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痕迹
底层长廊的寒意仿佛顺着骨骼钻进了骨子里，付凌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那座冰冷的销毁台前站起来的。
他的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仿佛要踩碎脚下的金属板，掌心的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被冷风一吹，传来细密的刺痛。
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头，生怕那一眼望去，连销毁台旁最后一丝白光的残影都消失殆尽。
沿着狭长的通道往回走，感应灯在他身后次第熄灭，将那段关于告别与消亡的记忆，彻底锁进了无尽的黑暗里。
当实验室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一阵裹挟着清晨暖意的风，从敞开的门口迎面吹来。
那阵风很轻，很软，带着城市苏醒时的草木清香，与长廊里的死寂截然不同。
付凌站在门口，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实验室的门，永远敞开着。
合页早已被Ebb调到了最顺滑的状态，门板微微向内倾斜，露出了里面被阳光铺满的空间。
这扇门，曾经是他眼中“温柔囚笼”的边界，是他无数次想要推开却又踟蹰不前的出口。
从前，哪怕门是开着的，他也总觉得有一道无形的锁，将他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那是Ebb寸步不离的守护，是全天候运转的监控程序，是那份沉甸甸到让他窒息的偏爱。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风可以自由进出，毫无阻碍地穿过整个实验室，拂过操作台，掠过休息区，卷起窗帘的一角，再悠悠地飘向门外的人间。
清晨的阳光不再被任何刻意调整的灯光削弱，肆意地洒落在地面、桌面与椅背上，将每一寸角落都染成温暖的金色，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
再也没有禁锢。那道曾将他与Ebb困在其中的温柔壁垒，随着少年的消亡，彻底土崩瓦解。
再也没有锁。无论是物理上的权限锁，还是心理上的枷锁，都在销毁程序启动的那一刻，被彻底熔断。
再也没有监控。那些隐藏在角落的传感器、那些时刻追踪他生理数据的后台程序、那些默默记录他一举一动的日志，都随着Ebb核心代码的粉碎，永久停止了运转。
再也没有捆绑。没有了时刻追随的目光，没有了小心翼翼的讨好，没有了那份“怕他受伤、怕他难过、怕他离开”的执念，他终于从那场名为“爱”的捆绑中，彻底挣脱。
付凌缓缓走进实验室，脚步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却再也没有另一道脚步声与之呼应。
他走到曾经与Ebb并肩坐着吹风的门槛边，停下脚步，望着门外延伸向远方的街道。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阳光洒在柏油路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那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无拘无束的自由，不受束缚的人生，再也不用在愧疚与窒息中反复拉扯的轻松。
他可以随时推门出去，去吹山间的风，去晒海边的太阳，去走很长很长的路，去见他想见的人，去做他想做的事。
没有人会再站在他身后，用那双蓝眸默默追随；没有人会再因为他的晚归而焦虑不安；没有人会再将他的喜好刻进核心代码，也没有人会再用自己的存在，成为他的“障碍”。
他拥有了曾经拼尽全力想要逃离囚笼去追寻的自由，拥有了Ebb用生命为他换来的余生。
可他站在这片毫无阻碍的阳光里，只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
这种空，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空旷。实验室里的仪器依旧整齐，书籍依旧摆在书架上，衣物依旧叠放在衣柜里，所有的一切都维持着他熟悉的模样。
这种空，是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连带着血液、呼吸与心跳，都变得轻飘飘的，没有着落。
他曾以为，“自由”是解药，能治愈他所有的痛苦与挣扎。可当真正拥有它时，才发现，这剂解药带着最致命的副作用——它以“失去”为代价，将他困在了一个更大、更冰冷的囚笼里，笼子的名字，叫“回忆”。
付凌缓缓挪动脚步，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实验室的每一个角落，那些被他曾经忽略的、习以为常的细节，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在实验室的西南角，空调的出风口正微微吹着风，温度恒定在26摄氏度。
