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奴这条命,都是主人的

雨下了一整夜。

凌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搅成一团,像被人塞了一团乱麻进去。烬的眼睛,烬的笑,烬说的那句“那主人就杀了我吧”,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

凌晨两点多他醒了一次,口干,想喝水。习惯性地伸手去按呼叫铃,手指碰到按钮的瞬间又缩了回来。烬不在门外跪着,今天让他下去休息了。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自己下床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入喉的时候激得他打了个冷颤。

要是烬在,不会是凉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凌阙愣了一秒,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转身回床,蒙上被子。

三点多才真正睡着。

凌晨四点,公爵府的院墙外,几道黑影正在靠近。

他们避开了大门口的守卫,从东侧围墙翻进来。围墙上有电网,但他们提前剪断了电源,动作干净利落,显然踩过点。一共四个人,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面巾,腰间别着短刀。

四个人翻进院子后分散开,两个人往主楼方向摸去,两个人留在院子里接应。

今夜值夜的护卫有两个,一个在前门,一个在后院。前门的护卫正靠着门柱打瞌睡,被一刀抹了脖子,闷哼一声就倒了下去。后院的护卫听到动静回头,还没看清来人的脸,就被一刀捅进了后腰。

血腥味在雨后的空气里散开,很淡,风一吹就没了。

两个黑衣人摸进了主楼。

主楼的布局他们提前摸清楚了,一楼是会客厅和书房,二楼是凌阙的卧室、衣帽间和私人起居室。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声响。黑衣人脱了鞋,只穿着袜子,一步一步往上走。

二楼走廊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照在深色的地毯上。尽头那扇门,就是凌阙的卧室。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拔刀,慢慢靠近。

门把手轻轻转动。

咔嗒。

很轻的一声,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一个黑影率先推门进去,另一个跟在后面,一前一后,配合默契。

卧室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走廊透进来的那一点光。床上被子隆起,一个人侧躺着,背对着门。

走在前面的黑衣人举起刀,对准床上那人的后颈,正要落下。

手腕被人从侧面扣住了。

力道大得像铁钳,骨节咯吱作响。

黑衣人猛地转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床边。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不像话,像两团火,又像两把刀。

烬。

他一直跪在走廊的另一头。今晚凌阙让他下去休息,他没去。他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跪着,面朝主卧的方向。那几个人翻墙进来的时候他听到了动静,护卫被杀的闷哼声他听到了,上楼梯的脚步声他听到了。

他等他们推开门,等他们举起刀,才出手。

第一个黑衣人被他扣住手腕,顺势一带,刀脱手飞出,钉在墙上。烬反手一拳砸在那人太阳穴上,力道大得把人打飞出去,撞翻了床头柜,花瓶碎了一地。

第二个黑衣人反应很快,一刀刺过来。烬侧身避开,刀刃擦着他的腰划过去,割破了制服和一层皮。他感觉不到疼,左手抓住那人持刀的手腕,右手肘狠狠砸在对方的肘关节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脆。

黑衣人惨叫一声,刀掉了。烬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那人跪倒在地,抱着胳膊惨叫不止。

第一个人爬起来,捡起地上的刀,又冲了过来。烬没躲,迎上去,刀尖从他肩膀上方刺过去,擦着耳垂。他抓住那人握刀的手,往反方向一拧,又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两个黑衣人一个断了胳膊,一个断了手腕,倒在卧室的地毯上,血染红了一片。烬站在他们中间,呼吸急促,但表情平静得可怕。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刀,转身看着门口。

“还有人吗?”他问,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今天早餐吃什么。

被打断手腕的黑衣人疼得满头大汗,咬着牙没吭声。烬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用刀尖挑起他的面巾,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不说话。

烬把刀尖抵在那人的大腿上,慢慢往下压。刀刃刺破布料,刺破皮肤,血顺着刀身往外涌。黑衣人疼得浑身发抖,但还是咬着牙不说话。

“外面还有两个。”另一个黑衣人开口了,声音发颤,“在院子里接应。”

烬站起来,把刀扔在地上。

“福伯。”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福伯已经跑上来了,身后跟着几个护卫。看到卧室里的场景,福伯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镇定。他在公爵府干了四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把这两个拖下去,问出幕后主使。院子里的两个,活捉。”烬的声音冷静得不像一个刚经历过搏斗的人。

福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指挥护卫把两个黑衣人拖走。路过烬身边时,福伯的目光在他腰间的伤口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了。

烬转过身,看向床的方向。

凌阙已经坐起来了。他是在花瓶碎裂的时候醒的,睁开眼的瞬间看到烬站在床边,地上躺着两个黑衣人,刀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他没有喊,没有慌,只是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胸口起伏的频率出卖了他。

烬走到床边,跪下。

“主人受惊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凌阙看着他。

走廊的灯光照进来,落在烬身上。他的制服被划破了,腰间有一道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沿着制服的下摆往下滴。右手全是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脸上也有血,溅在颧骨和下巴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跪姿标准得像教科书。

