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不许任何人,碰我的主人

凌阙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烬已经端着早餐等在门口了。

今天的早餐是小米南瓜粥,配两个清爽的小菜。凌阙的胃被酒精折腾了一整夜,早上喝点温热的粥刚好。烬把托盘放在桌上,退到一旁跪下,动作和往常一样流畅,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眼底的青黑比早上更重了,像被人用炭笔在眼睑下面画了两道。

凌阙看了他一眼,端起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南瓜炖得软烂,入口即化。他没有夸,但把整碗粥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

上午,凌阙在书房处理昨天的积压文件。

烬端着一杯新沏的银针进去,换下已经凉了的旧茶。他跪在书桌旁边,动作轻巧地把茶盏摆好,正要退回去,福伯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烫金的信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

“公爵大人,帝国新来的外交官递了拜帖,想约您见一面。”

凌阙头都没抬:“谁?”

“季临川,刚从帝国学院调上来的,负责与邻国的邦交事务。三十岁,世家出身,至今未婚。”福伯的语速不快不慢,最后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凌阙终于抬起头,看了福伯一眼。老管家的表情一本正经,但那种“特地强调未婚”的方式,多少有些过了。

“他来做什么?”

“说是想请教一下与邻国邦交的事宜。拜帖上写得很客气,仰慕公爵大人的才华已久,希望能有机会登门拜访。”

凌阙接过拜帖,翻开看了一眼,随手丢在桌上。

“让他明天下午来。”

“是。”福伯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凌阙叫住他,顿了一下,“他送东西了吗?”

福伯转过身,表情有些微妙:“送了。一大束红玫瑰,管家代收的,说是季大人亲自去花圃挑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凌阙“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福伯退了出去。

烬跪在角落里,手里握着墨条,动作没停。但他的目光落在那封烫金拜帖上,红色的封口蜡印着一个字母——J,季临川的姓氏首字母。

又是一个觊觎主人的人。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墨条在砚台上转动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从那天开始,季临川的花每天准时送到。上午十点,一束红玫瑰,包装精美,附一张手写的卡片,字迹工整,措辞得体。

第一天:“公爵大人,今日天气晴好,愿您心情愉悦。”

第二天:“昨夜读了一本很有意思的书,想与您分享。”

第三天:“听说公爵大人喜欢冷杉木的香水,我找到了一款很特别的,下次带给您试试。”

卡片的内容越来越私人,从天气谈到书,从书谈到香水,从香水谈到……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烬每天替凌阙收下那些花,把花插在书房的花瓶里,把卡片放在凌阙的书桌上。他的表情恭顺,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主人的贵重物品。

但他插花的时候,手指掐断了花茎上的一根刺。

刺扎进指腹,血珠渗出来,他没擦。

季临川在第三天亲自登门了。

他比烬想象的要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五官端正,气质儒雅,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支红玫瑰,和送来的那束花显然是配套的。笑起来很温和,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节奏感。

凌阙在会客厅见了他。两人聊了大概四十分钟,聊的是邦交事务,季临川说话条理清晰,偶尔还能蹦出几个让凌阙多看一眼的观点。

烬跪在会客厅的角落里,面前是一壶刚泡好的茶,但他没有动。他的目光钉在季临川身上,从头发到鞋尖,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季临川坐在凌阙对面的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看起来很认真。但他的目光落在凌阙脸上的时候,会多停留一两秒,比正常的社交距离多了一点点。

就是那一点点。

烬的手指嵌进了掌心。

季临川走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跪着的烬。他低头看了烬一眼,笑了笑,语气温和:“你就是公爵大人身边那个贴身奴?听说你很能干,辛苦了。”

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递过来。

“一点心意,拿着买点好吃的。”

烬没有接。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多谢大人,奴不需要。”

季临川的手僵在半空中,表情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温和的笑容。他把红包收回去,点了点头:“好,有骨气。”

说完,他大步走了。

烬跪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又破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顺着掌纹往下淌。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合拢,用袖子遮住血迹。

晚上,凌阙在书房看文件。烬换了一壶新茶端进去,跪下,把茶盏摆好。

凌阙端起茶喝了一口,突然问:“今天那个季临川,你觉得怎么样?”

