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照骨潭边

照骨潭在主遗迹东南侧最偏的一块地方。

路不长,好走的那一段却很短。出了丹峰地界后,山道越来越窄,到了后半程,连能踩稳的石阶都少了,脚下全是旧裂缝和松石。裴知珩跟在殷夜身后,下了最后一道断坡时,先看见的不是潭,是雾。

雾贴着地面走,很低,也很凉。

再往前两步,潭才露出来。

潭不大,四面却很空,像有人当年故意把周围的石树都清了,只留下一圈光秃秃的黑石。潭水颜色发沉,乍一看像黑,细看又有点发青,水面很平,连风吹过都只起一点很细的纹。

裴知珩站在坡上,先没往下走。

“到了。”

殷夜嗯了一声,目光从潭边扫到对岸,又落回近处几块断碑上。

“来过人。”

裴知珩也看见了。

潭边左侧那块低石上有新划痕,边缘还落着一点灰,像有人在这里放过火折子或符火。再近一点的泥里则有两串脚印,一深一浅,踩得很急,最后都停在潭边。

他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一点。

“脚印没回来。”

殷夜站到他身侧,也低头看了看。

“人下去了。”

裴知珩没接话,先把盘心从里层取了出来。

那圆盘刚一见夜气,边缘那圈细纹就亮了一点。很淡,不扎眼,可足够让两人看清。盘心在他掌中停了几息,忽然慢慢偏了个方向,正对着潭中央。

行,路还是这东西自己认得最准。

“盘身在水里。”裴知珩站起身,往潭中央看过去,“至少剩下的大半在里面。”

殷夜没动,只问了一句:“井里那种东西,这里会不会也有?”

“多半有。”裴知珩把盘心重新扣进掌心,语气很平,“所以不能直接下。”

说完,他沿着潭边走了半圈,把四周能踩的地方都看了一遍。照骨潭边没什么多余布置,只在正前方那块最高的黑石上刻了一道半残的旧纹。纹不整,也不成阵,像是当年拿来引路的边角。

裴知珩把温玉压上去,旧纹没亮,却在黑石下方显出一道很浅的白线。

白线直直落进潭水里,最后停在离岸三丈左右的一片阴影下。

“在那儿。”他说。

殷夜顺着看了一眼,已经开始解护腕。

裴知珩抬手按住他。

“你别急。”

“我下去最快。”

“我知道。”裴知珩看着他,“可老长老刚说过,盘身找到以前,先别急着碰阵。你现在下去,水里要真有旧线,它第一个认的还是你。”

殷夜低头看了眼他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没再挣,只问:“那你打算怎么拿?”

裴知珩把盘心和温玉都拿了出来,又把青铜铃放到一边,最后才从行囊里摸出一卷细绳和一只很小的银钩。

“先钓。”

殷夜看着那只银钩,沉默了半息。

“你带这个做什么?”

“本来是拿来勾井底旧槽边那块卡石的。”裴知珩边说边把绳头打好,“没用上,正好现在用。”

这人做事一直这样,东西带得杂,碰上事了总能翻出点用得上的。殷夜看着他把盘心系到绳头旁边,又把温玉压进银钩内侧的细槽里,动作熟练得像早就试过。

“你在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

“差不多。”裴知珩抬头冲他笑了下,“总不能每次都等到了地方再发呆。”

话落,他已经把那只系了盘心的银钩轻轻抛进潭中。

“扑通”一声,很轻。

水面只起了一圈不大的纹,盘心一入水,边缘细纹却一下亮了。它没有沉得太快,反倒像被潭底什么东西牵着,慢慢往那道白线指着的地方滑。

裴知珩半跪在潭边,手里一点点放绳,眼睛始终盯着那圈纹。

过了会儿,绳子忽然轻轻一紧。

“到了。”

