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欺骗,隐瞒,甚至......无耻冒功。

她闭了闭眼,她怎么可能还会再信他?

皇帝从未在她眼中看到如此的决绝和冷漠,不管当初如何,她对他始终留有一丝情分在。可如今,他在她的眼里再瞧不见丝毫的温情。

皇帝心口一痛,喉间反涌出一口鲜血,又被他生生吞了下去。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语气哀求到了极致:“母后,好不好?”

秦般若看了他许久,再次扯了扯唇角:“好啊。”

还没等晏衍松口气,秦般若依然继续开口道:“只要这些人都能活过来……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同你相亲相爱。”

晏衍眼中的光霎时散了。

女人说完之后不再看他,抬步朝外走了出去。

晏衍怔怔地看着女人擦着他身旁经过,满眼冷漠,不带一丝回顾。他下意识跟着转过身去,望着女人的背影单薄,步履缓缓,一步一步离他越来越远。

一瞬间,他好像彻底失去了她。

男人再抑不住胸口的绞痛,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子跟着晃了又晃,往后倒去。

“陛下!”一众人连忙簇拥上去,急急拥住他。

晏衍谁都没看,只是从缝隙之间向女人望去。秦般若还未走出永安宫,听到身后动静脚步略微停了停,跟着慢慢转头望了过去。

晏衍再次打起精神,用力摆了摆手,目中涌出一丝希望。

秦般若却只是扫了一眼,再次转过身去,冷冰冰道:“叫太医吧。”

话音落下,女人再不回头,彻底出了永安宫。

晏衍眼中最后那抹光黯下,闭眼倒了下去。

等皇帝再次醒来已经是晚上了,因着皇帝昏得突然,一众人不敢挪动,尽数留在永安宫候着。

灯火通明,满殿死静。

晏衍慢慢坐起身来,声音沉闷着问道:“皇后呢?”

周德顺激动的神情一顿,小声道:“皇后回了紫宸殿。”

晏衍撩开薄衾,直接下了床朝外走去:“回紫宸殿。”

紫宸殿已经熄了烛火,一应宫人都候在殿外,瞧见皇帝回来,刚要行礼就被男人拦下:“皇后睡了?”

“是。”宫人低声应道,“皇后酉时就睡下了。”

晏衍摆了摆手示意人下去,而后脚步轻轻入了殿。

今夜月亮高悬,纵然殿内无烛,却也瞧得清楚。

女人躺在床上,双手交叠于腹部位置,容色恬静,呼吸均匀。晏衍慢慢靠坐下来,手指还未碰到女人眉眼,秦般若倏然就醒了过来。

晏衍怔了一下,朝她笑道:“是我吵到母后了吗?”

秦般若拨开他的手指,冷冷道:“皇帝回来了。”

晏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再次提起微笑道:“朕醒过来担心母后,就连忙赶了回来。”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继续冷声道:“担心我什么?担心我伤害自己吗?放心,我不会的。”

晏衍仍旧笑着道:“那就好。一切都是朕的不是,您再气再恨,也别伤害您自己。”

秦般若呵了声:“好。你放心。”

女人答应了下来,皇帝却仍旧不见半点儿放松,反而心下越发缩紧。他顿了顿,再次解释道:“朕没有杀张贯之。”

秦般若看了他许久,再次扯了扯唇角:“好。”

晏衍瞧着她这副模样,抿紧了唇:“朕确实吩咐了暗庐便宜行事,可若非他们先动手,暗庐也不会下杀手的。”

秦般若仍旧直勾勾看着他:“好。”

她嘴上说着好,可脸上却是清清楚楚地什么也不信。

晏衍有些无力,他望着她不再解释那些,只是道:“母后,别这样对我。”

秦般若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笑了下:“好。”

晏衍整个人僵在原地,怔怔看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两个人彼此相望了不知多久,晏衍闭上眼,躺在女人身侧握住女人侧腰:“睡吧。”

秦般若望着头顶帐子,温和开口:“皇帝最好还是去别处安寝的好,不然本宫担心梦里会不小心一刀刺了过去。”

晏衍垂眸对上女人的视线,满眼的冷漠和再难自抑的杀意,一时呆在了原地。

“母后,想杀了儿子吗?”

秦般若没有说话,视线又慢慢转向一侧。

皇帝却一下子被激到了般,再次出声道:“因着那些人,母后想要杀了儿子吗?”

男人双眼瞬间变得猩红,额角的青筋跟着跳起,一脸的不可置信。女人闻声对上他的视线,面色无波,语气平静:“难道你不该死吗?”

