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她顿了顿,哑声道:“当年之事......我恨你,也恨天意弄人。”

“可是,我却没有资格怪你。”

“因果相报。”

“若是怪,也只能怪到我自己的头上。”

湛让心下一突,按在她后腰的力道一重,忍不住出声道:“你后悔遇到我了吗?”

秦般若仰头看了他半响,摇头道:“没有。”

“我相信前世今生,也相信命中注定。”

“湛让,既然相遇,那必然注定纠缠;既然纠缠,那有什么悔不悔的?”

“一切都是经历。”

“一切,也都是善果。”

“天意向来弄人,可我偏偏要在这中间挣出一条缝隙来。”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他唇上的伤口,动作温柔,目光如炬:“宗垣,我要救。”

“你,我也不要你死。”

噼啪一声,烛火爆开一朵灯花。

湛让的胸腔剧烈起伏,心脏在皮囊之下疯狂擂动,撞击出一片沉滞无声的爱意。他喉咙滚了滚,更深地将人拥入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一同燃烧殆尽。

秦般若这一胎怀得十分平静。

不吵不闹,乖巧安生得很。期间,叶长歌来过一趟,瞧见她这么快又有了身孕,忍不住极其嫌弃的嗤了声,连句寒暄都吝啬,转身就要走。

秦般若连忙拉住人,好歹将人留了一晚。

又熬了个通宵,给山上两个孩子做了身衣裳,叫叶长歌带了回去。

日子有条不紊地走着。

上官石入主廷尉府,几乎每天都没有闲着。扯一揪三,弄得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如此一来,湛让和秦般若倒是彻底轻松下来。

湛让的身体似乎好转了许多,可是昏睡的时间却越来越长了。

所以很多事情,秦般若就模仿着他的笔迹处理了。

直到底下人来报,于北周与大雍交界的鹿鸣关外,发现了疑似“晏正”的踪迹,不过转瞬即逝,很快消失不见。

秦般若握着朱笔的手指猛地一僵,眼中是难以置信的寒光:“他没死?”

湛让缓缓挥手,示意内侍退下。

等殿内只剩他们两人,他才缓缓将“晏正”那日离奇消失的事情,低声向她道出。

不知为何,秦般若突然想到了仡楼朔。

那人一连几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她清楚地知道,他不可能放弃双生蛊。

还有小九......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缠住秦般若的心脏。

她蓦地抬眸,目光如电直刺向湛让:“大雍皇宫,是不是出事了?”

湛让的眼皮微微抬起,并未隐瞒:“北周探报,晏衍已有月余未曾公开露面。朝野传言是其早年旧伤复发,沉疴难起。”

他看着她,问道:“你担心他吗?”

秦般若的拳头在宽大的宫袖下紧了紧,声音沙哑:“他若是有事,会有国丧的。”

说完之后,女人深吸一口气,转移了话题:“湛让,我怀疑......‘晏正’是同仡楼朔在一起。“”

“仡楼朔?”湛让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秦般若点了点头,语速飞快:“大雍南疆十万大山的酋长。”

“这个人,用毒用蛊的手段都是一流,但行事亦正亦邪。我不太想同他接触,可如果你身上的毒再没别的法子......”她咬了咬牙,“寻一寻,或许也是个法子。”

湛让沉默片刻,低低应道:“好,我会让底下人去寻。”