“你受伤了?”凌阙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奴没事。”烬说。

凌阙盯着他腰间的伤口看了两秒,那道口子不长,但很深,血还在往外渗,已经把半边制服都浸湿了。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叫医生。”凌阙对门口的福伯说。

福伯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凌阙掀开被子,下床。他穿着睡袍,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地毯上全是血和碎玻璃,他踩到了几片碎渣,但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走到烬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掀烬的衣摆查看伤口。手指碰到布料时,烬的身体微微一僵。

“别动。”凌阙说。

烬不动了。

凌阙掀开衣摆,看到了那道伤口。刀口从腰侧一直划到后腰,大概有七八厘米长,不算太深,但血流得很多,已经把里层的衣服都浸透了。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几秒,喉咙动了一下。

“你怎么接的刀?”他问。

“没来得及想。”烬说,“只想护住主人。”

凌阙的手指在伤口旁边的皮肤上停了一下,那里是完好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和他的冷白色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指尖感觉到烬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止是手,是整个身体都在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肾上腺素在身体里翻涌,还没退下去。

凌阙收回手,站起来。他走到衣帽间,拿出一个药箱,拎回来放在烬面前。打开,里面有纱布、消毒水、止血药。他蹲下来,拿起消毒水,看了一眼烬。

“忍着。”

烬点头。

消毒水倒在伤口上的那一刻,烬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牙关紧咬,额头的青筋暴起,但没有发出一声。

凌阙的动作很快,消毒,上药,缠纱布。他的手指在操作这些的时候很稳,看不出任何慌乱,但他缠纱布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不够轻柔,像是在压制什么情绪。

缠完最后一圈,他打了个结,拍了拍烬的肩膀。

“好了。”

“谢谢主人。”烬的声音有些发紧。

医生很快来了,是公爵府的专职医生,姓周,五十多岁,在凌家干了二十年。他进来时看到一地狼藉和满地的血,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多问,蹲下来查看烬的伤口。

“伤口不深,没伤到内脏,缝合一下就好。”周医生打开医疗箱,拿出针线,“要打麻药吗?”

“不用。”烬说。

周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多劝,开始缝合。针穿过皮肤的时候,烬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嘴唇的颜色更淡了一些。

凌阙站在旁边,看着针线在烬的皮肤上穿进穿出,看着血珠从针孔渗出来,看着烬攥紧膝盖的手指。

他没说话,但眉头从始至终没松开过。

缝合完,周医生又检查了一下烬的双手,手上的伤不重,只是皮外伤,清洗消毒包扎就好。膝盖的旧伤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表情有些不赞同。

“这几天别跪了,伤口容易裂开。”周医生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对凌阙点了点头,“公爵大人,没有其他吩咐的话,我先下去了。”

凌阙摆手,周医生走了。

卧室里又安静了。

凌阙靠在床头柜上,看着地上的血渍,又看着烬。

“为什么没去休息?”他问,“我让你下去休息的。”

烬低着头,沉默了几秒。

“奴睡不着。”他说,“奴觉得今晚会有事。”

“你怎么知道?”

“奴不知道。”烬的声音很轻,“但奴不敢赌。”

凌阙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看着窗外已经开始泛白的天际。天快亮了,折腾了一整夜。

“以后,不准这样。”凌阙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烬抬起头,看着他。

凌阙没有重复刚才那句话,而是转过身,走到浴室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命,也是命。”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推门进了浴室,关上门。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烬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浴室紧闭的门,耳朵里是水声和水声之间的那一点空白。在那些空白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像有人在敲鼓。

眼眶慢慢红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凌阙刚才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脏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你的命,也是命。”

七年了,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十六岁之前没有,十六岁之后更没有。所有人都告诉他,他是奴,奴的命不值钱,奴就是工具,工具坏了换一个就好。

但凌阙说,你的命,也是命。

烬低下头,看着缠着纱布的手。

手指还在抖。

不是因为疼。

他闭上眼,把额头抵在地毯上。地毯上还有血,是刚才留下的,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钻进鼻腔,他却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闻的味道。

浴室的门开了,凌阙穿着干净的浴袍出来,头发还是湿的。他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烬,皱眉。

“起来,别跪了。”

烬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下去休息。”凌阙说,“今天不用你伺候了。”

“可是主人——”

“这是命令。”

烬看着凌阙,那双丹凤眼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低下头,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主人。”

“嗯?”

“谢谢您。”

说完,他走了。

凌阙站在卧室里,看着门慢慢关上。房间里的血腥气还没散干净,混着消毒水的味道,不太好闻。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已经亮了,雨后的天空泛着灰蓝色,没有太阳。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看到床头柜上那个药箱还没收走。

药箱旁边,有一小瓶金疮药。

是福伯昨天送去的,烬今天带在身上,刚才缝合完伤口拿出来准备自己涂,还没来得及用就放在床头柜上了。

凌阙拿起那瓶药,看了看,放回去。

他在床边坐下,低下头,看着地毯上那些还没清理干净的血渍。

脑海里闪现一个画面。

烬用身体挡住他,刀光闪过,血溅出来。

如果那刀再偏一点点。

如果那刀再深一点点。

凌阙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蠢货。”他低声说。

语气里有愤怒,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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