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然后就把人杀了?”

“是哦。就这么把人杀了呢。”贝尔摩德双眼中闪烁着兴奋与自豪的光,好像苏格兰杀人是件好事似的。

波本没有打断贝尔摩德的倾诉。她看起来把这件事憋了很久,一直想要和人分享,却又不知道能和谁说。

“我事后专门去看过查特酒的死状,苏格兰倒是下了死手……”

*

被供奉在院子后方天照大御神像前的太刀,是查特酒自己的收藏,其名为「岚切」,有着斩断风暴之意。景光从刀架上将之取下,他知道正如太刀的名字一般,他即将迎来的也是一场狂风暴雨。

但他已经为此准备多时。

正如这柄刀的名字一般,少年如同狂风推开乌云,冲入查特酒的起居室,拔刀出鞘。

第一刀,挡开了射过来的子弹;

第二刀,以极快的速度近身,将查特酒从腰部到手臂斜着砍了一条极长的伤痕!

鲜血喷洒在地板上,枪支滑落,发出啪嗒一声轻响,本该并不起眼,却被他敏锐地捕捉进耳朵里。同一时刻,有里的尖叫在耳边乍响。而景光面无表情,砍下了第三刀。

一刀枭首!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握刀的手和胳膊青筋暴起,哪怕松劲了也在隐隐作痛。而那把刀已经卡进了查特酒的脖子中,砍断了男人的大动脉。

景光松开手后退两步,看着鲜血像喷泉一样从查特酒的脖颈中喷出,旁边的外守有里像是吓傻了般不住后退,将自己缩成一个球躲在房间最远的地方。

景光却没心情去关注有里的心理状态。

他像是魇住了似的,呆呆站在原地,灵魂仿佛飘在空中,注视下方的自己慢慢走上前,试图将太刀从查特酒的脖颈中抽离。

根本抽不动。

砍进去就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肾上腺素,刀锋已经牢牢卡进了骨头缝里,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了。

除非现在就把查特酒分尸。

在他试图抽刀却没能成功之后,漂浮在空中的灵魂仿佛才回归原位,意识到如今所做的事其实是无用功。

他离开查特酒身边。

男人半边脖子都已经被砍断,鲜血很快染红了一整片地板。苏格兰身上浅色的羽织上也迸溅了不少血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或许真的是这样也说不定呢?

诸伏景光轻笑了一声。

查特酒死了。死在毫无美感、毫无意义的偷袭之中,与他自己的美学毫无关联,丑陋得像个小丑。

他将湿透的羽织脱下来,盖在查特酒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而后迈步向着外守有里走去。

女孩被他的动作吓得直往后缩。

景光顿住脚步。

啊啊,是啊,我现在是当着她的面杀人的可怕罪犯。

他后知后觉。

“别怕。”景光蹲下身,和蜷缩在房间角落里的外守有里对视。

“他死了,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了。”

他看到外守有里凝视着他的脸,怔怔落下泪来。

外守一生了重病,而景光在医院见到了走投无路的有里。那时他跟在查特酒身后注意到女孩的慌乱,却根本不敢跟她打招呼。没想到她会被查特酒带走。

他猜得到查特酒的话术,无非是我救你父亲,你来帮我做事之类的话吧。

所以他说:“外守叔叔的事我来处理。有里,去卫生间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然后离开这里,忘了发生的一切吧。”

她不是属于黑暗的孩子,没有必要再惹来组织的注视。

但外守有里却突然问他:“景光,你在这里,你还活着……这些年,你过得还好么?”

过得好么?

他不知道。

或许还不错吧。好吃好喝供着,很少有人找他的麻烦。想要上学虽然不行,但组织会安排家庭教师,文化课也都跟得上,更何况他不是真的小孩子了。

他还在努力保护别人,还能做到自己能做的事,所以也还好。

可他还没说话,就被有里打断:“不,怎么可能好……小景,我,我很抱歉……!”

剩下的话他没有听。

因为尖叫声引来了院子里的其他人。景光拉着有里的手将她从后门推出去,要她不要再回来,而后独自一人做好准备去面对组织的狂风暴雨。

审查如期而来。

他被扔进审讯室,和亲自过来的朗姆当面对质,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脱离试验品身份,真正成为组织核心成员的机会。

而他把握住了这个机会。

*

“苏格兰被扔进审讯室之后,我还去看过他。”贝尔摩德端起高脚杯,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怀念。

“那时候他小小一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着一点也不像是刚刚干掉了顶头上司。不是都说日本人有下克上的传统么?他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兴奋。”

贝尔摩德看了波本一眼。

“还没有打算糊弄朗姆的你兴奋。”

波本:“……”

波本:“我可没有。”