悬了许久的利剑,终于噗嗤一声落下。

他仰头笑了起来,笑容里浸满了疯狂:“好!好!朕该死!朕早就该死了!朕合该给你的张贯之陪葬。”

她是当真想杀了他。

这个结论生出的瞬间,晏衍也觉得自己要疯了,心头燎原的疯意跟着一同席卷而来。

她要真的想同他死,那他就陪她一起死。

他给她的那些人陪葬。

可心底越疯,脸上就越平静。

晏衍收回视线,坐起身朝外道:“周德顺,拿刀来。”

周德顺在外头等得胆战心惊,听见这一句更是吓得魂都飞了一半。

可陛下有旨,却又不能不去。

周德顺在门口来回纠结了半响,咬着牙朝底下人小声了几句,而后接过来人递过来匕首端盘入内。

帐内两个人一坐一卧,周德顺就近凑了上去,垂首道:“陛下。”

皇帝抓过匕首的手柄,冷声道:“下去吧。”

两个人都用到了刀匕,他如何能走。周德顺垂着头急声道:“娘娘,太医说陛下一时急火攻心,伤了心脉,不得再损伤情志,不然怕是会成心疾呀。”

秦般若脸上不见丝毫表情,始终是那份冷冰冰的模样。

晏衍扯了扯唇角,冰冷的目光扫过去,寒声道:“出去。”

周德顺看看他,又看看秦般若,一张老脸抖成了筛子,把牙一咬跪了下来:“娘娘,陛下就算做了什么错事,可这么些年来......他对您的心始终是真的呀。当年娘娘被下了毒......”

晏衍厉声打断他道:“滚出去!”

听到这话,秦般若眸光颤了下,不过转瞬重新恢复平静。

周德顺抬眸对上皇帝的目光,叹了声慢慢退了下去。

等人下去了,皇帝将手柄位置交给秦般若,哑声道:“是不是只有杀了我,你才肯原谅我?”

秦般若心头一颤,手指跟着蜷了蜷,可看过去的目光仍旧冰凉无比,语气也不带丝毫情绪:“是。”

晏衍慢慢垂下眸子,将匕首放到她手里,而后攥住她的手腕对准了左胸位置,一字一顿道:“好,那就好。”

秦般若眼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倏地攥紧了那匕首,目光凶狠地望向他。

晏衍手上力道更紧了两三分,语气甚至更加柔和了几分:“从这刺进去。母后,从这里刺进去,您就替那些人报仇了。”

秦般若眼越发红了,手指跟着颤了起来。

晏衍瞧见她这副模样,越发疯狂起来,带着她的手往前:“为什么不刺?母后,你在犹豫什么?你不是要杀了朕,给那些人报仇吗?”

“杀了朕,一切就都结束了。”

秦般若几乎要被他逼疯了,双手猛地一起攥住刀柄方才收住力道,尖声道:“都是你逼我的!”

“皇帝,都是你逼我的。”

晏衍也红了眼:“是!都是朕逼的你,是朕为一己之私杀了他们。如今你来亲手了结了朕,朕死而无怨。”

秦般若眼泪淌了一脸,浑身颤得不成样子,可那一刀却始终没有刺下去。

可晏衍却忍不住笑出声来:“母后舍不得了吗?在您心里,朕终究有几分份量了吗?”

不等晏衍再刺激秦般若,暗庐当先跳了出来:“娘娘,人是属下杀的。要杀,您就杀了属下......”

话没有说完,晏衍几乎疯了一般,厉声道,“滚出去!”

“这是朕和皇后的事情,没你插手的事。”

暗庐当真急了:“陛下!”

晏衍已经听不进去了,再次呵道:“滚出去!”

“陛下!”

“滚!”

暗庐只得看向秦般若,叫道:“娘娘,如今周边群敌在侧,若是这个时候陛下殒天,只怕是大雍国祚难存啊。那个时候,死了性命的怕是不止那些微几十个人,而是百万千万之众啊。”

两个人说了这几句话,秦般若似乎重新平静下来了。

她的手握着匕首刀柄位置,男人的掌心攥着她的手腕。

夏日炎炎,没有一会儿的功夫就浸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水。

黏在掌心,经夜风一吹,叫人瞬间清醒。

暗庐目光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匕首,恨不得上去将其抢回来,可抢了这一把匕首,后头还有无数把匕首悬着。

两个人中间已然到了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地步,不解决了根本,抢一把两把当真是什么用也没有。

暗庐急得额头冒汗,低声道:“娘娘,您就算不为其余人想,也该为您自己想想。皇帝若是突然崩逝,那前朝和宗室定然再次躁动起来,到时候首罹其殃的,就是您呀。陛下就算有一千一万个不对,可他对您的心到底天地可鉴,您......”

