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若是没有双生蛊,她不会也不敢再留在长安。可有了这蛊,一切也就都不一样了。

不至最后一步,她不会再离开皇帝身边。

“我送你吧。”湛让终于开口了,“方才那些暗箭伤人的,不知皇帝都抓到了没。”

秦般若低应了声,当先朝外走去:“到了如今这个时候,你觉得还会是谁的人?”

湛让拉着她步步在侧:“不知道。也许是大雍内部的人,也许是拓跋稷的人......”

秦般若抿了抿唇:“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湛让神色有些淡淡的:“没什么打算,也许走走停停,也许找一个地方就此安顿下去。”

秦般若顿了下,什么话都没说,低低应了声。

两个人一直走到院中,才发现东方已然见了晓。

这一夜,转眼就要过去了。

湛让松了手,转头看向阴影之中某处:“来都来了,何必再躲躲藏藏?”

秦般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直到男人露出身形来,才出声道:“宗垣?”

宗垣瞧着她点了下头,看向湛让:“许久不见。”

听到男人声音,湛让愣了片刻,恍然道:“是你?”

宗垣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辗转了几个来回,朝着湛让道:“惠讷怎么死的?”

湛让没有吭声。

秦般若心头突了下,看着宗垣道:“你们认识?”

宗垣点头:“去见惠讷和尚的时候,有过几面之缘。”

秦般若应了声,望着他道:“你同惠讷?”

宗垣没有立时说话,目光若有所思地转过去看了她半响:“没什么关系。”

秦般若心下刚松了口气,就被下一句给惊了下:“不过他若是被人杀的,我总得去讨要个公道。”

秦般若抿住了唇,正要开口说什么,湛让先一步说话了:“老和尚整日里操心的事太多,那样涅槃也是避免不了的事情。”

宗垣眸光慢慢转向湛让,二人四目相对不知在彼此的眼中看出了什么,最终谁也没说话,同时偏头看向秦般若。

秦般若被两个人看过来的目光怔了一瞬,哑声道:“怎么了?”

“没什么。”

“你该走了。”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了嘴。

宗垣再次开口道:“皇帝的人来了,我们就不现身了。”

秦般若抿着唇应了声,目光一一看了过去:“你们两个......”

话没有说完,两个人同时身影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秦般若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凉风袭来,人已经被浓郁的血腥和龙涎香包围了。

晏衍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哑声道:“母后,没事吧?”

秦般若摇了摇头,仰头看他:“小九,你的伤?”

短短一瞬,晏衍已经将人瞧了个清清楚楚。

胭红的唇,还有肩头胸口隐隐绰绰的猩红......

男人眸色瞬间暗了下去,同时将人死死按在胸口,不叫她瞧见自己眼中几乎抑不住的暴虐,声音却始终温和:“无妨,母后没事就好。”

秦般若被她按得一动不动,心下无端狂跳,于是推了推人道:“你身上的蛊当真没事吗?回去叫徐长生看看吧。”

“好。”晏衍慢慢松开手,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秦般若双手下意识抓住男人衣襟,忙道:“小九,你做什么?”

晏衍没有说话,只是低垂着眉眼看她,眸中似乎盛满了温柔,可是秦般若却无端生出几分寒意,手上力道也不由自主地紧了紧,涩声道:“方才那些人可抓到了?”

晏衍面上没什么异样,低声道:“都是死士,抓到的瞬间就死了。”

秦般若应了声:“能瞧出是什么人来吗?”

晏衍点了点头:“有几分眉目,不过还得再确认一下。”

秦般若看向他:“留下线索了?”

晏衍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抱着人缓步走去:“只要走过,就一定会留下线索。母后不要担心了,朕都会处理妥当。”

秦般若低低应了声,不再多话。

等二人回到宫里,已然天色大明了。

徐长生早等在了殿外,瞧见二人回来,连忙依次把了脉,所幸都没有什么大碍。于是晏衍摆摆手将人打发出去,方才抱着人去后殿里里外外清洗了一遍。

秦般若被他上下其手,弄得脸色酡然:“行了,你出去。”

晏衍应了声,却没有往外走,而是继续在女人腰间上下摩挲,秦般若被他弄得心下微颤,提醒他道:“今日还有典礼呢。”

听到这话,晏衍眼中晕出笑意,低头望着她道:“母后放心。”话音落下,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出了浴池,又扯过屏风之上的浴巾将人裹住朝寝殿走去。

晏衍说了叫她放心,当真是什么都没做,只是一点一点的将女人身上擦干,又胡乱擦了擦自己,随后抱着人躺在床上:“折腾了一晚上,母后再睡一会儿吧。”

秦般若:......