贝尔摩德就笑。

“朗姆是不喜欢苏格兰的。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所以朗姆想杀他。但在查特酒死后,苏格兰竟然是唯一能说出查特酒手中所有暗线的人。即使是朗姆,也不得不捏着鼻子留着苏格兰的命。”贝尔摩德说。

“我看得有趣,所以我带他去见BOSS。”

“ BOSS……”

“然后他就成了苏格兰。”贝尔摩德放下酒杯。

她看起来并不是很想提起BOSS。波本想。

可她是组织里人人皆知、地位极高的千面魔女,甚至有人说她是“BOSS的女人”。这样的人,也会避开BOSS啊。

“苏格兰威士忌,生命之水,神之甘露,威士忌之王。”女人的手指划过透明的酒杯,波本能看见她眼中缥缈的思绪。这个时候,波本觉得,她似乎并没有看着任何人。

“ BOSS是爱重他的,不是么?毕竟给了这么厉害的代号。”

波本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他觉得这个时候是不该顺着贝尔摩德的话说下去的。

幸好贝尔摩德不需要他搭话。

“有的时候,波本。我们这种人是很羡慕你的。”女人手撑着下巴,望向降谷零的目光中终于带上了一点艳羡。

“你是自由的。”

我是自由的,吗。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降谷零思考着贝尔摩德这句话,陷入久久的沉默。

千面的魔女,贝尔摩德,她口中究竟有多少实话,降谷零并不真的能确定。或许是真情实感的感慨,或许是兴之所至的引导,谁能知道呢。

但降谷零能确定的是,她确实非常了解苏格兰。

贝尔摩德的讲述并未将查特酒放在重点。她一直知道降谷零想要了解的到底是谁。可降谷零在听见查特酒是这样一个恶心的人时,还是不由得感到气愤。

他的胸腔里燃烧着一团火焰。

如果查特酒是这种人,那么保存在宅院里的照片就有了更多微妙的意味。

无论是作为公安还是作为一个普通人,他都对此感到义愤填膺。为了照片里那些或许已经遭受毒手的少年少女,也为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经历险境的苏格兰。

他也已经完全了解了朗姆让他来这里寻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朗姆在和苏格兰的争端中并未占据上风。偶尔获得的胜利,也并不能改变他的势力正在被苏格兰鲸吞蚕食的现状。所以他需要机会一击必杀。

如果好商好量不行,那就只能用些下作手段了。

他坐在自己的汽车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照片。

——将照片交给朗姆能得到什么?

他很清楚,朗姆不会因为这些照片就对他多加信重,因为对于朗姆而言,他已经有了自己最得意的武器库拉索。

朗姆那样多疑的人,是不会信任除了库拉索以外的人的。波本在朗姆这里得不到上升的阶梯。

而琴酒与贝尔摩德都不可信。

那么,还需要犹豫么?这是多么好的机会。

将照片交给苏格兰,就是最好的和苏格兰交流的机会。

至于剩下那些与苏格兰无关的照片,他会存在零组,直到确认照片上的这些人都平安无事地生活在世界上某个角落,再将之销毁。

*

“苏格兰大人?”有里轻轻叫醒躺在回廊的摇椅上陷入睡眠的苏格兰。 “怎么在这里睡着了?风很凉,会感冒的。”

“没什么……只是有点困了。”

他坐起身来,揉揉眼睛又伸了个懒腰。 “不过,这一觉倒是还不错。久违地梦到了以前的事情。”

“是吗。”

“嗯。我们重遇时的事情。那时候我看起来很吓人吧,像鬼一样。”

“没有。”

“真的没有吗。”苏格兰笑望过去,“我记得你那时候还挺害怕的。”

有里偏过头去,看起来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好吧,有一点。”

“哈哈。”

其实那也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他想。

只是现在看来,能够快意恩仇地将看不过去的家伙直接砍死,还帮其他人也挣到了生路,就是顶好的事情了。

就像之前他想的那样,很多事从他进入组织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

于是接受组织的安排,变成苏格兰威士忌。于是放下一切希冀与理想,变成组织的枪。

这些都是早早就决定的事啊。

“说起来,是接到了什么消息么,你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对。”苏格兰站起身,和有里一起往房间里走。

有里抬起头看他,面色带上了点焦虑。

“我们跟在明美身边的人刚刚传来消息,说明美撞上了波本。他看起来好像对明美很感兴趣。”

外守有里虽然知道波本是公安的卧底,但还是担心他会对明美不利。

尤其明美今天是和男友出去约会的。

波本和莱伊在组织内已经有了不和的倾向,如果他们见面,对明美来说会不会——

“我去看看。”苏格兰重复道。 “我会去看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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