他话音刚落,潭底那片阴影便慢慢浮了一点上来。

先露出来的是盘边。

黑,旧,边缘有断口,正好能和盘心对上。再往上,一圈更重的旧纹也跟着显了出来,果然就是换骨盘盘身。

裴知珩心里一松,刚要收绳,水底忽然翻了。

不是整潭翻,是盘身下方那一点突然裂开一道很窄的口子,紧接着,一串气泡直冲上来。盘身刚被带起半掌,底下便有东西顺着盘缘缠了上去,黑得很快。

殷夜脸色一变:“松手。”

裴知珩却没松,反而把绳拽得更紧。

“再松就沉回去了。”

水底那东西缠上盘身后,潭面顿时乱了,原本平着的黑水像被谁从底下往上搅,连那道白线都跟着散了。裴知珩手里一沉,整个人都被绳子往前带了半步,脚下石面一滑,眼看就要栽进水里。

下一瞬,殷夜已经扣住了他后腰,把人往后扯了一把。

“我来。”

“不行。”裴知珩咬着牙,把绳子绕到腕上,“盘心在前头,它现在认的是我这边。你一接手,水底那玩意儿转头就得找你。”

殷夜没说话,却没松手,整只手臂都压在他腰侧,替他把往前坠的那点力拦住了。

潭面还在翻。

裴知珩盯着那只越浮越高的盘身,忽然道:“铃。”

殷夜一顿,抬手就把放在石上的青铜铃抓起来,递到他手边。

裴知珩手上没空,只偏头道:“你敲。”

殷夜看了眼潭水,下一瞬,铃已落下。

“叮——”

第一声下去,潭面乱纹明显顿了一下。

有用。

裴知珩眼睛一亮,手上立刻继续收绳。盘身被一点点往上带,底下那团缠着它的黑东西也终于露了半截。

不是手,也不是井里那种骨影。

是一束头发。

黑,长,裹着泥和水草,死死缠在盘边,像当年有人掉下去后,整个人都没再出来,只剩这点东西一直缠在底下,谁来拿盘,它就缠谁。

白骨井底抓人,照骨潭底缠盘。

这地方果然没一个是干净的。

裴知珩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却很快。

“再敲一声。”

“叮——”

第二声落下,那束头发果然又松了一点。

裴知珩抓住这一下,猛地把绳往后一带,盘身终于离水了。黑水顺着盘边往下淌,断口和盘心那边对得很准,一眼就看得出是同一只盘的两半。

盘一出水,潭底那束头发却没立刻沉回去,反而顺着水面往前滑了一下,像还想追。

殷夜眼神一冷,直接一脚踢翻了旁边那块压旧纹的黑石。黑石滚进潭里,水面“哗”地一乱,那束头发这才猛地缩了回去,潭面也慢慢平了。

一切停下来后,四周一下静得很。

只剩两个人呼吸都略重一点。

裴知珩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半只盘身,过了两息,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拿到了。”

殷夜没说话,只先把他手腕上的绳拆下来。

绳勒得太紧,腕骨那圈已经红了。

裴知珩被他拉着手,低头看了一眼,正要说没事,余光却忽然瞥见潭对岸有一点亮。

很浅。

像火折子刚亮了一下,又很快灭了。

他脸色立刻沉下来。

“对岸有人。”

殷夜抬眼,顺着看过去。

对岸那片黑里看不清脸,也看不清人,只能看见刚才那一点亮灭过的痕迹。可这就够了。

他们刚才在潭边折腾这一阵,终究还是被人赶上了。

裴知珩把盘身抱紧,声音压得很低。

“走,别在这儿等。”

殷夜已经把刀抽了出来,目光却没离开对岸那片黑。

“晚了。”

话落,林子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近,也不远,像人就站在雾后看着他们。

“盘身捞得不错。”

嗓音是陌生的。

可那股不急不慢的味道,听得人后背一下就凉了。

裴知珩没回头,只把盘身往里一扣,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袖中的软筋粉。

行。

终于来了个肯自己开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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