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秦般若也不回头,径直坐到铜镜跟前,瞧着镜中的男人越走越近,立在身后,低首垂问:“娘娘今日要画什么妆?”

秦般若稀罕地看过去:“你会什么?”

晏衍低首道:“大都略会一些。”

秦般若更加好奇了:“哦?那就挑着你顺手的来。”

晏衍低低应声,对上满匣的珠粉顿了顿,捡起细笔来细细蘸取些花钿,蹲在一侧在女人额心画去。

动作小心,双眸谨慎。

瞧起来,倒是像模像样的。

秦般若目光一眨不眨的望着他,男人大多时候将视线落在女人眉心,时而落回到女人促狭的双眸之中。

眸光相碰的刹那,秦般若幽幽道:“皇帝给不少人画过花钿?”

晏衍动作一顿,眼中兴起些许笑意:“母后醋了吗?”

秦般若微挑了挑眉:“皇帝觉得呢?”

晏衍又瞧了她一眼,幽幽道:“母后若肯醋一分,也不至于叫朕如此怅然若失。”

秦般若避而不答:“画好了?”

晏衍叹息着落回手:“好了。”

秦般若本来没抱什么希望,不过对上镜子的刹那还是愣了下,繁华姣好的牡丹样如火如荼,端庄艳丽。若没有多年的工笔素养,怕是画不来。

秦般若偏头对上男人的视线,晏衍目光晶亮的看着她,很明显在求夸奖。

秦般若勾了勾手指,语气沙哑:“凑近点。”

晏衍顿了顿,十分听话地凑上前去:“娘娘有什么吩咐?”

秦般若捏上男人下颌,低眸仔细地瞧着他的眼睛:“本宫怎么不知道小九还有这个本事?从哪里学来的?”

晏衍眼睛瞬间弯了起来:“母后以为是从哪里?”

秦般若呵了声,目光如羽一般在男人脸上上下流连:“当年你的工笔师傅似乎没说你还有这个天赋,偷偷摸摸的画?画多久了?是不是还有册子,拿出来叫母后瞧瞧。”

晏衍瞳孔动了一下,不过瞬息之间就又平静下去:“儿子哪有时间画工笔,不过是当年上课时候学的。在母后面前献丑了。”

秦般若不过是随口问问,如今瞧男人神色却越发可疑起来。但画个工笔,画了也就画了,有什么好遮掩的,总不能是画什么春宫图。

可就他第一次的模样,也不大可能。

她眯了眯眼,心思流转:“那你当年学得倒是不错。”

晏衍瞧着女人眸光变幻个不停,面色却始终如常:“能哄得娘娘开心,那当年就没有白学。只不知娘娘可有什么赏?”

男人说到最后,又看向女人红唇。

秦般若没有理会他,低首朝着胭脂盒子摸去,细指轻轻碾过在唇上擦了擦,生出三两润泽香气,眸色若有若无朝向男人:“拿海棠新制的胭脂,皇帝可要尝尝?”

晏衍毫不客气地俯身吻下去:“谢娘娘赏。”

入了伏,时间越来越快。

转眼就进了八月,整个大兴宫的人都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了。

秦般若每日里照旧去麟趾殿看书,虽少了许多打扰,却仍是察觉了些许端倪。尤其针织局的女官三天两头的来量体裁衣,神色欢喜又郑重。

秦般若久不出紫宸殿了,却也猜出了个大概。

所以,等着晚上男人抱着她胡乱亲的时候,秦般若直接打了直球:“皇帝在准备大婚事宜了?”

皇帝慢慢退出来,觑着她眉眼含笑:“就知道那些蠢货瞒不过母后。”

一边说着一边叹道:“本来还想给母后一个惊喜。”

秦般若没有说话,定定瞧了他一会儿:“立后一定,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晏衍轻笑一声,咬住她的唇淡声道:“朕从未想过回头,也早回不了头了。”

秦般若垂下眸子,皇帝主意早就定下了,她说再多也没什么用。

不过......

秦般若:“如今太后薨逝不足一年,你......”

晏衍:“不妨事。老皇帝已经死一年了,而太后临终之际仍旧担忧国本。朕为了早安国本,稳固江山,方才立中书令之女为后,其余一应妃嫔等三年之后再行大选,没有人能说什么。”

秦般若:......

