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只是一条狗,别痴心妄想

烬在书房门外跪了一整夜。膝盖从疼到麻,从麻到没知觉。天亮的时候,福伯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在烬面前蹲下,把粥碗凑到他嘴边。

“喝一口。”

烬摇了摇头。

“主人没说让喝。”

福伯的手僵在半空中,盯着烬干裂的嘴唇和苍白的脸色看了几秒,把粥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推门进了书房。

凌阙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笔,面前的文件一个字都没批。他的脸色也不好看,眼睑下青黑一片,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很多——他也一夜没睡。

“主人。”福伯站在书桌前,“烬在外面跪了一整夜了。膝盖的伤还没好,再跪下去腿真要废了。老奴不是替他求情,老奴是替主人心疼。您养了他七年,总不能看着他变成一个瘸子吧?”

凌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嗒。他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晨光涌进来,落在烬的脸上。那条狗的脸色白得发青,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眼眶深深凹陷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战场上拖回来的伤兵。但他的脊背是直的,面朝书房的门,跪得端端正正。

凌阙看了他几秒。

“进来。”

烬站起来,膝盖的刺痛让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稳住,跟着凌阙走进书房,在书桌前跪下。

凌阙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着跪在面前的烬。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走廊上福伯离开的脚步声,和远处厨房里刘师傅切菜的笃笃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像一条金色的河。

“你昨晚说的那些话,还记得吗?”凌阙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记得。”烬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说说看。”

烬沉默了片刻。“奴说,奴要独占主人。不让任何人靠近主人,不让任何人碰主人,不让任何人看主人。”

凌阙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嗒。

“你觉得,你配吗?”

三个字,不重,但像三把刀,一刀一刀扎进烬的胸口。他低着头,看着地毯上那朵暗红色的花纹,花纹是一朵玫瑰,绣得很精致,花瓣层层叠叠的。他盯着那朵玫瑰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

“不配。”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奴不配。”

凌阙看着他低下去的头顶,看着那双放在膝盖上攥紧的手,看着那道绷得快要断掉的脊背。他不知道自己想让烬说什么,但他知道烬说的这两个字,不是他想听的。

“知道不配就好。”凌阙的声音更冷了,“你只是一条狗,别痴心妄想。”

烬跪在地上,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在忍。忍什么?凌阙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下去。”

烬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凌阙以为他会说“主人,奴忘不掉”,或者“主人,奴还是会来”。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凌阙,肩膀微微起伏了几下,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了。

书房里安静了。安静到凌阙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比平时快,快很多。

那天下午,烬没有出现。

凌阙在书房里批文件,桌上的茶凉了,没人来换。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苦的。他放下杯子,没有叫人来换,就那么放着。

傍晚的时候,福伯端着一壶新茶进来。他换掉凉茶,把新茶放在桌上,退后两步站定。

“烬呢?”凌阙问。

“在奴仆房。”福伯的声音很平,“他说今天身体不舒服,想休息一下。”

凌阙的手指顿了一下。七年了,烬从来没有说过“身体不舒服”,从来没有主动要求“休息”。罚他跪三天三夜,他没说过累。膝盖肿得像个馒头,他没说过疼。左臂被箭射穿,他没说过不舒服。今天他说了,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不舒服。

“知道了。”凌阙低下头,继续批文件。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字迹和平时一样凌厉流畅,看不出一丝异样。

福伯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鞠了一躬,退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到凌阙的笔停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像是他的错觉。

晚上,凌阙从书房出来,走过走廊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走廊的尽头是楼梯,楼梯下去经过奴仆区的院子。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奴仆区方向的那盏灯。

灯亮着。

烬还没睡。

他站在走廊上看了很久,久到那盏灯灭了。然后他转身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反复闪现烬今天走之前站在门口的背影,肩膀微微起伏,什么都没说。如果他闹,如果他吵,如果他跪下来说“主人奴不甘心”,凌阙知道自己会怎么反应——罚他,骂他,让他滚。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然后走了。

这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

凌阙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盯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天空。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

“疯子。”他低声说。

不知道是在骂谁。

第二天早上,烬照常端着早餐跪在门口。和每一天一样,脊背挺直,双手高举托盘,托盘上放着温度刚好的银耳莲子粥。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上的干裂还没好,眼睑下的青黑也没退,但他的表情是恭顺的,姿态是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

凌阙拉开门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房间。

“进来。”

烬跟进去,把早餐放在桌上,退到一旁跪下。凌阙坐到桌前端起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雪梨切得薄如蝉翼,在粥里半透明地浮着。

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不是粥的问题,是人的问题。太完美了,完美到像一面镜子,光滑,平整,没有一丝裂痕,但也映不出任何东西。以前烬泡的茶有时候水温会高一度,有时候茶叶会多放几片。不是失误,是故意的。高温的那一杯是因为那天天气冷,凌阙在外面站了很久需要暖身。多放茶叶的那一杯是因为凌阙前一天晚上没睡好需要提神。今天这杯粥,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碗粥。

凌阙放下碗,看着烬。“你今天怎么了?”

“回主人,没怎么。”

“你在生气?”

烬抬起头看着凌阙。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平静的、空荡荡的东西。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奴没有资格生气。”

凌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嗒。

“主人说得对,奴只是一条狗。”烬的声音很平很轻,每个字都说得不急不慢,“狗不会生气,狗只会听主人的话。主人让跪就跪,主人让滚就滚。主人的话就是天。”

凌阙盯着他,手指攥紧了茶杯,指节泛白。

“你是在跟我顶嘴?”

“奴不敢。”烬低下头,“奴只是在重复主人说的话。主人说奴是条狗,奴就是条狗。主人说让奴别痴心妄想,奴就不痴心妄想。”

书房里安静了。

安静到凌阙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比平时快,快很多。

“你——”

凌阙的话还没说完,烬已经站起来了。

“主人,如果没别的事,奴先下去了。主人随时叫,奴随时在。”

鞠了一躬,转身走了。步伐很稳,脊背很直,和平时一样。但凌阙看着那道背影,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不是姿态变了,是某种以前一直撑着的东西塌了,从外面看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

就像一座房子,墙还在,屋顶还在,但里面的承重柱断了。表面上还是那座房子,但随时都可能塌。

凌阙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的茶杯慢慢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叫人来换。

走廊上福伯端着新沏的茶走过来,看到烬从书房出来往奴仆区走。他的步伐很快,快到福伯还没来得及叫他的名字,人已经走远了。福伯看着那道急匆匆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冒着热气的茶壶,转身往回走了。

这茶不用送了。因为不管是谁泡的,今天都泡不出烬的那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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