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在那之后,苏格兰有差不多半个月没见到相关人士。

原本还提起来的心,在始终没有见到松田等人之后。不仅没有落回原地,反而越提越高。

孩子静悄悄,必然在作妖!

但他不能主动出击。

如今他们之间的关系处于一种“我(苏格兰)知道你们是谁,你们也知道我是谁,但我(应该)不知道你们知道,而你们知道我知道”的诡异状态。让卧底们拥有一些情报优势,能更好安抚他们。

就像吊在驴子面前的萝卜。

然而现在,他有点被架住了。

“难搞啊……”苏格兰叹息一声。

组织最近甚至还在搞清洗,他要一边时刻注意其他人的动向,一边给组织干活。

这场组织内部的清洗明面上由朗姆威胁诸多软件工程师的行踪泄露开启,然而实际上,被卷进去的绝不止相关人员。

光是苏格兰知道的,就有很久以前泰瑟集团神山一家与公安联系的渠道。在神山死去之后沉寂了一段时间,却最终还是暴露出来被组织找到,便趁此机会全都清理掉。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吃里扒外的东西。

苏格兰最近清理叛徒清理得手酸,被血液染透不能穿的衣服堆满了脏衣篓。宅院里的女佣本想拿去清洗,被苏格兰阻止,让她直接烧掉。

没什么抢救处理的必要。

他抹掉溅在脸上的鲜血,男人漠然地在地毯上蹭了蹭脚,有点嫌弃地离琴酒远一点。

跟琴酒一起出任务就是这点不好。他总是喜欢突然开枪给人一个惊喜,他就是最容易被迸出来的鲜血误伤的那个。

“都说了没必要用这种方式。好恶心。”苏格兰绕过琴酒还在冒烟的伯莱塔,指挥伏特加将死者的手机和电脑检查一遍。

或许是成功完成了任务,又或者成功杀了人,琴酒的心情很不错。甚至有闲心和苏格兰聊天。

“忍着。”他说。

苏格兰翻他白眼。

就在这时,苏格兰收到了一封邮件。

邮件来自波本,是情报附件。

“这下不劳烦你了。”苏格兰晃晃手机。 “波本找到了最后的漏网之鱼,那人的藏身之处倒是隐蔽。”

“哼。你倒是经常和波本混在一起。”

苏格兰仔细看邮件。 “都是同事。而且,擅长情报的人确实很好用。”

琴酒不说话了。

他嘴里还叼着一根烟,这次是他喜欢的牌子,而不是随手拿的雪茄。男人有在杀人后抽一支烟的习惯,不在乎身边人会不会吸二手烟。多数时候,苏格兰会和他一起抽,这叫打不过就加入。

不过这次,苏格兰没了等一支烟的兴致。

“我先走了。”他说,“赶紧把最后的收尾搞完,我就可以休息了。这几天连轴转,实在让人难受。”

说完,苏格兰也没管还在兢兢业业干活的伏特加和吞云吐雾的琴酒,直接走出了大门。

波本给出的地址在一处公园。苏格兰开车到达那附近后,被汹涌的人流裹挟其中,不得寸进,不得不先将车停在最近的地下停车场。

“怎么回事?”

“今天这里有音乐节。而且你来晚了。”背着吉他包的莱伊凑过来,头上带着一顶针织帽。熟悉的打扮让苏格兰一怔。

“音乐节?”他环视四周,果然看到公园里已经摆上了舞台,台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舞台背后,凌乱的器材摆放一地,扩音器、音响紧紧缠在一起,工作人员正在忙碌地试图解开死结,又差点踢到放在手边的话筒。

后台有一些临时的座椅,有人来回进进出出,背着吉他包的,拎着化妆箱的,调整麦架的,还有时不时探头出来偷看观众的。

好熟悉的场景。

“什么叫我来晚了?”

莱伊没注意他一瞬间的怔松,回答道:“原本波本查到那个人就住在公园附近的公寓。结果被发现了,我只好提起出手把人干掉。”

“这样。”组织的人不会一点反侦察能力没有,被发现倒也很正常。

“那你们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远远地,他看见波本被一个乐队组合成员拉住,对方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一旁的布兰德捂着嘴悄悄后退,死道友不死贫道地把波本一个人留在那里。莱伊更是一开始就没有靠近。

听苏格兰提起,长发男人眼中泛起笑意。

“因为波本被看中了吧。”

苏格兰:“……”

苏格兰:“嗯?”

什么叫看中?

布兰德此时已经逃离了刚刚的修罗场,一路钻到苏格兰身边。他接话道:“因为那个民谣组合的吉他手临时吃坏了肚子,想让小安室顶一下啦~”

布兰德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

看着波本满头青筋却不能在人群中轻举妄动的样子,苏格兰也没忍住笑意。三个人谁也没想着去解救一下波本,反而凑在一起看热闹。

波本最后果然没拗过乐队的主唱,面带无奈地拉开吉他包,抱着吉他跟乐队一起上台。

音乐响起,熟悉的曲目从舞台上传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装进耳膜。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精准穿过某个早已愈合的心脏上的孔洞。

于是苏格兰脸上原本松弛的笑容,骤然间僵在了途中。

那是一首《故乡》。

*

事情的起因来自于半个月之前的那次意外约饭。

松田回去之后就将自己的发现告诉给了萩原的联络人,让他找时间传递给萩原。

他们自顾自的推测没什么用,毕竟他和班长都触碰不到那么深的世界。但萩和金发大老师可是正在危险工作中。

一切判断都要那两个家伙亲自做下才行。

因为嘱咐了并不是非常紧急的消息,所以不必刻意提前联络,所以萩原时隔十几天后才终于接到了这姗姗来迟的消息。

“苏格兰抓走了那两个炸弹犯……?”萩原低头摆弄着茶几上的象棋棋子。 “小安室,你不觉得有什么是需要对我说的吗?”

