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两个孤独的人,互相取暖

从北边回来的第五天,凌阙让人把烬的东西从奴仆房搬到了主卧。不是睡在地毯上,不是睡在床沿上,是堂堂正正地住进来。衣柜腾出了一半,挂上了烬的黑色制服,两排衣服一黑一灰,挨在一起,像两道被强行拉近的平行线。浴室里的牙刷多了一支,毛巾多了一条,和凌阙的并排挂着,白的和灰的,浴巾下摆垂着,风一吹就碰到一起。

床头柜上多了一盏灯,是烬晚上看书用的。凌阙让人去买的,不是让福伯去的,是自己亲自去挑的。选中了一盏铜座的台灯,灯罩是乳白色的,光不刺眼。他把灯拿回来放在烬睡的那一侧床头柜上,插好电,试了试开关,确认没问题才走开。全程没有说话,表情淡漠,像在做一件例行公事。但烬看到那盏灯的时候,手指慢慢攥紧了。

“主人亲自去买的?”

“顺路。”

“珠宝店在东边,买灯在西边。不顺路。”

凌阙盯着他。“你查我?”

“奴猜的。”

“猜对了。”

凌阙走开了。烬站在那盏灯旁边,伸手摸了摸灯罩,乳白色的陶瓷,温润光滑,像摸着一块被月光照亮的玉石。他打开开关,橘黄色的光落在手背上,把皮肤照得发暖。他把灯关了,在床边坐下来。床很大,被子是灰色的,枕头是白色的,床单是深灰色的。他睡左边,凌阙睡右边。没有人规定,但第一天就这样了,好像默认的。

那天晚上,两人躺在床上,灯关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毯上。

“凌阙。”

“嗯。”

“你以前一个人睡这张床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太大?”

沉默了片刻。“会。”

“现在呢?”

“还是大。”

烬侧过身面朝他。“那奴睡过去一点?”

“不用。”

凌阙也侧过身,面朝他的方向。两人面对面,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月光,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温度,近到只要有人伸出手,就能触碰到另一张脸。

“凌阙。”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因为主人今天话少。”

“我话一直少。”

“以前奴不问,主人不说。现在奴问了,主人回答。主人变了。”

凌阙盯着他看了几秒。“你今天一直在说我变了。我哪里变了?”

“以前主人不会给奴买灯。以前主人不会让奴睡床。以前主人不会和奴面对面躺着说话。”

“以前没人让我做这些事。”

“现在有人了。”

“谁?”

“奴。”

凌阙看着他那双黑色眼睛里的月光,伸出手,手指落在烬的眉骨上,沿着眉骨的弧度慢慢滑过去。然后是他的颧骨、鼻梁、人中、嘴唇。很慢,很轻。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

“从主人说‘说什么都行’的那天。”

“我说什么都行,没让你说这种话。”

“那主人让奴说什么?”

“说你想说的。”

烬想了想。“我想说,我以前一个人睡奴仆房的时候,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躺在床上,面朝主院的方向,想主人在做什么。是批文件,是看书,还是已经睡了。想主人今天喝了多少粥,手腕酸不酸,膝盖疼不疼。想主人明天什么时候起,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打什么颜色的领带。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卧室里安静了。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两人之间回荡,一下一下,像在替谁数着心跳。

凌阙看着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把烬拉进怀里。烬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快很多。

“以后不用想了。我就在这里。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想听什么,直接说。”

烬闭上眼,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凌阙。”

“嗯。”

“你心跳好快。”

“你贴这么近,能不快吗?”

“以前贴更近也没这么快。”

“什么时候?”

“在地牢里,主人抱着奴的时候。那次心跳没这么快。”

凌阙的手指在他后背上停了一下。“那次你浑身是血,我吓的。心跳快是因为怕,不是因为你。”

“那现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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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片刻,凌阙的声音很低很低。“也是因为怕。怕你走了。”

烬的手指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料。“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主人在哪,我就在哪。”

凌阙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头顶。窗外月亮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走廊上传来福伯的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那天晚上,两人说了很多话。说到烬刚进府的时候连茶都不会泡,被福伯骂了无数次。说到凌阙第一次去帝国议会,紧张得手心出汗,回来发现衬衫领口都被汗浸湿了。说到烬偷偷把凌阙扔掉的旧东西捡回来,藏在暗格里,每天晚上摸一摸才能睡着。说到凌阙其实早就知道那些东西不见了,故意没问,因为不想让他难堪。“主人知道?”“知道。那件衬衫我扔了三天,第四天就不见了。府里除了你,没人敢捡主人扔掉的东西。”

烬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主人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就不好意思捡了。”

“奴确实会不好意思。”

“所以不说。”

烬笑了,笑声闷在他肩窝里,像一只满足的猫发出的呼噜声。

天快亮的时候,两人才睡着。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凌阙的手臂搭在烬的腰上,烬的头靠着凌阙的肩膀,两人的腿缠在一起,呼吸交织,分不清谁的。

上午,凌阙去帝国议会开会。烬在府里收拾东西,把奴仆房剩下的最后几样东西搬到主卧。几套制服,一个药箱,那床灰色羊绒毛毯,还有那个暗格里的木盒。他抱着木盒走进主卧,在床边坐下来,打开。

里面那些东西还在——烟蒂、便签、纽扣、领带夹。他一件一件拿出来看着,然后一件一件放回去。合上盖子,把木盒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两枚戒指放在一起。抽屉里有三样东西了,他的宝贝们终于住进了主人的房间。

福伯来送茶,看到烬坐在床边,床头柜的抽屉开着,露出里面的木盒和戒指。老管家的目光停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把茶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福伯。”烬叫住了他。

福伯停下来,没有回头。

“这些年,谢谢您。”

福伯站在那里,手端着托盘,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有些哑:“谢什么谢。你这孩子,总算熬出来了。”他走了,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怕被谁看到自己的表情。

走廊上,他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但他觉得有。从十六年前那个雨夜开始,就有了。裂缝一直裂一直裂,裂到今天,终于裂开了,露出里面透出来的光。

傍晚,凌阙回来了。烬在门口接他,接过他脱下来的外套,挂在衣架上。端上刚泡好的茶,龙井,水温刚好。

凌阙喝了一口,放下茶杯。“今天在家做什么了?”

“收拾东西。把奴仆房的东西搬过来了。”

“搬完了?”

“还差一样。”

“什么?”

烬看着他。“主人。”

凌阙盯着他看了几秒。“我不是东西。”

“奴不是说主人是东西。奴是说,主人是奴最重要的一样。最重要的,要最后搬。”

书房里安静了。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两人之间回荡。凌阙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从主人说‘说什么都行’的那天。”

“我说什么都行,没让你说这种。”

“那主人让奴说什么?”

“说你想说的。”

烬看着他。“我想说,今天一天没见主人,想了。”

凌阙的耳尖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在灯光下几乎透明。他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知道了。”

“主人呢?”

“什么?”

“主人想奴了吗?”

凌阙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的天快黑了,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想了。”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烬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最后一抹夕阳沉下去,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凌阙。”

“嗯。”

“以后每天,奴都会问主人想不想奴。主人每天都要回答。”

凌阙转过头看着他。“你要问一辈子?”

“嗯。一辈子。”

凌阙盯着他看了几秒,转回头,继续看窗外的星星。“行。你问,我答。”

那天晚上福伯来送安神茶的时候,门没关严。他透过门缝看到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挨得很近,近到像是一个人。老管家站在那里看了几秒,轻轻关上门端着茶走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安神茶不用送了,他们不需要。他们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安神药,胜过世间所有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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