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我来

窄道比想的还窄。

只能一个一个下,台阶也陡。叶怀舟走在最前,白绮第二,裴知珩和殷夜压后。越往下,空气里那股旧药味就越明显,到最后连裴知珩都懒得再闻了,太杂,杂得像有人把好几炉稳脉药和封气药一块儿砸在了这里。

走到底时,前头忽然开阔了一点。

不是很大的一间地下石室。

四面都是旧石壁,中间一座圆台,台边刻着环形旧纹,和藏器楼下层那套借命封骨阵不一样,这里更像是“落阵”的地方。也就是说,真正把东西压到人身上的那一步,多半是在这儿走完的。

叶怀舟站在圆台边,脸色不太好看。

“你们自己过来看。”

裴知珩走过去,第一眼就看见了台面上那几道很深的抓痕。

不是剑,也不是刀,像是有人当年被按在这儿,手指硬生生抠出来的。抓痕边上还有几滴旧得发黑的血点,早和石面黏在一起了。

白绮轻轻吐了口气。

“这地方,比我想的还难看。”

裴知珩没接话,目光却已经被圆台后头那面石壁吸住了。

那上头不是阵图,是名录。

一列一列往下刻,密密麻麻,全是编号和短注。最上头四个字清清楚楚——

归骨留验。

他走近两步,视线从第一列往下扫。

“壹,骨稳,命散,弃。”

“贰,命稳,脉断,弃。”

“叁,双符不成,弃。”

……

字不长。

可越往下看,屋里越安静。

因为这不是旧案旁注,也不是药录残页。这是明明白白写给自己人看的试验记录。谁活了多久,哪一步坏了,哪一步没成,都在这儿了。

白绮站在后头,半晌才低低骂了一句:“一群疯子。”

叶怀舟脸都白了点,盯着那面石壁没动。

裴知珩却已经顺着往下看到了最底下那一列。

前面都是“弃”。

只有最后一行,没写弃,反而字更重一点。

“柒,寒脉最稳,可续。”

没有名字。

也没有后话。

可就这七个字,已经够了。

裴知珩看着那一行,手指慢慢收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钉了一下。藏器楼下层封骨匣里的旧信已经说得够直了,可那毕竟还是一封“后来人能看见的信”。而这面墙不是。

这是他们自己当年刻下来的底。

意思再清楚不过。

殷夜不是意外,不是单独碰上的一条命。

是这群人一个个试下来,最后留下来的“可续”。

屋里安静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殷夜才走上前,站到裴知珩身边,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太平了。

平得裴知珩心里反而更沉。

“别盯着这个看了。”他开口时,声音都比平时低一点。

殷夜偏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它不好看。”

这句话说完,白绮都愣了一下,随即偏过头去,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叶怀舟则抬眼看了裴知珩一眼,神色比刚才缓了一点。

殷夜没接这句,只又看了那一行字片刻,才慢慢把视线挪开。

“你说得对。”他说。

裴知珩心里那口气,这才稍微松了一点。

他最怕殷夜在这种时候什么都不说,也最怕他把这些字全吞回去,最后仍旧只落成一句“知道了”。好在这回,他至少肯把眼神挪开。

裴知珩正想再找找别的,圆台边缘忽然亮了一下。

很轻。

像旧阵碰到了活气。

他低头一看,先亮起来的,竟然是自己刚才在封库里磨破的那点手伤。血不多,早干了,可刚才不知什么时候蹭到圆台边了,这会儿居然把台边一小圈旧纹先唤醒了。

叶怀舟脸色一变:“退开!”

可还没等几人动,圆台中央已经“嗡”地一声,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不是往下塌,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升上来。

白绮直接把剑提了起来,叶怀舟也往旁边让了一步,把压阵的符先捏在手里。裴知珩盯着那道缝,心里飞快转了一遍。

归骨台认血。

认的还是他身上的血。

这说明这地方现在不只是冲殷夜开,也冲着双符和温玉这一路开的。

缝越开越大。

最后从里头升起来的,不是匣,也不是阵器,而是一只很旧的铜盘。盘面边缘全是细密划痕,中间压着一页发黄的薄绢,和一根短短的白骨钉。

白骨钉一露出来,殷夜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东西一出来,他额心那点平时不太显眼的旧印忽然跟着热了一下。

裴知珩立刻察觉到了。

“怎么了?”

“那钉子……”殷夜声音很低,“和封库里那枚引脉钉,是一套。”

一句话落下,几个人心里都清了。

归骨台今天叫他们下来的,不只是留给他们看那面名录墙。还留着另一半后手。

白绮看着铜盘里的白骨钉,眉头皱得很紧。

“昨晚封库里是引脉钉,今天归骨台里又冒出来一枚。看来当年这群人,真把后路铺得够长。”

叶怀舟弯腰看了眼那页薄绢。

“这里有字。”

裴知珩先一步伸手,把薄绢抽了出来。

绢很薄,字也小,像是写给真正能走到归骨台的人看的。开头第一句就让他心口一紧。

“欲剥后加命格,需以活人承反。”

短短十个字,屋里一下静了。

谁都看懂了。

归骨台能改命,是真的。

可代价也摆在这儿了。

不是开门,不是点阵,不是把封骨匣、月玉和双符一并凑齐就算完。

是要有人去承那一口反噬。

裴知珩捏着那页薄绢,没说话。

叶怀舟和白绮也都安静下来。不是没话,是这十个字太直了,直得连劝人先冷静都显得空。

过了几息,殷夜先开口。

“我来。”

裴知珩猛地抬头。

“你闭嘴。”

这句出得太快,连白绮都看了他一眼。

殷夜却没退,只看着他:“这是我的——”

“我说了你闭嘴。”裴知珩手里那页绢都快被他捏皱了,声音不高,语气却很硬,“你现在一开口就想把事往自己身上揽,这习惯什么时候能改?”

石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他是真的动了气。

可这气不是冲殷夜这个人,是冲他那句几乎没过脑子的“我来”。

裴知珩站在圆台边,盯着那页薄绢,心里却清楚得很——

下一步的麻烦,才刚真正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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