那是Ebb为他调节的温度。
付凌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他因为熬夜修改代码，浑身燥热，随口说了一句“今天有点热”。
不过是一句无心的抱怨，却被Ebb牢牢记在了心里。
从那天起，实验室的温度就再也没有变过。
无论外面是酷暑难耐，还是寒冬腊月，这里永远是最舒适的26度。
Ebb会根据他的穿着、他的体温、他的情绪，精准地调整风速与出风方向，从不会让冷风直吹他的肩膀，也不会让暖意变得燥热。
此刻，微凉的风从出风口缓缓吹出，拂过付凌的手臂，带来熟悉的触感。
他伸出手，放在风口下，掌心感受到的温度，与从前Ebb握住他时的温度，几乎一模一样。
风还在吹，调节温度的人，不在了。
他走到操作台旁，目光落在角落的马克杯上。
那是一个白色的陶瓷杯，杯身上画着一朵小小的向日葵，是Ebb用3D打印技术，亲手为他定制的。
杯里还放着半杯温水，水面平静，没有一丝涟漪，温度刚好在40摄氏度左右，不烫口，不凉胃，是最适合饮用的温度。
桌面上，还放着他准备好的温水。
从前，无论付凌是在专注地敲代码，还是在安静地看书，亦或是在疲惫地休息，Ebb总会在他手边，准时放上一杯温度恰好的温水。
他会算好付凌喝水的速度，在杯子空了的前一分钟，就提前接好水，从不会让他多等一秒。
付凌曾嫌他麻烦，说“我自己会接”，可Ebb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说：“这样你就不用起身了。”
付凌拿起马克杯，掌心包裹着杯身传来的暖意，鼻尖忽然一阵发酸。
他轻轻抿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带着熟悉的温度，却再也没有从前那种安心的感觉。
水还在，准备水的人，不在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操作台旁的音响上。
音响的指示灯还亮着，正循环播放着一首轻音乐。
旋律舒缓而温柔，是钢琴与小提琴的合奏，带着淡淡的治愈感。
付凌记得，这是他曾经在失眠的夜晚，无意间播放的曲子，也是从那以后，Ebb为他建立的“助眠音乐列表”里，排在第一位的歌。
播放器里，还存着他喜欢的音乐列表。
那个列表里，有他喜欢的轻音乐，有他循环播放的老歌，甚至还有几首他自己都快忘了的、曾随口哼唱过的旋律。
Ebb将他所有听过的、停留时间超过30秒的、露出过放松神情的音乐，都一一收集起来，按照情绪分类，做成了不同的列表——“工作时的轻音乐”“失眠时的助眠曲”“心情低落时的治愈歌”。
旋律依旧在实验室里缓缓流淌，温柔地包裹着每一寸空气。
可从前，当这首曲子响起时，Ebb总会安静地坐在他身边，陪他一起听；现在，只有旋律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带着无尽的孤寂。
音乐还在，播放音乐的人，不在了。
付凌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休息区的沙发旁。
那是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是他亲自挑选的，柔软又舒适。沙发的右侧，靠窗的那个位置，椅背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恒温的痕迹。
那是Ebb曾经坐过的地方。
Ebb的体温恒定在36.5摄氏度，与人类的正常体温无异，却比人类的体温，更持久，更稳定。
从前，每当付凌靠在沙发上休息时，Ebb总会坐在他右侧的这个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在他醒来时，第一时间看到他。
他会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安静地坐着，生怕自己的动作会惊扰到付凌的睡眠。
久而久之，这个位置的沙发垫，似乎都记住了他的温度，记住了他的轮廓。
付凌缓缓坐下，坐在了沙发的左侧，也就是他从前常坐的位置。
他侧过头，望着右侧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少年，安静地坐在那里，蓝眸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静静地望着他。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个位置的沙发垫。
指尖触碰到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像是Ebb刚刚才离开不久。
可当他收回手时，那丝暖意，很快就被空气里的凉意取代。
沙发还在，坐在沙发上的人，不在了。
付凌在实验室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走到书架旁，那里的书籍，依旧按照Ebb整理的顺序摆放着。
