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一次,主人主动让他近身

烬从书房退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走廊上空无一人,壁灯把墙上的油画照得半明半暗,画里是凌家的某位先祖,穿着军装,骑在马上,眼神凌厉。烬从那幅画下面走过,没看它一眼。

他回到奴仆房,没有开灯,直接坐到床边。

手里还攥着那枚纽扣,攥得太紧,扣子边缘压进掌心的皮肉里,留下一个深深的印痕。他在黑暗中坐了许久,脑子里反复回放凌阙今天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像饥饿的人啃骨头。

“我的人。”

“你什么心思,我知道。”

这两个短句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转得他心脏发烫,烫得睡不着。好不容闭上眼,梦里全是凌阙的脸,冷白的皮肤,微挑的眼尾,淡漠的眼神,和那句“你什么心思,我知道”。

第二天早上,凌阙没有按时起床。

烬端着早餐跪在门口,等了十分钟,里面没有任何动静。这不正常。凌阙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七点必醒,七年来从未例外。今天已经七点十分了,门缝里没有灯光,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声响。

烬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主人?”他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主人,该起床了。”

还是没有回应。

烬的手按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秒。按照公爵府的规矩,主人没允许,奴仆不能擅自进入卧室。但如果主人出了什么事,他跪在外面等着,那就是失职,是死罪。

他推开了门。

卧室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上的被子隆起来,凌阙蜷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小截头发和半只耳朵。烬走近了几步,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看到凌阙的脸。

那张脸比平时白得多,白到几乎透明,嘴唇的颜色淡得快要和皮肤融为一体,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光线里泛着微光。

凌阙闭着眼,眉头紧皱,呼吸比平时急促,鼻翼翕动的频率比正常快了一倍。他的身体微微蜷缩,被子被攥在胸口,手指节泛白,像是在忍受什么。

烬伸手,手背贴上凌阙的额头。

烫得吓人。

“主人发烧了。”烬转身就往外走,步伐快得几乎是在跑。他冲到走廊上,看到福伯正在楼梯口指挥奴仆打扫,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叫周医生!快!”

福伯愣了一秒,看到他脸色,什么都没问,转身就跑。

烬回到卧室,把早餐托盘放在桌上,走到床边跪下。他伸手探了探凌阙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脖颈,滚烫的体温从指尖传过来,像摸到了一块刚烧热的铁。

他起身去浴室,拿了一条毛巾,用冷水浸透,拧干,叠成长条,敷在凌阙的额头上。

冰凉的毛巾贴上皮肤的那一刻,凌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躲,又像是在迎。

“主人,奴在。”烬轻声说,声音低得像在哄孩子。“您发烧了,医生马上就来。”

凌阙没说话,甚至没睁眼。他可能根本没听到,也可能听到了但意识模糊,分不清是谁在说话。他的嘴唇干裂,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但听不清。

烬把毛巾拿下来重新浸冷水,拧干,又敷上去。

如此反复了三次。

周医生来得很快,气喘吁吁的,手里提着医疗箱。他进门后快步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凌阙的脸色,伸手探了探额头,翻了下眼睑,又测了体温。

“三十九度四。”周医生的表情凝重起来,“应该是受了风寒,加上这几天应酬多,身体抵抗力下降。我开些退烧药,先吃下去,如果下午还不退,就要打针了。”

他从医疗箱里拿出退烧药,递给烬。烬倒了温水,走到床边,轻轻托起凌阙的头,把药片送到他唇边。

“主人,吃药。”

凌阙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张开。他烧得意识模糊,根本不知道有人在跟他说话。烬把药片推进他嘴里,把水杯凑到他唇边,慢慢喂进去。

凌阙呛了一下,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枕头上。烬用手帕擦掉,动作轻得像在擦一件瓷器。

周医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又看了一眼烬的表情,没说话。他收拾好医疗箱,对福伯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走了。

福伯站在门口,看着烬跪在床边照顾凌阙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安排今天的工作了。

卧室里安静下来。窗帘还是拉着的,光线昏暗,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小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凌阙脸上,照出他不正常的潮红。