“你既然一切都打定好了,哀家还能有什么意见。”

晏衍轻轻啄吻着女人:“母后若是哪里有意见,就叫他们去改。”

秦般若低哼了声,翻了个身睡去。晏衍勾了勾唇,抱着人一同睡去。

*** ***

北周摄政王府,书房。

拓跋稷抖了抖手中书信,唇角似笑非笑道:“消息属实?”

来人跪在底下:“大雍皇宫里最深的一条线,不会有假。”

拓跋稷忍不住笑了:“这倒是有意思了。没想到晏衍这小子倒是比我们北周人更加荤素不忌,呵......公然改庶母为后,这小子有种!”

来人嗤道:“大雍一向自诩礼仪之邦,讲究什么天道人伦,实际办起事来,同咱们也没什么两样。”

“只不知这个秦贵妃到底是何等尤物?当年引那老皇帝不理朝政就罢了,前面又叫本王那出了家的儿子动了凡心,如今甚至......连自己的儿子都没放过。”拓跋稷哼笑一声,指尖点了点桌面,“若有机会,本王倒是想要亲自会她一会了。”

来人垂着头道:“只知容色倾城,其余的......却不知还有什么妙处。”

拓跋稷低笑一声,摇头道:“罢了,不过一个□□□□,瞧不瞧的也就是那么回事。既然暗线动了,那就再动一动吧。从前这小子身边不好接近,如今终于有了下手的机会。”

说到这里,男人目光直勾勾地看向地上那人:“想办法叫他给那女人下了合欢蛊。”

“晏衍,必须得死。”

来人沉声道:“是。”

说完之后,来人顿了顿又道:“小公子已经到了大雍,怕是......”

拓跋稷垂下头去,捡过狼毫在纸上行云流水一般写下一行字,叠好交给来人:“瞒着。大雍太后既然已经死了,就必须得死。”

“是。”

“哗啦”一声,一盏青瓷茶杯被狠狠贯下,碎了满地瓷片。

屋内一团漆黑,影影绰绰或坐或立着数道人影。

毒娘子脸色铁青地坐在椅子上,单腿踩在一旁的椅面上:“这狗皇帝实在猖狂,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安在我们头上也就罢了,如今竟还敢热热闹闹地迎娶皇后,真是不将我们当个人看啊!”

“每日里过得如同过街老鼠一般,也确实算不得什么人了。”对面一个身穿灰色布衣的江湖好汉呸了声,骂道。

毒娘子脸色更加难看,沉声道:“这样躲躲藏藏下去不是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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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人道:“那叫你们出关,又干什么一直拖着?”

毒娘子抿着唇道:“这口气不吐出来,老娘这辈子都活不舒坦!老娘纵横江湖几十年,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罪。”

那灰色布衣的汉子提醒她道:“若我没有记错,你今年应该刚刚二十三吧?”

毒娘子双眼一瞪:“纵横二十三年,不是几十年吗?”

......

“行......是。”

那人继续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毒娘子冷笑一声:“老娘这么些年,从来只杀人,不救人。只下毒,不解毒。所以,上次失手也不算意外。”

屋内所有人一齐将目光落到她的脸上,各个神色兴奋如同鬣狗。

毒娘子谁也没看,只是低头看着一片漆黑之中的片片莹白:“不是说咱们胆大妄为,协助宗垣杀了那小太后吗?既然平白担了罪名,那咱们就给他做实在了。”

“大闹他一场!”

“能杀多少杀多少。”

“十里红妆,自该有鲜血相配才好。”

所有人一齐嗡地一声:“好!那咱们就听毒娘子的。狗皇帝不给咱们留活路,咱们死也要给他撕下一块肉来。”

毒娘子狞笑一声:“说什么死不死的。大家伙儿都听着,谁也不能死!咱们提前计划好了,只要街头一乱,立马就退。”

“到时候,我的蛇蛊毒物横行,自然能全然撤退。”

“撤退的路线我也想好了,一路往西直奔恶人谷。那里有天然瘴气,只要进了那里,朝廷就再不能将咱们如何了。”

所有人更加兴奋了:“好!!”

叫到一半,房门突然被人打开。日光刷地一下刺了进来,所有人还没看清人影,锵锵数声,兵器尽数出鞘。

来人立在门外,扫了一圈屋内众人,转身就走。

毒娘子愣了一下,瞬间大喜,追了上去:“万俟生,等等!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宗垣呢?还有孙不为,他的伤怎么样了?”