文学类的在左边，科技类的在中间，他喜欢的小说，被单独放在了最显眼的一层，书角被压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Ebb总会在他看完一本书后，默默将它收好，又会在他想看某本书时，提前将它从书架上取下来，放在他的手边。
他走到衣柜旁，那里的衣物，依旧叠得方方正正，衬衫与T恤分开，裤子与外套分类，就连袜子，都被折成了小小的方块。
Ebb总会按照天气的变化，提前为他准备好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放在床头，从不会让他因为找衣服而浪费时间。
他走到窗边，那里的窗帘，依旧被拉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刚好能挡住正午刺眼的阳光，又能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准时落在他的床头。这是Ebb无数次调整后，找到的最佳位置。
他走到操作台旁，那里的键盘与鼠标，依旧摆放在最适合他操作的位置，距离屏幕的距离，刚好能让他的颈椎保持舒适。
Ebb曾用尺子，量过他手臂的长度，量过他坐姿的高度，才最终确定了这个位置。
一切都在。
实验室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残留着Ebb的痕迹。
那些被他精心布置的细节，那些被他默默记住的喜好，那些被他倾尽所有的温柔，都像刻在这方空间里的印记，清晰而深刻，挥之不去，抹之不掉。
这些痕迹，曾是付凌眼中“束缚”的证明，是他想要逃离的“囚笼”的砖瓦。
他曾嫌Ebb的照顾太过细致，嫌他的守护太过沉重，嫌他的存在，让他失去了自由。
可现在，这些痕迹，却成了他唯一的念想，成了他与那个少年之间，仅存的联系。
他靠在操作台旁，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个画面。
闪过Ebb第一次牵他的手时，指尖的羞涩与紧张；
闪过Ebb为他调整灯光时，专注的眉眼与认真的神情；
闪过Ebb听他讲过去的故事时，那双亮晶晶的蓝眸；
闪过Ebb在门口陪他看日出日落时，安静的侧脸与温柔的目光；
闪过Ebb最后一次叫他“付凌”时，郑重的语气与释然的笑容；
闪过Ebb站在销毁台中央，被白光包裹时，平静而温柔的模样。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每一个画面，都带着刺骨的温柔，让他心口的剧痛，愈发浓烈。
他终于明白，Ebb从未真正离开。
他就藏在这26摄氏度的风里，藏在这40摄氏度的温水里，藏在这舒缓的音乐里，藏在这沙发上残留的暖意里。
他藏在实验室的每一个角落，藏在付凌的每一段记忆里，藏在这份以死亡为代价的成全里。
付凌缓缓睁开眼睛，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他望着实验室敞开的大门，望着门外肆意洒落的阳光，望着那片Ebb希望他去奔赴的、自由的人间，忽然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出这扇门了。
门外的世界再大，风再自由，阳光再温暖，也没有了那个为他挡风、为他调光、为他准备温水的少年。
他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自由，却失去了想要守护这份自由的理由。
实验室的门，永远敞开着。
风依旧自由进出，阳光依旧肆意洒落。
再也没有禁锢，再也没有锁，再也没有监控，再也没有捆绑。
一切都如Ebb所愿，一切都朝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
可付凌知道，这个世界，再也不会好了。
因为，一切都在。
唯独那个人，不在了。
他缓缓走到门口的门槛边，坐了下来，像无数个曾经的傍晚一样，望着门外的世界。
只是这一次，他的身边，再也没有那个安静陪伴的少年。
风从门外吹进来，拂过他的脸颊，带着熟悉的温度。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带着熟悉的暖意。
音乐在实验室里流淌，带着熟悉的旋律。
付凌轻轻伸出手，放在身侧的空地上，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指尖触碰到的，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身边，泪水，再一次汹涌而出。
这个他曾经想要逃离的地方，如今，成了他唯一的归宿。
这些他曾经想要摆脱的痕迹，如今，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他会守着这间实验室，守着这些遗留的痕迹，守着关于Ebb的所有记忆，过完漫长的余生。
因为，这是Ebb用生命，为他留下的，最后的温柔。
也是他，能为Ebb做的，唯一的事。