“不去陈府了吗?”

晏衍将人牢牢地抱在怀里,闭上眼道:“不去了,晚些时候直接从紫宸殿去太极殿。”

秦般若:......“哪有这样的?”

晏衍睁开眼看她:“母后想要宫外那些仪式?”

秦般若摇头,她同陈府那些人没什么感情,留在那里都是要演戏的。如今不用去演,倒是省了诸多麻烦。不过......

晏衍看着女人仍旧瞧着他,笑道:“母后若是休息不好,朕担心您晚上吃不消。”

秦般若瞬间熄声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她动了动唇,最后一把掐住男人腰间,低声威胁道:“不许!”

晏衍低笑一声,一手落在女人脊背上下摩挲,照旧含糊慵懒道:“不许什么?”

秦般若咬着牙道:“你要再敢如上次一般......我就不再理你了。”

晏衍叹了声,慢慢闭上眼:“母后放心,朕心里有数。”

秦般若被他这一句话弄得七上八下,恶狠狠咬了他一口,就闭上眼去。原以为会睡不着,却没想很快就睡了过去,等再醒过来已然到了午时末。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殿外枝头莺鸟齐鸣,喜声不断。

身侧晏衍不知何时醒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秦般若,对上她的目光,轻笑了声:“母后醒了。”

秦般若睡得还有些昏昏然,眼神懵懵的。

晏衍低笑了声,凑得更近地吻了下去。

很快,秦般若就清醒了。

是被男人彻底吻醒的。

直到热吻抵达越来越过分的位置,秦般若才抬手抓住他已然湿浸浸的头发,半睁开眼含混道:“够了……”

晏衍顿了顿却没有立即停止,仍旧安抚似的吮吻了片刻方才慢慢抬起头来,略带喘息和沙哑地凑回去:“好。”

男人的目光越发灼热,烫得秦般若瞬间挪开了视线:“该起了。”

晏衍这一回应得很快,当先下了床去后殿清洗去了。

宫人这才鱼贯而入,伺候着秦般若梳洗装扮。

时间不早了,不过宫人动作也快。用过午膳之后,方才上妆,不过申时末,一切就都收拾好了。

吱呀一声,紫宸殿的殿门大开。

皇帝闻声看了过去,对上秦般若的瞬间,整个人倏然一愣。

女人头梳博鬓髻,发髻间缀金钿、宝石花钗,上戴十二花树冠,金玉步摇簪插于冠侧,行动时摇曳生姿。眉心贴金箔花钿,鬓边描斜红,敷铅粉、抹胭脂、涂朱唇,妆容浓丽,庄重生艳。

一身青翟袆衣,上着深青色交领大袖衫,衣身绣翟鸟纹,领缘镶朱红色龙纹滚边,下裳为纁色高腰曳地长裙,裙腰束至腋下,以宽幅锦带固定,肩搭帔帛,绣金线云凤,绕臂垂曳,长约两米。

日光落下来,灼灼其华,灿烂若朝。

皇帝定定地看着她,眼中眸色深浅明灭不定,一动不动。

秦般若双手交叠于腹前,垂着眼睑往前走了一步。

也就是这一步的功夫,皇帝瞬间惊醒,三步并作两步,朝着秦般若走来。走到身前时候,又猛地停下,立在她面前,目光仍旧直勾勾地望着她,黑漆漆的眼珠子里面看不出什么情绪。

秦般若掀眸看他,对上他的视线,牵了牵唇角:“傻了?”

皇帝低低嗯了声。

除了应声,似乎又没有别的反应了。

秦般若忍不住唇角勾得更大了一些:“连这话都应,那看来是真的傻了。”

中书令府, 花团锦簇。

正厅之上,中书令涕泗横流,望着那“陈宓”反复唠叨, 如同一副全然真挚的父女亲情。

底下的陪客瞧着瞧着也哭声不止,只有一侧的宫女神色焦灼,在终于瞧见一个青色身影的女人回来之后,才一把抓住她, 道:“遂秋, 你去哪里了?”