万俟生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去,看着女人惜字如金道:“都还活着。”

毒娘子显然知道他的脾气秉性,离他三步之外远远停下,吁出一口气:“那就好。不过你怎么找过来的?”

万俟生摇头,懒得回答她这个问题:“宗垣瞧见了西北三雄的长鹰,猜到你也来了长安,叫你们安分一些不要胡乱出手。”

毒娘子一愣:“宗垣在长安?”

万俟生应了声。

毒娘子喜道:“宗垣准备做什么?”

万俟生:“不知道。”

毒娘子顿了顿,不过也知道他的性格,仍旧欢喜道:“他准备出手?”

万俟生:“嗯。”

毒娘子更欢喜了:“需要我们做什么?”

万俟生:“什么都别做,需要你们出手的时候,会联系你的。”

毒娘子:......“行,我听他的。”

万俟生见此直接转身离开。

等人走了,屋内剩余的那些人才慢慢出来,各个模样凶悍,仰头长笑道:“不愧是宗一仙!那狗皇帝悬赏万两皇帝要他的项上人头,他却早已经在长安等这许久了。”

“不过太后真的是他杀的吗?”

毒娘子看着已经不见人影的前方,转过头去斜了那人一眼:“你觉得呢?”

那人呵了声:“应该不是。”

宗垣就算有这个能力,却也不会轻易杀人。

当然不是。

毒娘子抿了抿唇,这么多年可从来没见过宗垣对哪个女人有那样的目光。

女人摆了摆手,转身招呼着人重新往屋内走去,“走走走!既然宗垣和万俟生都在,那咱们就得重新计划一下了。”

夜风渐渐大了,吹着青葱枝叶发出簌簌的响动。

重重暗影之下,一道斩钉截铁的声音响起:“皇帝不死,太后也就不会死。”

湛让整个人一怔,目光瞬间望了过去:“什么意思?”

湛让一入大雍,立时联系了张贯之当初留下来的人,辗转终于寻到了江易。男人双手握拳,立在身后,目光却望向了九天之上的月光:“主子陷入那一团泥淖之中,就没再想活着回来。他一早留了书信......”

“倘若真有太后薨逝的那一天,那十之八九......是皇帝软禁了她。”

“叫我们必须找到太后,护送至北疆。”

作者有话说:大家端午快乐!!!

日子一天天过着, 转眼到了九月初五。

申时三刻。

一辆通体漆黑的小叶紫檀马车停在了中书令府,陈奋大开中门同马车中的人不知说了什么,俯着身将人迎了进去, 随后门房将鎏金铜朱门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人的观望。

远远的巷子里躺着一个老乞丐,半眯着眼斜了两眼,就收回视线慢慢剔牙。

正迷瞪着, 眼前投下一片阴影。

老乞丐抬头看了过去, 是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子, 登时爬起来道:“哎哟,大爷有什么事啊?”

那壮汉抬手扔了他三个铜钱,问道:“这几天,来陈家的人是不是都没停过啊?”

老乞丐笑呵呵地收下铜钱,咬了咬就塞进鞋底板:“可不呢!每日里流水似的珍馐, 基本都吃不完就换了下一茬。”说着回头下巴点点巷子里挤满的乞丐,“不然满京城的乞丐们怎么都来这里呢?”

中书令府临近皇城脚下, 位于朱雀大街以东的安仁坊,坊内约五百余户,三四千人。中央有一条东西横街贯穿坊市,南北不设坊门, 只设东西两坊门。

明日黄昏, 重翟车就是从东西横街上了朱雀大街,一径穿过朱雀门,入皇城。

“大爷听口音不像是长安人吧?”那老乞丐仰躺着看他, “大爷可是有什么事来长安?”

那壮汉眼神一警,摆摆手:“送镖的,过来凑凑热闹罢了。”

正说着, 那老乞丐身后嗡的一下全都站了起来,朝着东南角的小门跑去。

老乞丐也跟着爬起来:“小老儿要去讨吃的了,大爷还有什么要问的,就等等小老儿回来再问。”说完也不等那壮汉应声,一溜烟儿的照着那角门跑去。

脚步稳健的,完全不像这大年纪的人。

过去了之后,也不知道那老乞丐同那端着吃食的女人说了什么,女人朝着壮汉这边看了两眼,将东西都交给那乞丐,转身消失了。

不过三五息的功夫,那女人重新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壮汉,素手一指壮汉的方向,一窝蜂地提着棒子就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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