烬的手指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

“回主人,奴不敢妄议。”

“我问你感觉。”凌阙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烬低着头,组织了三秒的语言。

“季大人待人客气,说话有条理,看起来是个有分寸的人。”

分寸。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讽刺。一个每天跪着伺候主人的奴,在评价一个可以和主人平起平坐的外交官时,用的词是“有分寸”。

凌阙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他明天还来。”凌阙低头继续看文件,“你招待好。”

“是,主人。”

烬跪在角落里,看着凌阙的侧脸。主人说“他明天还来”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期待,也没有拒绝。

不是不拒绝。

是不在乎。

就像以前那些床伴一样,谁来都行,谁走都行。凌阙不在乎那些人,不在乎他们的名字,不在乎他们的脸,不在乎他们今天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送什么花。

他只是需要有人在身边。

烬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季临川。

第二天,季临川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盒茶叶,说是托人从邻国带回来的,市面上买不到。凌阙收下了,让烬去泡。烬去厨房烧水泡茶,端着茶盘回来的时候,季临川正坐在凌阙对面的沙发上,身体前倾的角度比昨天更大了一些。

凌阙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说些什么。季临川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目光始终落在凌阙的脸上。

烬把茶盏放在两人中间,退到角落跪下。

季临川端起茶喝了一口,眼睛一亮,转头看向烬:“这茶泡得不错,水温刚好,时间也准。”

烬低着头:“多谢大人夸奖。”

季临川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回去继续和凌阙聊天。

但就是那一秒,烬看到了他眼睛里闪过的某种东西。

不是什么恶意。

是好奇。

一种对新鲜事物的好奇。

一个长得好、身手好、伺候人又周到的贴身奴,在整个帝国都少见。季临川注意到了,就像逛古玩店时突然看到一件有趣的摆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烬低下头,盯着膝盖前的地毯。

季临川在公爵府待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凌阙送他到门口,季临川站在台阶上,转过身来,伸手帮凌阙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

“公爵大人,明天我还来。”他的笑容温和,手指在凌阙的衣领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凌阙没什么反应,点了下头,转身回屋。

烬站在门廊的阴影里,看着季临川的手指从凌阙的衣领上离开。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右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骨节咯吱作响。

季临川走后,凌阙回书房继续看文件。烬跟进去,跪下,端起茶壶准备换茶。

“主人。”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那位季大人,明天还要来吗?”

凌阙抬头看了他一眼:“应该是。”

烬低下头,把茶壶放回托盘。

“奴觉得,那位季大人对主人的心思,不单纯。”

书房里安静了。

凌阙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烬。那双丹凤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审视的冷光。

“你在教我做事?”

“奴不敢。”烬把头低得更深了,“奴只是觉得,那位大人看主人的眼神,让奴很不舒服。”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

在公爵府,奴仆不能评价主人的客人,更不能表达自己的情绪。不舒服?一个奴仆有什么资格对主人的客人感到不舒服?

凌阙盯着烬看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只是条狗,别把自己当主人。”

“奴知道。”烬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奴绝不允许任何人冒犯主人。”

凌阙站起来,走到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冒犯我了?”

烬没有说话。

“我问你,他冒犯我了?”凌阙的声音冷了几分。

烬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碰了主人的衣领。”

凌阙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回想了一下刚才在门口的场景,季临川帮他理衣领的动作很自然,很温柔,没有任何越界的意味。但在烬的眼里,那根手指就像一把刀,刺进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那是正常社交。”凌阙的声音恢复了平淡,重新坐回去,拿起笔,“下去。”

“是,主人。”

烬站起来,退出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了凌阙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管得倒是宽。”

烬站在走廊上,背靠着墙,闭着眼,深呼吸。

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因为他知道凌阙说得对,季临川的动作确实在正常社交的范围内,没有任何越界。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任何人的手指都不该碰到主人的皮肤。

任何人。

都不行。

季临川。

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在品尝一种毒药。

然后他睁开眼,走廊尽头的窗外,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烬转身,走回奴仆区。

步伐依旧平稳,脊背依旧挺直。

但他脑子里的那个计划,已经开始运转了。

第二天早上,凌阙起床的时候,烬已经在门口跪着了。

早餐是银耳莲子粥,加了雪梨片,和之前一样。凌阙喝完粥,去衣帽间更衣。烬跪着帮他系领带,手指依旧平稳,动作依旧流畅。

但凌阙注意到,他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恭顺。

不是温驯。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团被压在最底层的火,表面看不到热量,但靠近了就能感觉到灼烧感。

凌阙没问。

他把这个发现放在心里,像放一颗还没孵化的蛋。

不知道会孵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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