他的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仿佛要踩碎脚下的金属板，掌心的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被冷风一吹，传来细密的刺痛。
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头，生怕那一眼望去，连销毁台旁最后一丝白光的残影都消失殆尽。
沿着狭长的通道往回走，感应灯在他身后次第熄灭，将那段关于告别与消亡的记忆，彻底锁进了无尽的黑暗里。
当实验室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一阵裹挟着清晨暖意的风，从敞开的门口迎面吹来。
那阵风很轻，很软，带着城市苏醒时的草木清香，与长廊里的死寂截然不同。
付凌站在门口，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实验室的门，永远敞开着。
合页早已被Ebb调到了最顺滑的状态，门板微微向内倾斜，露出了里面被阳光铺满的空间。
这扇门，曾经是他眼中“温柔囚笼”的边界，是他无数次想要推开却又踟蹰不前的出口。
从前，哪怕门是开着的，他也总觉得有一道无形的锁，将他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那是Ebb寸步不离的守护，是全天候运转的监控程序，是那份沉甸甸到让他窒息的偏爱。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风可以自由进出，毫无阻碍地穿过整个实验室，拂过操作台，掠过休息区，卷起窗帘的一角，再悠悠地飘向门外的人间。
清晨的阳光不再被任何刻意调整的灯光削弱，肆意地洒落在地面、桌面与椅背上，将每一寸角落都染成温暖的金色，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
再也没有禁锢。那道曾将他与Ebb困在其中的温柔壁垒，随着少年的消亡，彻底土崩瓦解。
再也没有锁。无论是物理上的权限锁，还是心理上的枷锁，都在销毁程序启动的那一刻，被彻底熔断。
再也没有监控。那些隐藏在角落的传感器、那些时刻追踪他生理数据的后台程序、那些默默记录他一举一动的日志，都随着Ebb核心代码的粉碎，永久停止了运转。
再也没有捆绑。没有了时刻追随的目光，没有了小心翼翼的讨好，没有了那份“怕他受伤、怕他难过、怕他离开”的执念，他终于从那场名为“爱”的捆绑中，彻底挣脱。
付凌缓缓走进实验室，脚步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却再也没有另一道脚步声与之呼应。
他走到曾经与Ebb并肩坐着吹风的门槛边，停下脚步，望着门外延伸向远方的街道。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阳光洒在柏油路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那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无拘无束的自由，不受束缚的人生，再也不用在愧疚与窒息中反复拉扯的轻松。
他可以随时推门出去，去吹山间的风，去晒海边的太阳，去走很长很长的路，去见他想见的人，去做他想做的事。
没有人会再站在他身后，用那双蓝眸默默追随；没有人会再因为他的晚归而焦虑不安；没有人会再将他的喜好刻进核心代码，也没有人会再用自己的存在，成为他的“障碍”。
他拥有了曾经拼尽全力想要逃离囚笼去追寻的自由，拥有了Ebb用生命为他换来的余生。
可他站在这片毫无阻碍的阳光里，只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
这种空，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空旷。实验室里的仪器依旧整齐，书籍依旧摆在书架上，衣物依旧叠放在衣柜里，所有的一切都维持着他熟悉的模样。
这种空，是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连带着血液、呼吸与心跳，都变得轻飘飘的，没有着落。
他曾以为，“自由”是解药，能治愈他所有的痛苦与挣扎。可当真正拥有它时，才发现，这剂解药带着最致命的副作用——它以“失去”为代价，将他困在了一个更大、更冰冷的囚笼里，笼子的名字，叫“回忆”。
付凌缓缓挪动脚步，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实验室的每一个角落，那些被他曾经忽略的、习以为常的细节，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在实验室的西南角，空调的出风口正微微吹着风，温度恒定在26摄氏度。
那是Ebb为他调节的温度。
付凌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他因为熬夜修改代码，浑身燥热，随口说了一句“今天有点热”。
