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晏正”高声道:“若论往常,我自然不是张大人的对手。可如今嘛......”说到这里,男人从怀中掏出一只白瓶,“张大人想英雄救美,怕是不成了。”

“拖住你,却也足够了。”话音落下,两个人几乎一齐动手。

秦般若垂眸瞧了瞧身下船只,已然往水下沉了大半,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沉下去。

她再次看了看半空之中交战的张贯之,咬了咬牙,翻身就朝着水里落了下去。

张贯之的意思很明白,他拖住人,她先走。

她不能留在这里当累赘,她必须走。

水花一点点扩大,又慢慢重归了平静。

秦般若一点儿头都没有抬,朝着岸边游去。西山之下是洛河,宽约五丈,如今距离岸边不过三丈。她走了,张贯之自然也可以脱身。

可是还没等游出一丈距离,身后“晏正”朗然大笑:“张贯之,中了罗浑毒还想拦住我?呵,也好。既然你自己找死,那杀了你,再去追她也来得及。”

秦般若动作顿时僵住,扭头看了过去,却是目眦尽裂,嘶吼着道:“不!”

张贯之被一掌拍落到篷顶之上,又重重摔落至船头,似乎一动不动。

那“晏正”身如鸿鹄,抬脚接过长剑,反手照着男人胸膛狠狠刺去。

秦般若眼前一黑,尖叫道:“不要!”

话没说完,身子被人从后面一把抓起,紧紧扣住腰身,哑声道:“母后......”

是皇帝。

晏衍来了。

男人带着她脚下微动,眨眼之间,就朝着岸边落去。

甫一落定,秦般若回头慌忙朝着晏衍道:“快,去救他!去救张贯之,是张贯之救了哀家......”

话没说完,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惊天巨响。

整个船只在水面之上轰然之间,分崩离析。

秦般若整个人都呆了一般,几乎慢动作地回头看了过去。

没有人,也没有船了。

爆炸将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彻底摧毁了。

秦般若嘴唇动了动,似乎叫了两声张贯之的名字,却是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直到硝烟散去,一些零碎残渣浮在水上,慢慢飘动。

秦般若整个人都要疯了,猛地推开晏衍,就朝着水面奔去:“不......张贯之,张贯之......”

还没等下了水,女人颈后一痛,整个人软软倒了下去。

晏衍在身后稳稳接住人,打横抱起,眉眼冷冽不见温和:“去找,张贯之不能这样死了。”

不然,母后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他。

晏衍手上紧了又紧,他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张贯之,必须活着。

*** ***

秦般若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长到将一生都走完了。直到一条开满了梨花树的小路,她不明所以地走在其中,倏然望见迎面而来一道清瘦的身影。

像是张贯之。

她轻轻喊了他一声。

那人却是瞧也没有瞧她,擦着她的身边走过了。

秦般若呆了半响,回身去追他,可是跑了两步咯噔一下子似乎一脚落进了深渊里,顿时醒了过来。

昏迷前最后的记忆冲上大脑,秦般若猛地坐起身来,叫道:“张伯聿!”

“母后放心,张贯之没死。”一道幽幽的低咳声在旁响起。

秦般若偏头看过去,只见皇帝坐在床前,身上裹着玄色貂毛大氅,面色苍白,神色难辨。身后昏黄的烛火将室内所有陈设都变得虚化透明,只剩下眼前的人沉沉坠入眼帘。

女人闭了闭眼,泪水从眼角慢慢落了下来。

“他在哪?”

晏衍低声道:“中了毒,又受了那人两掌。如今徐长生正全力救着,母后放心......”男人说到这里,又低低咳了两声,“不会有事的。”

秦般若如何能放心,翻身下床就往外走:“他在哪?哀家去瞧瞧。”

晏衍没有说话,也没有跟着起身,仍旧坐在床前低低咳了起来。

秦般若这才突然意识到皇帝方才面色似乎有些不对,转身折了回去,垂眸瞧着晏衍道:“小九,你怎么了?”

晏衍又一连咳了几声,方才神色淡淡道:“不妨事,不过是挨了一剑,养养就好了。”

说完,男人又低声咳了起来,本就白皙的面色越发苍白憔悴。

秦般若:......

这哪里是不妨事的意思?

