只是担心脏了你的手。”

秦般若胸腔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而滚烫。

她忍不住俯下身,将额头抵在他胸口,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湛让,我失去的已经够多了。”

“答应我,不要那么快离开我。”

男人深深地凝视着她伏低的发顶,良久才用尽所有的力气,应声道:“好。”

当天,北周太后再次秘密派出了十三队暗卫,快马加鞭四散离开。

次日,秦般若堂而皇之的登上了北周议事殿。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哗然。

拓跋旧部为首的几位老臣须发戟张,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打了片刻的眉眼官司,一位须发花白、面容倨傲的老将越众而出,声音洪亮:“皇后娘娘,此乃天子临朝、群臣奏对之地!祖宗规矩,后宫不得干政!”

珍珠帘后,秦般若缓缓抬眸,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殿中缓缓开口:“哦?”

“前些时日,诸位一番唇枪舌剑,生生将陛下气吐了血。如今陛下遵医嘱,歇朝静养。本宫不过代陛下坐在这里,传几句话而已......”她微微停顿,那冰凉的视线最终落回为首的老将身上,尾音陡然下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们便如此群情激愤,口诛笔伐。”

“是觉得陛下病重,无人可制衡尔等?还是说......”她的声音猛地冷厉起来,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你们已迫不及待,要替陛下当天下这个家了?”

话音落下,方才还怒目而视的一众旧部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为首老臣动作僵硬地带领身后众人,伏低身体齐声告罪。

秦般若的目光淡淡掠过殿中乌压压跪倒的脊背,声音重新恢复平静:“诸位大人放心。本宫坐在这里,不过是遵陛下口谕,行个传话的本分。”

“有军国大事、政务要陈者,便按规矩呈上奏疏。若无要事......”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幽幽道,“退朝便是。”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抬头。

也没有人启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慢慢流淌。

如此沉默了半个时辰,秦般若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打破了僵局:“既无事启奏,那便退朝吧。”

女人当先起身,出了大殿。

无数双眼睛终于抬头,彼此交换些复杂难言的目光。

第二日、第三日......

如此持续了七八日之久,秦般若每日如常上朝。

可大殿之上也每日死寂。

无人敢上奏疏,亦无人敢轻易退出。

终于,在第九日朝会行将结束之际,曾率先发难的老臣再次出列,脸上堆着几分虚假的忧虑:“陛下已多日不朝,臣等忧心如焚!不知陛下龙体究竟如何?”

话音落下,其余拓跋旧部也趁机附和,声音带着咄咄逼人的关切:“老将军说得是,臣等恳请面见陛下。求一个安心,也慰君臣之心!”

这话一出,群臣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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