听到这里,秦般若终于有了些许的反应,冷冷出声道:“够了。”

声音不大,却足够殿内两人听得清清楚楚。

暗庐一时之间,再不敢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也跟着嗤笑了声:“出去。”

“陛下?”暗庐心下戚戚,看向皇帝。

晏衍声线已然恢复平静,甚至变得一片冷然:“龙隐卫听令。”

暗庐神色一震,单膝跪下,垂首道:“是。”

晏衍面色平静地看着秦般若,下了遗诏:“朕今日若是死了,扶逍遥王继位。”

“陛下!!”暗庐几乎不可置信道。

晏衍:“领旨。”

暗庐:“陛下不可呀!”

皇帝神色一厉:“朕还没死呢,朕的话已经不中用了吗?”

暗庐面色一变,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只是又深深望了眼女人手中匕首,垂眸退了下去。

等人退下之后,晏衍方才重新看向秦般若:“桩桩件件,都非朕之所愿。可如今不论朕说什么,母后都已然不信了。那您就将朕的心剖出来瞧瞧,看看是否如您所想的一般......黑心黑肺。”

话音落下,男人闭上眼睛,彻底松开手任由她动手。

秦般若目光发红地盯了他许久,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往后微微一撤就照着胸口重重刺去。

刀尖扎向胸口的瞬间,鲜血还没能喷出。

秦般若的拳头已经先一步碰到男人胸口。

秦般若一呆,垂头看向手中那伸缩式的匕首,狠狠往床下一扔,红着眼骂道:“晏衍,到了如今你还骗我?”

晏衍也红了眼,喝道:“周德顺,你给朕滚进来!”

周德顺屁滚尿流的进来, 远远伏倒:“陛下,娘娘,奴才罪该万死!”

皇帝已经站起了身, 朝着老太监肩头踹去:“朕看你确实该死!朕让你拿匕首,你拿的什么东西?”

周德顺被踹得一个踉跄,更深地跪了下去,痛哭流涕道:“奴才该死!只是临死之前, 有一句话想跟娘娘说。等奴才说完了, 不用娘娘吩咐, 奴才自己了断在这里。”

老太监一身潦倒,半头的白发微微散了些,跌在那里生了几分可怜。

周德顺其实是她宫里的老人,当年晏衍自骊山秋祢回宫之后,她就将人给拨了过去。不管他用或不用, 都是她做母妃的一些心意,却没想到他一直将人留在了身边, 这么多年下来,还始终是他身边的大太监。

如今,她身边的人死的死,出宫的出宫, 只剩下这一个曾经的老人。如今听到他说再了断在这里, 秦般若心下一感伤,愤怒就跟着落了下去。

“说吧。”

周德顺能伺候在晏衍身边,早练出了一副千里眼顺风耳, 什么情态什么语气早已经摸得透透。

因此,周德顺眼角一颤,就开始呜呜咽咽地就哭了起来。

太监的声音本就尖细, 大晚上这样一高一低的哭着,同戏里的女鬼哭也差不了多少。

秦般若听得周身一颤,鸡皮疙瘩骤然泛起,皇帝背对着她,却似乎能瞧见女人的神态一般,厉声道:“再哭话也不用说了,直接滚下去自裁了了事。你死在前头,朕死在你后头,你就继续去下头伺候朕吧。”

周德顺一顿,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又深深地吸了吸鼻子道:“奴才若是能继续伺候主子,是奴才前世修来的福气。当年娘娘将奴才送到主子的身边,叫奴才好好伺候主子,往后的主子也只有您一个,没事不要再去找她。只一点,若是主子伤了病了,还有谁欺负了,再去找她。那年主子伤重,传进宫里说是要不行了。娘娘当时就昏了过去,醒过来之后在佛前跪了......”

秦般若打断他:“够了!你这一句话说的也够长了。”

周德顺擦了擦眼泪,抬头看向秦般若:“奴才就再说一句话,当年娘娘被下了毒昏迷不醒,是陛下叫太医一次一次的在他身上试毒,最终推血换毒救下的您。不论当年还是现在,陛下都是能为您舍了这性命。就算陛下如今犯了错,可对您的这份心却始终没有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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