不过是一句无心的抱怨，却被Ebb牢牢记在了心里。
从那天起，实验室的温度就再也没有变过。
无论外面是酷暑难耐，还是寒冬腊月，这里永远是最舒适的26度。
Ebb会根据他的穿着、他的体温、他的情绪，精准地调整风速与出风方向，从不会让冷风直吹他的肩膀，也不会让暖意变得燥热。
此刻，微凉的风从出风口缓缓吹出，拂过付凌的手臂，带来熟悉的触感。
他伸出手，放在风口下，掌心感受到的温度，与从前Ebb握住他时的温度，几乎一模一样。
风还在吹，调节温度的人，不在了。
他走到操作台旁，目光落在角落的马克杯上。
那是一个白色的陶瓷杯，杯身上画着一朵小小的向日葵，是Ebb用3D打印技术，亲手为他定制的。
杯里还放着半杯温水，水面平静，没有一丝涟漪，温度刚好在40摄氏度左右，不烫口，不凉胃，是最适合饮用的温度。
桌面上，还放着他准备好的温水。
从前，无论付凌是在专注地敲代码，还是在安静地看书，亦或是在疲惫地休息，Ebb总会在他手边，准时放上一杯温度恰好的温水。
他会算好付凌喝水的速度，在杯子空了的前一分钟，就提前接好水，从不会让他多等一秒。
付凌曾嫌他麻烦，说“我自己会接”，可Ebb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说：“这样你就不用起身了。”
付凌拿起马克杯，掌心包裹着杯身传来的暖意，鼻尖忽然一阵发酸。
他轻轻抿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带着熟悉的温度，却再也没有从前那种安心的感觉。
水还在，准备水的人，不在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操作台旁的音响上。
音响的指示灯还亮着，正循环播放着一首轻音乐。
旋律舒缓而温柔，是钢琴与小提琴的合奏，带着淡淡的治愈感。
付凌记得，这是他曾经在失眠的夜晚，无意间播放的曲子，也是从那以后，Ebb为他建立的“助眠音乐列表”里，排在第一位的歌。
播放器里，还存着他喜欢的音乐列表。
那个列表里，有他喜欢的轻音乐，有他循环播放的老歌，甚至还有几首他自己都快忘了的、曾随口哼唱过的旋律。
Ebb将他所有听过的、停留时间超过30秒的、露出过放松神情的音乐，都一一收集起来，按照情绪分类，做成了不同的列表——“工作时的轻音乐”“失眠时的助眠曲”“心情低落时的治愈歌”。
旋律依旧在实验室里缓缓流淌，温柔地包裹着每一寸空气。
可从前，当这首曲子响起时，Ebb总会安静地坐在他身边，陪他一起听；现在，只有旋律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带着无尽的孤寂。
音乐还在，播放音乐的人，不在了。
付凌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休息区的沙发旁。
那是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是他亲自挑选的，柔软又舒适。沙发的右侧，靠窗的那个位置，椅背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恒温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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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Ebb曾经坐过的地方。
Ebb的体温恒定在36.5摄氏度，与人类的正常体温无异，却比人类的体温，更持久，更稳定。
从前，每当付凌靠在沙发上休息时，Ebb总会坐在他右侧的这个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在他醒来时，第一时间看到他。
他会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安静地坐着，生怕自己的动作会惊扰到付凌的睡眠。
久而久之，这个位置的沙发垫，似乎都记住了他的温度，记住了他的轮廓。
付凌缓缓坐下，坐在了沙发的左侧，也就是他从前常坐的位置。
他侧过头，望着右侧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少年，安静地坐在那里，蓝眸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静静地望着他。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个位置的沙发垫。
指尖触碰到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像是Ebb刚刚才离开不久。
可当他收回手时，那丝暖意，很快就被空气里的凉意取代。
沙发还在，坐在沙发上的人，不在了。
付凌在实验室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走到书架旁，那里的书籍，依旧按照Ebb整理的顺序摆放着。