秦般若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指尖微麻。

窗外天色阴沉,厚重的铅云低低压在宫墙之上。

山雨欲来风满楼。

平静,怕是彻底到头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药王谷仍旧没有任何好消息传来。

北周这边散出去的暗卫,也没发现什么动静。

倒是上官石挖出了一封密信和一丸丹药,是当年亲手为拓跋稷调配此毒之人留下的。

倘若有一日家族遭难,让妻儿拿出这一方丹药,或可救命。

湛让沉默地看完当年那人留下的所有信件,沉默半响,终于得到了答案。

拓跋稷给他下毒,不难理解。

可是还不过五年,体内沉毒就已然压不下去,却十分不对劲。

毕竟拓跋稷要的是拓跋良济能在成年之后,安稳地坐上皇位。

而在这之前,起码得给他留下十年的时间。

十年后,他无子无女,身体溃败而亡。

湛让掸了掸信纸,轻笑一声:果然是他身边旧部做的手脚。

等他死后,拓跋良济还不足成年。

那时候,当真就是他们这些老将的天下了。

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属下。

摄政......真是一脉相承的好传统啊。

湛让目光在盒中那粒深褐色的丹药上停留了片刻,没再犹豫直接捻起吞了下去。

这粒丹药吞下,湛让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

御医如释重负地擦了擦额头冷汗,战战兢兢开口道:“此药确实压下了体内沉毒的蔓延,但终究......治不了根。恐......恐怕也只能延寿三年的时间。”

三年?足够了。

湛让徐徐吐出一口气,握住秦般若手掌。

秦般若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北周的年节比大雍还要更热闹一些。

除夕夜满城爆竹,火树银花,恍若不夜天。

秦般若裹着厚重的玄狐大氅,同湛让并肩而立俯瞰脚下的万家灯火。无数的灯河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间流淌,孩童的欢笑声,爆竹的炸响声还有喧嚣的市井声,交织成一幅升平繁荣、民生安泰的画卷。

突然,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知袭上她的心尖。

这城下的黎民,是她的臣民。

这眼前的太平,是她的功绩。

初一,祭天大典。

湛让身着十二章衮冕,祭祀昊天上帝。

随后,秦般若一身皇后祎衣,手持玉圭,代替了往日持亚献礼的公卿宗室,一步步登上了最高的祭坛。

后土之德,坤厚载物。

此礼,本就该由大地之母的象征——皇后来亲自进献。

所有人沉默地看着。

沉默地对一个女人俯首称臣。

再沉默地看着这个女人一步步走向权力的巅峰。

最后,感恩戴德,欢呼同庆。

因为大典举行完毕,秦般若上了一个提案:天下承平,非帝后二人之功。百官勤勉,将士用命,方有此盛世图景。为此,所有三品以上官员合该赐爵,四品以下者加阶。

一声令下,群臣沸腾。

此起彼伏的呼声中,再听不到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声音。

秦般若不动声色地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之上,目光越过跪满玉阶的文武百官,投向了遥远的天际。

日子一天天过去。

到了六月,秦般若顺利生下一个女儿。

一时间,殿内殿外所有悬着的心沉沉落地。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松了一口气。

湛让不在乎那些人怎么想的,他坐在秦般若床头,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温热娇软的婴儿,声音沙哑而低沉:“般若,朕的公主,平阳公主......拓跋万儿。”

万福安康,万载绵长。

这是一位帝王父亲,最深沉的祝福。

而冥冥之中,这初生的帝姬似乎真是带着祝福而来。

平阳公主满月那日,官道上八百里加急的驿马裹挟着滚烫的烟尘直奔宫城。

找到了!

神转丹的残页,找到了。

虽然只有半张,并且字迹还有多处残损。但是,距离最后那份希望又多了一分。

秦般若听到消息那刻,眼前瞬间一片模糊。

一滴,两滴......

无声的泪水汹涌而下。

湛让沉默地擦过她的脸,声音低沉而压抑:“别哭了,我会嫉妒的。”

秦般若嗔怪似的推了他一下,破涕而笑道:“叶白柏若真能凭此残页,重现神转丹,你也有救的。”

湛让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复杂得难以言喻的情绪,语气发酸:“你心里想着的,更多还是宗垣。”

秦般若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男人直接俯身吻住她的唇。

秦般若气息不稳地抵住他坚实的胸膛,试图分开一丝缝隙:“唔,说正事......”

湛让退了些许,却没有彻底退开,薄唇反而沿着她的唇角、下巴,一路带着炙热的湿意向下吻去,最终流连在她纤细脆弱的颈间反复摩擦:“你说,我听着。”

肌肤上传来的战栗感叫秦般若连忙抓住最后一丝清明,急促道:“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话音落下,颈间的灼热触感骤然一顿,箍在她腰间的手臂也猛地收紧。

女人知道他多心了,轻吻了下他的侧脸,温声哄道:“我还会回来的。”

湛让慢慢抬起头,双眸如同淬了冰的寒潭锁着她,幽幽道:“真的吗?”