那遂秋连忙道:“我闹了肚子。”

“你这, 真是!赶紧的吧,皇后准备等车了。”

“好好。”

说话的功夫,吉时已到。

陈宓手持团扇遮面,同中书令夫妇做最后的告别,随后转身登车。

十六个宫人模样的捧着宫灯坠在最后头, 只等着天色暗下来之后,提着宫灯入内。

从安仁坊出来之后, 朱雀大街早已经人山人海,临街二楼商铺的窗口也都探满了脑袋。底下道路两侧排满了京兆尹府的捕头,防着人太过逼近。

重翟车就在整个长安人的瞩目之下,一步步朝着皇城而去。

上一次帝王娶妻, 还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那会儿的先帝同样登基不久, 就直接下聘迎娶了陈家的皇后。虽然这二陈并非一家,但是大雍又多了一位陈皇后。叫那些陈姓之人,走起路来都忍不住下巴高了三分。

天色越来越暗, 道路两旁的彩灯渐次亮起。

银铃频频,欢声不断。

临街茶楼之上紧闭的窗子,两人相对而坐, 各自品茗。

不知沉默了多久,宗垣当先放下茶盏,出声道:“惠讷的死,同她有关系?”

虽是疑问句,可语气已然笃定。

湛让垂了垂眼眸,跟着慢慢搁下茶盏:“早在老和尚说出那谶语之时,他就已然深入局中活不久了。去年你来大慈恩寺,不就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吗?”

宗垣呵了声:“既然如此,今年二月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湛让掀眸对上他,扯了扯唇角,没有说话。

宗垣缓缓执壶,给两个人各自满了茶:“他最后说了什么?”

湛让垂眸看着盏中茶水:“不知道。”

宗垣顿了下,笑道:“罢了,不知也就不知了。你我是弄不懂老和尚了,都是方外之人了,偏偏还放不下那浮沉世事。不说他了,你后面什么打算?”

湛让干脆利落道:“离开这里。”

宗垣抬眸看他:“回北周?”

湛让没有说话。

宗垣也不着急,重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口:“可要我送你一程?小皇帝的人可都在附近等着出手了。”

湛让眸光动了动,摇头:“不必。”

宗垣搁下茶盏,淡淡道:“好吧,那我走了。”

湛让应了声:“不送。”

宗垣慢慢站起身,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轻轻推开窗子,目光落下去。重翟车恢弘庄严,车前是全套的旌旗仪仗,车身为朱红,两侧帷幔掺入了雉鸟尾羽,迤逦尊贵,女人始终正襟危坐在车里,瞧不真切,却模模糊糊瞧出了一身的雍容气度。

宗垣立在窗口瞧了片刻,转身道:“走了,你自己小心。”

话音落下,窗外忽然传来“噌”地一声,不知哪里清起了一声脆响。

男人一怔,重新回头望了过去。

如今已然上了朱雀大街之后,一路直行约摸半柱香的时间就可抵达皇城。

往常先帝出行,都会于朱雀大街全线禁行。今日皇后入宫,特例百姓围观,倒是显出几分与民同乐的意味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朱雀大街除了欢声笑语之外,再不见别的什么意外。

可就在距离城门不过五百米的功夫,一道尖锐的响声突然乍起。

“蛇!有蛇!!”

“啊......这里也有蛇!!”

“怎么会这么多的蛇?”

惊变乍起,方才还一团欢欣的场面骤然就乱了起来。

所有百姓瞬间就冲了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远离了身后的巷子,朝着道路中央挤去。

一应千牛卫持刀拦着,厉声喝道:“放肆!”

“谁再往前,小心你的脑袋!”

可也只有一瞬间的停顿,下一秒更多的人朝着重翟车的方向挤去。

重翟车就在这个时候慢慢停下。

夜风也就在这个时候吹上枝头,吱呀作响。

一道雪白的身影就在整个长安最为繁盛的风华里,拽住了他们的皇后,然后点上了屋檐重梢。

不过一息的功夫,所有人都傻在了原地。

下一秒,一起涌成了一道呼啸的尖锐声响:皇后,被劫了。

*** ***

晏衍这才意识到自己应了什么,闭了闭眼,伸手拉住她的手指放到唇边,轻咬了下:“朕突然觉得这一切好像梦一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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