秦般若心下又急又气又笑,不过对上男人的侧脸,终究按捺下心焦,坐到皇帝身边,柔声道:“怎么伤的?是为救哀家伤的吗?吃过药了吗?徐太医怎么说?”

女人一连串的询问,瞬间叫晏衍停了咳嗽,慢吞吞地抬起了眸,又慢吞吞地将黑漆漆的眼珠子对准了秦般若,幽幽瞧着她,却是一个字也不吭。

秦般若被他看得有些心虚,错了错眼神,低声道:“皇帝这样瞧着哀家做什么?”

晏衍垂了垂眸,声音带出了几分阴阳怪气:“原来母后还关心儿子。儿子以为母后的心里,如今只剩下他张贯之了。”

这话明明白白的拿出来,秦般若更加不自在了些。女人将一旁的鬓发捋到耳后,哑声道:“张贯之为了救哀家,差点儿丢了性命,哀家多关心他几句也是应该的。”

皇帝抬眸掀了她一眼,抿紧了唇角,垂声不语。

秦般若轻咳了声,叫他:“皇帝?”

晏衍仍没有理会他。

秦般若眸光动了动,殿内无人,只有他两个人。女人抬手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哄道:“好了,是母后的不是。母后没有不关心你,母后以后都最先关心你。任何人都比不上你,好不好?”

皇帝抬眸瞟了过去, 意味深长地剐了她一眼,模样虽凶,却不见任何煞意:“母后最好记着这话。”

秦般若:......

虽说是随口哄人的话, 可这样当真,是不是也没有必要?

没有理会女人脸上反复纠结的神色,晏衍直接起身就朝外走去:“走吧,母后心下怕是一早就急了。”

秦般若愣了下, 敛去旁的心思, 连忙追了上去。

张贯之被安置在偏殿, 太医署的太医轮番看护着,瞧见二人过来,连忙跪地道:“参见陛下,太后。”

“怎么样了?”皇帝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冷淡道。

秦般若却没什么耐心等那些人回答, 脚下急急往前走去,却又在床前猛然停下。

晏衍跟在身后, 眸色渐深了起来。

秦般若再次动了,一步一步朝着床榻走去,最终在床头位置站定,垂眸望向男人的一瞬间, 话还没说, 眼泪已经先涌了出来。

晏衍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都退出去。

只剩他自己远远立在一侧。

秦般若立在那里瞧了人许久,慢慢坐了下来, 低声道:“哀家十四岁那年遇见的张贯之,那会儿他还虽然老成,可到底是个少年公子, 见的腌臢事也少,还单纯得很。”

“是个实打实的傻白甜。”

秦般若轻笑了声,眼角又跟着涌出泪花来:“他人长得好,脾性也好,最重要的是待人温和纯良,干净得就像天上的白月光一样。”

“承恩侯夫人耗尽心力亲自教养出来的贵公子,又怎会不美好得叫人倾心?”

“哀家会动心,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晏衍面无表情的立着,只是双手渐渐攥成了拳。

秦般若擦了擦眼泪,继续道:“所以,哀家能理解她在知道张贯之要娶一个乡野女子的震怒。”

“哀家怎么能不理解呢?”

“她日复一日养大的玉树琼枝,却叫一个乞丐夺了去。”她嗤嗤笑了声,“若哀家是她,哀家杀了那个人的心都有。”

“更何况那个时候的哀家,除了一身容貌,确实再没有可取之处。”

“既然已经没了什么可能,那还不如及时止损,断了这份情。如此就不会牵绊太深,也就不会心痛受伤。”

秦般若目光一点一点地从张贯之脸上,转到一侧高几上的花枝,哑声道:“如今想来,哀家当年头也不回,走的那样干脆,未尝不是害怕到最后磕得头破血流,他却先放弃了。”

“那样的痛,哀家经不起。”

晏衍望着她绷紧了唇,却是一个字不吭。

秦般若叹了口气,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勾了勾唇:“哀家只在那一件事上胆小了,害怕了。”

“是因为,哀家喜欢他。”

“喜欢他到......害怕自己会爱上他的地步。”

秦般若终于将目光对上了晏衍,眼里说不出的无力和沉痛:“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爱上一个男人,就好比一步踏进了地狱。终此一生,将会永远沦陷于痛苦之中。”

