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爵醒了,他的狗跪了一夜

晨光透过公爵府主卧的定制窗帘,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柔和的灰色。

凌阙的生物钟精准得像个仪器,七点整,他睁开眼睛。没有赖床的习惯,他撑着床沿坐起来,丝绸睡衣顺滑地垂落,露出冷白皮上淡淡的锁骨线条。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宿醉的钝痛还残留在太阳穴,像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昨晚帝国议会的应酬喝了太多,他已经很久没这么放纵了。

门外传来极轻的声响,像衣料摩擦地面的声音。凌阙抬眼,门缝下能看到一个跪着的人影,脊背挺直,纹丝不动。

“进来。”

门被推开,烬跪在门外,双手高举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醒酒汤。他的黑色家奴制服整齐到近乎刻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低垂着眼睑,姿态恭顺得像一尊雕塑。托盘在他手上稳得没有一丝晃动,仿佛那不是瓷器,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凌阙看了他一眼。

“跪了多久?”

“回主人,四个小时。”烬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几个佣人从走廊经过,远远看到这一幕,都低着头快步绕行。公爵府的规矩森严,主人没开口,奴仆不能直视主人,更不能打扰主仆之间的任何互动。这是福伯每天晨会都要强调的铁律。

凌阙下床,赤脚踩在温热的地毯上,走到烬面前。他端起醒酒汤,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和过去七年里每一天一样精准。汤是薏米莲子汤,带着淡淡的甜味,是他醉酒后最习惯喝的那种。

“今天的汤,火候过了。”凌阙喝了一口,淡淡说。

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是奴的疏忽,请主人责罚。”

“下次注意。”

凌阙把空碗放回托盘,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烬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个声音代表着主人接受了他的伺候,代表着他今天的第一个任务,完成了。

“下去处理伤口,别弄脏走廊。”

凌阙转身走向衣帽间,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没回头看,所以没发现烬在听到这句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狂热。

“是,主人。”

烬起身,动作流畅得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如果有细心的人注意,就会发现他的膝盖在弯曲时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那是长时间跪姿导致关节僵硬的痕迹。

他端着托盘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上,福伯正带着两个新来的奴仆打扫。看到烬出来,福伯的眼神在他膝盖处停留了一秒,眉头微皱,但什么也没说。在公爵府干了四十年,他深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倒是新来的小奴仆多嘴了一句:“烬哥,你腿怎么了?”

烬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多嘴。”

小奴仆被这两个字的寒意吓得缩了缩脖子,福伯叹了口气,敲了敲他的脑袋:“记住,在公爵府,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凌阙在衣帽间里听到了走廊上的这段对话。公爵府的隔音很好,但门没关严,断断续续飘进来几个字。他没在意,随手拿出今天要穿的西装——一套深灰色的定制款,这是帝国顶级裁缝上月刚送来的,全世界只有三套。

他对着镜子穿好,衬衫的每一颗扣子都系到最上面,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镜子里的男人冷白皮,丹凤眼,唇色偏淡,五官精致得像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但眼神里的冷漠和疏离让人不敢靠近。

二十八岁的凌公爵,曜辰帝国最年轻的实权人物。

皇室之下,万人之上。

他对着镜子整理袖口,发现少了一对袖扣。那对镶蓝宝石的袖扣是去年生日太子送的,平时都放在衣帽间的抽屉里。他拉开抽屉找了一圈,没找到。

“烬。”他习惯性地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这才想起来,烬去处理伤口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认知让他的眉头皱了皱。他按了床头的呼叫铃,三秒后,福伯出现在门口。

“公爵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我的蓝宝石袖扣呢?”

福伯立刻去抽屉翻找,果然在夹层里找到了。他双手奉上,凌阙接过,自己扣上。

“烬呢?”

“回主人,在奴仆房处理伤口。”

凌阙“嗯”了一声,没再问。福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主人,烬的膝盖伤得不轻,要不要让医生来看看?”

“他自己知道分寸。”凌阙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福伯识趣地闭嘴了。

烬回到自己的奴仆房时,膝盖已经疼得麻木了。

他住在公爵府最里侧的奴仆区,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墙上没有任何装饰,桌面空荡荡的,看起来不像住了七年的地方。

关上门,他脱下黑色长裤。

膝盖处已经血肉模糊,深色的血痂和裤子布料黏在一起,撕开的时候带下一层皮。他咬着牙没出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种伤对他来说已经习惯了,七年前被捡回来的时候,他身上有三十七处伤口,比这严重得多。

他从床底拿出一个旧药箱,里面只有最基础的药品和绷带。公爵府会给奴仆提供医疗资源,但烬从来不去医务室,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的伤口,更不想让任何人发现他膝盖的真实情况。

消毒,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动作熟练得不像是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能做出来的。

处理好伤口,他换了一条干净的裤子,重新穿好制服。膝盖的疼痛让他的动作有些迟缓,但他的表情始终平静,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的身体。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出去。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门。

衣柜里挂着几套一模一样的黑色制服,整整齐齐。他伸手拨开衣服,露出衣柜内侧的一块木板。木板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但他轻轻一按,就弹开了。

后面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木盒,年代久远,但被擦拭得很干净,没有丝毫灰尘。烬小心翼翼地取出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一个捏扁了的烟蒂,一张写了几行字的便签,一枚脱落的白衬衫纽扣,一条用旧了的领带。

全是凌阙用过的东西。

烬拿起那条领带,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冷杉木的香水味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但他闭上眼,还是能闻到主人的气息。

七年了,他收集了主人丢弃的所有东西。

每一样,都像珍宝一样藏着。

他把领带放回木盒,准备关上暗格时,余光瞥到角落里的另一样东西——一个黑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

烬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拿出笔记本,翻开。

每一页都写着一个名字,后面标注着日期和事件。

“林氏侯爵之子,碰了主人的手,三日后,右手骨折。”

“陈氏伯爵,当众羞辱主人,五日后,名声尽毁。”

“秦影帝,留宿公爵府三日,第七日,自高处坠落,双腿骨折。”

密密麻麻,写了整整十七页。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划了一条红线,表示“已处理”。

烬的手指在最新的一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帝国财政大臣之子,前天刚写上去的,还没划红线。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暗格,关上柜门。

膝盖的疼痛还在持续,但他眼底的光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他低头看着左手腕上那个烙上去的公爵府家奴印记,皮肤上凸起的疤痕,烙印的时候他才十五岁,疼得差点晕过去,但他咬着牙没哭。

因为那个烙印,是凌阙亲手按上去的。

“主人。”烬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您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我?”

窗外,公爵府的晨钟敲响,新的一天开始了。

奴仆区传来福伯招呼大家集合的声音,烬深吸一口气,收起所有情绪,推门走了出去。

膝盖的疼痛让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得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是公爵府最卑贱的奴,也是公爵最顺手的狗。

这是他的荣耀。

也是他所有疯狂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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