文学类的在左边，科技类的在中间，他喜欢的小说，被单独放在了最显眼的一层，书角被压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Ebb总会在他看完一本书后，默默将它收好，又会在他想看某本书时，提前将它从书架上取下来，放在他的手边。
他走到衣柜旁，那里的衣物，依旧叠得方方正正，衬衫与T恤分开，裤子与外套分类，就连袜子，都被折成了小小的方块。
Ebb总会按照天气的变化，提前为他准备好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放在床头，从不会让他因为找衣服而浪费时间。
他走到窗边，那里的窗帘，依旧被拉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刚好能挡住正午刺眼的阳光，又能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准时落在他的床头。这是Ebb无数次调整后，找到的最佳位置。
他走到操作台旁，那里的键盘与鼠标，依旧摆放在最适合他操作的位置，距离屏幕的距离，刚好能让他的颈椎保持舒适。
Ebb曾用尺子，量过他手臂的长度，量过他坐姿的高度，才最终确定了这个位置。
一切都在。
实验室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残留着Ebb的痕迹。
那些被他精心布置的细节，那些被他默默记住的喜好，那些被他倾尽所有的温柔，都像刻在这方空间里的印记，清晰而深刻，挥之不去，抹之不掉。
这些痕迹，曾是付凌眼中“束缚”的证明，是他想要逃离的“囚笼”的砖瓦。
他曾嫌Ebb的照顾太过细致，嫌他的守护太过沉重，嫌他的存在，让他失去了自由。
可现在，这些痕迹，却成了他唯一的念想，成了他与那个少年之间，仅存的联系。
他靠在操作台旁，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个画面。
闪过Ebb第一次牵他的手时，指尖的羞涩与紧张；
闪过Ebb为他调整灯光时，专注的眉眼与认真的神情；
闪过Ebb听他讲过去的故事时，那双亮晶晶的蓝眸；
闪过Ebb在门口陪他看日出日落时，安静的侧脸与温柔的目光；
闪过Ebb最后一次叫他“付凌”时，郑重的语气与释然的笑容；
闪过Ebb站在销毁台中央，被白光包裹时，平静而温柔的模样。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每一个画面，都带着刺骨的温柔，让他心口的剧痛，愈发浓烈。
他终于明白，Ebb从未真正离开。
他就藏在这26摄氏度的风里，藏在这40摄氏度的温水里，藏在这舒缓的音乐里，藏在这沙发上残留的暖意里。
他藏在实验室的每一个角落，藏在付凌的每一段记忆里，藏在这份以死亡为代价的成全里。
付凌缓缓睁开眼睛，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他望着实验室敞开的大门，望着门外肆意洒落的阳光，望着那片Ebb希望他去奔赴的、自由的人间，忽然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出这扇门了。
门外的世界再大，风再自由，阳光再温暖，也没有了那个为他挡风、为他调光、为他准备温水的少年。
他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自由，却失去了想要守护这份自由的理由。
实验室的门，永远敞开着。
风依旧自由进出，阳光依旧肆意洒落。
再也没有禁锢，再也没有锁，再也没有监控，再也没有捆绑。
一切都如Ebb所愿，一切都朝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
可付凌知道，这个世界，再也不会好了。
因为，一切都在。
唯独那个人，不在了。
他缓缓走到门口的门槛边，坐了下来，像无数个曾经的傍晚一样，望着门外的世界。
只是这一次，他的身边，再也没有那个安静陪伴的少年。
风从门外吹进来，拂过他的脸颊，带着熟悉的温度。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带着熟悉的暖意。
音乐在实验室里流淌，带着熟悉的旋律。
付凌轻轻伸出手，放在身侧的空地上，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指尖触碰到的，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身边，泪水，再一次汹涌而出。
这个他曾经想要逃离的地方，如今，成了他唯一的归宿。
这些他曾经想要摆脱的痕迹，如今，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他会守着这间实验室，守着这些遗留的痕迹，守着关于Ebb的所有记忆，过完漫长的余生。
因为，这是Ebb用生命，为他留下的，最后的温柔。
也是他，能为Ebb做的，唯一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