他在降谷零投来的目光中交叠双腿,双手搭在膝盖上。 “什么炸弹犯?”

降谷零:“……”

“哦,所以你们一直瞒着我的是这件事。”萩原研二似笑非笑,“梦里的我死了,是吧?被炸死了,所以我才再也没有梦见过你们,小安室,你们倒是非常有默契啊~”

降谷零:“咳,我们,那个时候很担心你。”

萩原无奈极了。 “与其担心那个时候的我,不如担心一下现在吧。小阵平的怀疑绝不是无的放矢。”

降谷零的神色也因此而慢慢变了。

“……你说得对。”

金发的男人看起来像是陷入了沼泽。

他就站在看不见的界限上,一只脚已经陷入怀疑的泥沼中,另一只脚却试探着迈向干爽的草地。于是他在这拉扯中颤抖,像被风吹到绷紧的帆。

萩原研二放软了声音。

“小安室,我想最后再试一次。就用我们——”

“——就用我们接下来的任务。”降谷零斩钉截铁打断了萩原的话。

萩原豆豆眼:“诶?”

“我记得之前有个任务让我们去追一个叛徒对吧。就那个好了。苏格兰一定会去的,毕竟是抓叛徒。就算不在,也一定会在附近看着。”

降谷零深深吸了一口气,走了两步坐回沙发上。 “三天后对方躲藏的地方附近会举办音乐节。我们可以伪装成乐队成员进去。”

“乐队成员?”萩原不明白,“小安室,你想要做什么?”

“你想要的确认,我来做。”金发男人闭上眼睛,从记忆的最深处找出一幅温馨的画面。

“……我来做。”

那时他和hiro大约是高中的年纪,某一天课后,他去诸伏景光的教室找他。

网球部当天部活完成得早,因为很多人都要去准备接下来即将到来的学园祭。降谷零所在的班级也有推举节目,由诸伏景光上台做贝斯独奏。

猫眼少年本想拒绝,但看在同学的面子上,还是勉为其难答应了。

降谷零甚至也投了赞成票。因为他觉得自家幼驯染上去表演一定会很受欢迎。

但这不代表他会希望见到hiro独自一人的景象。

因为是独奏,诸伏景光不需要和其他人配合。为了不影响社团的合奏练习,他在音乐社的活动都搬到了自己教室。降谷零赶到时,诸伏景光正一个人抱着贝斯坐在窗边拨弄着琴弦。

夕阳西下,贝斯被夕阳的光染成琥珀色,琴身像是盛满了整个黄昏。降谷零站在教室门口望过去,熟悉的幼驯染侧影镶着毛茸茸的金边。

他垂着头,视线落在琴弦之间,左右手交替动作,低沉的音符沉甸甸的,不像是逸散在空气里,而是砸下去,贴着地板蔓延,向墙壁四周延伸。

降谷零看着他,突然在那一瞬间感受到无与伦比的美好,也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寂寞。

好寂寞啊,hiro。

一个人弹贝斯好寂寞。

他不想看到hiro身上蔓延着如此寂寞的情绪。

所以他哗啦一声将教室门大声拉开,惊醒教室里陷入乐声中的幼驯染,大声说:“ hiro !我也想学贝斯!我想和你一起合奏!你教教我吧!”

弹琴的少年回头,被友人突然闯进来的身影和突如其来的想法同时震惊到,不知为何竟有点想笑。

他便也这样做了。

“好啊。”一边笑着,梦境里的景光一边答应下来。 “不过两个贝斯合奏并不好听,要不我教你弹吉他吧, zero ?”

*

“……我会弹吉他。”降谷零说。

诸伏景光确实遵守了诺言,亲自带着降谷零去选购吉他,试了音色,手把手教他如何弹奏。

在那天傍晚,两个高中生坐在降谷零家里弹了好几个小时的《故乡》,直到夜色蔓延,诸伏景光才背着贝斯回到叔叔阿姨家里去。

景光离开后,梦境里的降谷零进入梦乡,现实中的降谷零在巨大的怅然中醒来。

彼时对梦境依旧有着好奇的少年放学后鬼使神差跑去了乐器行,在店员的注视下磕磕绊绊弹奏了一曲《故乡》。

他还记得。记得梦境里诸伏景光教给他的一切。

那时他心情有多复杂,如今就只会加倍返还。因为现在,他要把这份被他压在心底的记忆取出来,拿去进行一场不为人知的豪赌。

“那首歌,hiro曾经教过我……如果他真的是我们记忆里的hiro。我不相信他会无动于衷。”

因为这是背井离乡的hiro许多年来寄托思念的唯一方法。

长野,他回不去的故乡。

降谷零无比清楚。

而正如他所说,在这场冒险的试探过后,降谷零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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