“小九,庆幸我们这样的人,永远不会真的爱上一个人。”

“也可怜我们这样的人,终其一生难以真正的爱一个人。”

晏衍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

秦般若重新垂下眸子,哑声道:“张贯之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晏衍嘴唇僵住,没有说话。

秦般若笑了笑,眼中重新涌出泪水:“你骗不了我的。”

“我同他相识十二年,见他的次数还不过三百天。应该比你的零头都不够......”她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低低笑了出来,“可是,究竟是不是他,我还是能认出来的。”

“旁人,和他终究是不一样的。”

晏衍立在原地不知瞧了她多久,最终什么话都没说,转身朝外走去。

不等人出去,秦般若沙哑着出声道:“他的尸首找回来了吗?”

晏衍背对着她,抿着唇没有说话。

秦般若眼中重新绽出希望来:“那是不是也有可能......”

话没说完,晏衍打断她的妄想:“尸首不全。”

秦般若瞳孔骤缩,嘴唇颤抖得不成样子,最终呜咽着哭出声来。

晏衍闭了闭眼,什么话也没说,推门出去。

殿外天色低沉,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大雪,密密匝匝的落满了红墙绿瓦。

远处宫人们惊呼一声,又被按着消了音。晏衍立在廊下,目光直直地望着空中白雪,似乎在想什么。可走近了,却几乎能瞧出男人眼中的一片空茫,空荡荡的像是根本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周德顺瞧了一眼,连忙垂下头,这么多年何曾见过陛下这副模样?

这是......怎么了?

老太监心头叹了口气,面上却小心翼翼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

直到有暗卫过来,两个人打了半盏茶的眼神官司。

晏衍沙哑着嗓子出声:“什么事?”

暗卫连忙上前两步,低声道:“陛下,人带进宫了。”

晏衍才忽然一下子拢回了神:“在哪?”

“紫宸殿。”

晏衍闭了闭眼,回身再看了眼阖着的殿门:“周德顺留下伺候太后。”

话音落下,男人转身走进了风雪之中,白雪瞬间就落了满头,好似一夜白头,潦倒憔悴。

周德顺呆了呆,连忙踢上旁边的小太监:“没眼色的东西,还不赶紧追上去给陛下撑伞?冻坏了陛下,看咱家不扒了你的皮。”

小太监连跑带走的往前追去,眨眼工夫,一行人就不见了踪影。

周德顺看看那头,又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殿门,重重叹了口气:这回怕是真不好弄了。

晏衍一路回了紫宸殿,小太监本要跟着皇帝入内,却听得男人声音冷冽:“都在外头侯着。”

小太监脚下一停,连忙往后退去,守在了殿外。

殿内早已经跪了一个人。

头发花白,一身藏青色服饰,佝偻着身子,匍匐在地不知趴了多久,鼾声都冒了出来。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一个惊起,打了个猛子又重新跪了下去:“陛下万安。”

正是苗疆酋长仡楼长。

晏衍没什么搭理他的心思,缓步转过龙案,坐下身来双手交扣在案上,开门见山道:“知道朕叫你来是为何事吗?”

仡楼长如何不知呢?

他兜里的蛊虫已经抖得都要晕过去了。

这是,这是......

晏衍瞧了他一眼,不冷不淡道:“看出来了?”

仡楼长额头冷汗都冒了出来,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从他手里出去的蛊,如今到了皇帝身上......这这是灭族的死罪呀!!

晏衍哼了声,不冷不淡道:“果然是从你们苗疆出去的。”

仡楼长吓得差点儿厥过去,连忙磕头求饶道:“陛下,这蛊虽然是苗疆的,但但但这蛊虫却是一早就换给了承恩侯家的世子。之后的事,老臣就不知道了。”

晏衍眸光动了动,淡淡道:“能解吗?”

仡楼长哆哆嗦嗦半天,一个字都不敢说。

晏衍从喉间溢出一丝低笑,语气也变得莫名危险起来:“既然这样的话......”

仡楼长慌得往前膝行了几步,忙忙道:“陛下,陛下饶命。双生蛊虽然限制颇多,与人同生同死,但是......但是也有许多好处的。比如,百毒不侵,蛊虫不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受了伤修复也很快......称得上是苗疆的小圣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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