秦般若清晰地感受到那几乎要将她勒断的力道,叹了口气:“你若不信我,难道还不信平阳?平阳在这,我怎么舍得抛弃她?”

湛让抿着唇沉默了半响:“那我跟你一起。”

秦般若:“不行,你要是跟我去了,师伯能一掌拍死你。到时候也不用给你费劲找什么解药了。”

湛让:“可我不放心......”

话没说完,秦般若一个翻身,坐到了他坚实的大腿上:“放心,我会回来的。”

“毕竟......”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他喉间紧绷的线条,目光下移落到他腰腹之下蠢蠢欲动的位置,“纵使不想你,也会想它的。”

轰——

湛让眼底最后一丝克制彻底湮灭,仰着头,用尽全身力气再次凶狠地吻了上去。

炽热,紊乱,喘息。

所有未尽的话语,都在这寂静的宫殿里化作缠绵的序曲,交织升腾。

湛让送了十里, 又十里。

直到百里驿,秦般若偏头看向湛让,无奈又好笑道:“时辰不早了, 回吧。”

湛让勒住缰绳,沉默着也不说话。

秦般若仰头亲了亲他的下颌,温软道:“万儿一个人在宫里,我不放心。”

话音落下, 男人横在他腰间的手臂一紧, 俊脸埋在她馨香的发间, 声音闷沉:“答应我,最多三个月就回来。”

秦般若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心中却一片酸软暖融,低笑着应下:“一来一回也就三个月了......嘶......”

话没说完,湛让一口咬在她的颈侧软肉上, 力道不轻,瞬间留下清晰的齿痕。

男人贴着她被咬疼的肌肤, 呼吸灼热凌乱,嗓音低哑:“我不管,不然......我就去找你。”

真是越来越霸道了。

不过秦般若乐意纵着他,放柔了语气如同哄着拓跋万儿一般:“好, 最多三个月......我就回来。”

颈项的力度松开了些。

湛让抬起头, 眼中那翻涌的占有欲稍稍褪去,浮上一层更深的无奈和自厌。他叹了口气,气息有些颓唐, 拇指轻轻摩挲着刚刚留下的齿痕:“罢了,让你一路赶着回来,我也舍不得。只要你心里记得我, 晚一些也就晚一些吧。”

秦般若心下熨贴得很,偏过头迎着他的目光,将柔软的唇轻轻印上他的嘴角:“见过了白柏,我就回来。”

湛让喉结滚动,扣住她的后颈,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唇舌纠缠,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四周只剩下彼此灼热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才像是耗尽最后一丝热望,喘息着松开手,任由着人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湛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沉如寒渊,再无一丝波澜:“既然出了京,就去......”

话没说完,一只浑身漆黑的鹰隼突然朝着湛让直冲而下,稳稳落在男人肩头。

湛让脸色骤变,没有丝毫迟疑,从它爪上特制的铜管里抽出一卷细如丝线的薄纸。信纸展开!

只一眼,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那点仅存的血色紧跟着瞬间褪尽,铁青一片。

他猛地一夹马腹,声音冰寒彻骨:“回京。”

*** ***

离开湛让之后,秦般若突然心跳得厉害,一下跟着一下,似乎有什么将要发生似的。

她猛地勒停了缰绳,出声道:“方圆十里,仔细给我搜!有任何动静......”

她顿了顿,声音一冷,“格杀勿论!”

数百道矫健如鬼魅的黑影立时无声散开。

风掠过荒野,吹动草木,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时之间,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虫鸣。

时间一点点过去。

直到夕阳西沉,所有人无声地归来,面色凝重,单膝跪地:“回禀娘娘,未曾发现任何异状。”

没有?都没有。

可那种如跗骨之蛆、毛骨悚然的窥视感,却没有丝毫减弱,反而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

就像......冰冷的蛇信,已经舔上了她的后颈。

女人掌心冰凉,指尖却忍不住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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