烬跪在床边,每隔十分钟换一次毛巾,每隔半小时测一次体温。他把凌阙额头上的碎发拨开,让毛巾贴得更紧一些,手指碰到那些发丝,软软的,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

上午九点,凌阙的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六。烬松了口气,但不敢放松。

十点,凌阙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发烧引起的那种不由自主的颤抖,从手指开始,蔓延到手臂,然后是整个身体。被子下面的身体在微微发颤。

烬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不够,凌阙还是抖。

他犹豫了。

按照规矩,奴仆不能碰主人的身体,尤其是在主人意识不清的时候。但主人在发抖,在生病,在难受,而他跪在这里,什么都不能做。

他咬了咬牙,站起来,脱掉外衣,只穿着里衣,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进去。

不是睡在床上,是靠在床头,把凌阙的上半身轻轻抱进怀里,让他靠着自己的胸膛。他的体温比正常人高一些,刚好可以给发烧的人取暖。他一只手揽着凌阙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着凌阙冰凉的指尖,慢慢地搓着,帮他缓解发抖。

凌阙的身体在他怀里慢慢停止了颤抖。额头抵着烬的锁骨,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窝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温度。烬低着头,看着怀里的人,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不能想别的。

他告诉自己。

主人病了,他在照顾主人,仅此而已。

但凌阙身上冷杉木的香水味混着汗水的气息,每呼吸一口都往鼻子里钻,钻得他心脏发疼。凌阙微卷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烫在烬的皮肤上。

烬把目光移开,盯着对面的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上面挂着一幅很小的油画,画的是凌家的庄园。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把那座庄园的每一棵树都数了一遍。

凌阙是在中午醒来的。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昏暗的天花板,然后是一盏亮着的小灯,橘黄色的。然后他感觉到后背靠着什么东西,温热的,硬硬的,还在起伏。

他偏过头,看到了烬的下巴。

烬正靠在他头顶的位置,闭着眼,呼吸平稳。他的里衣被凌阙的汗水浸湿了一片,贴在身上,显出胸腹肌肉的轮廓。一只手揽着凌阙的肩膀,另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指,指腹粗糙,掌心有茧,但握着的力道很轻,像怕捏碎什么。

凌阙没有动。他盯着烬的下巴看了几秒,看着那条凌厉的下颌线,和下颌线末端那颗很小的痣。然后他慢慢抽回手,动作很轻。

但烬还是醒了。

他睁开眼的瞬间,瞳孔里闪过一道光,然后迅速被恭顺取代。

“主人,您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立刻坐直身体,想要下床跪下。

“别动。”凌阙说。

烬不动了,但身体明显紧绷起来,像一根拉紧的弦。他靠在床头,凌阙靠在他怀里,这个姿势对他来说太过了,过了太多。

凌阙没有解释为什么不让动。他靠在烬怀里,闭了一会儿眼,感受着后背传来的温度和心跳。烬的心跳很快,比他的快得多,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几点了?”凌阙问。

“中午十二点刚过。”

“你一直在这里?”

烬沉默了一秒:“奴照顾主人。”

凌阙没再问。他知道烬不止是“在这里”,他知道烬做了什么。换毛巾,喂药,测体温,把发烧发抖的他抱进怀里取暖。这些事,一个奴仆不需要做,甚至可以说不应该做。

但他做了。

凌阙没有生气。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应该生气的,应该罚烬僭越,应该让他滚出去跪着。但他说的是“别动”,然后继续靠在那条狗的怀里。

凌阙闭上眼,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凌阙,你是不是疯了。

他没有动。

靠在烬怀里,听着那条狗快得不像话的心跳,和窗外的风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凌阙坐直身体,掀开被子。

“我饿了。”他说。

烬立刻下床,跪在床边:“奴去热粥。”

“嗯。”

烬站起来,穿好外衣,快步出去了。他的步伐依旧平稳,但凌阙注意到,他的耳尖红得要滴血,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

凌阙靠在床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烧退了,但还是有些温。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被烬握着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种粗糙的温度。

他把手放回被子里,闭上眼。

“真是一条傻狗。”他低声说。

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笑,但也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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