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天龙川的河水是冰冷的。

很冷,冷得苏格兰浑身发抖。他感受着刺骨的凉意,水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他,冰冷的触感像无数只手将他往下拖。江水灌进口鼻的那一刻,耳朵上的助听器也掉了下去,他什么也听不到,能感受的只剩下胸口心脏的跳动声。

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向远处游。

不能从刚刚打碎的入口出去,只会成为明晃晃的靶子。也不能往北游,那边更冷,冰层只会更厚。他要找到一个冰层足够薄的地方上岸。

幸好长野的地形他十分了解,虽然冷得他手脚都在打颤,却还是尽力游向远方。

而很快,那点寒冷就转化成了疼痛。

不止是伤口处收到冷水刺激产生的疼痛,还有仿若皮肤炸开一般的疼痛。

他没有做热身就从桥上跳了下去,现在浑身上下每一块皮肤都在剧烈收缩,就像一块滚烫的玻璃被突然扔进冰水里,从身体深处传来纯粹的、没有杂质的疼。

河流在试图吞噬他。

苏格兰挣扎着游向远方,依靠某种本能的反应挥动双手。肺里残存的空气越来越少,胸腔像被一只手攥紧一样越来越痛。衣服吸饱了水沉重得纠缠住他,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太阳xue里撞击的声音。

终于,在氧气用尽的前一刻,他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坚硬的、冰冷的,是岸边薄薄的冰层。

苏格兰用手肘捅开了那一片冰层,用尽所有的力气把身体往上拉,才终于探出头去,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这里是天龙川沿岸的森林公园内部。

如果不像他一样从河道上游过去的话,想要到达这里只能绕路到森林公园正门,再踏进来。这就给苏格兰争取了不少时间。

他扒在岸边,空气砸在脸上竟然让他觉得比冰水更冷。肺里像是火烧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团白雾。

完全失去力气了。

如果不赶快出来的话,没过多久就会被找到这里的警察带走吧。挣扎着也要逃离之后,迎来的竟然不是胜利,听起来也太惨了。

苏格兰努力遏制自己浑身的颤抖,心里却在庆幸。

庆幸这里距离组织的基地已经不远,而他刚刚在车上就给琴酒发了定位地址。

想到这里,苏格兰深吸一口气,抓住岸边的石头,用力将自己从冰冷的河水中拖了上去。

琴酒的救援来得不会那么及时,他当然明白。不想就这么交代在这里,苏格兰伏在岸边喘了好几口气,这才强撑着站起来。

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身上枪伤的伤口都已经泛白。整个人像一台漏气的风箱,完全依靠着意志在驱动,甚至不敢让自己停下脚步。

因为一旦停下来,他会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没有了助听器,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久违的寂静重新缠绕上身躯,给他带来了难以言喻的恐惧与空虚。不知道追兵何时到来,不知晓身后有没有要杀死他的人。苏格兰喘着气,感受着皮肤的刺痛,蓦地笑了一下。

这种生命不由自我掌握的紧张感,真是许久没有感受过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还是十几年前被扔进实验室里的时候吧。那时整日整日想着如何逃走,但组织的防范实在够严密,或许也是因为前车之鉴太多,他才找不到任何能钻的空子。

男人一边胡思乱想着让自己的大脑不要因疲惫和痛楚沉睡下去,一边挪动脚步往隐蔽的灌木丛里躲。

虽然听不到,但脚下能感受到大地细微的震颤,这是有人来了的迹象。

这样的夜晚,不会有路人跑到森林公园内部来。要么是组织,要么是警察。

不管是谁,先躲一躲准没错。

苏格兰压抑着自己的声音缩起来,借助灌木和树木掩盖身形,想要辨认出来人的脚步究竟是谁。却没想到直接被人拽着胳膊薅了起来。

苏格兰:“!!”

他猛地回头,就看到一头鲜明的银发瀑布般倾泻,来人血红色的眼在黑暗中无比鲜明。

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苏格兰的身躯先一步松了口气。

他放任自己栽倒,将所有重量都压在琴酒身上,感受着另一具身躯传来的温暖气息,这才有了自己逃出生天的实感。

琴酒扛着他没受伤一边的胳膊,想要把他架起来。

“没力气了……”苏格兰虚弱道:“琴酒,背我回去吧。”

“你这……!”琴酒刚想说点什么,苏格兰就差点倒在地上。组织的TOP KILLER赶紧伸手接住,发现苏格兰已经昏了过去。

浑身上下都在滴滴答答淌水,衣摆边缘处甚至已经凝结成冰。脸色苍白无比,远远看去像个爬上岸的水鬼或者桥姬,在这冬日的雪地里意图抓一个人与他交替。

看起来吓人极了。怪不得他带来的下属在靠近前犹豫了一瞬。

琴酒看着不管不顾充满信任倒在他怀里的苏格兰,无端想起之前那个苏格兰卧底组织结果被莱伊杀了的梦。

当时他想着,这梦实在离谱,苏格兰怎么可能是卧底,公安难不成还能训练七岁小孩卧底组织不成?

但也有可能,是公安派人接触了苏格兰。

琴酒冷静地分析着,所以拨通了BOSS的电话。

这个疑惑一直持续到莱伊叛逃。

梦里没有叛逃的莱伊,如今被确认是卧底;梦里是卧底的苏格兰,现在看来确实和公安毫无关系。

梦是相反的吗?

琴酒不知道。但文森特和基尔的事情来看,又貌似是正确的。

银发男人招呼着下属把苏格兰背进组织基地里去,他则留在原地清理基地外一众人留下的脚印。

长野的基地已经废弃,留下的设备全都不能用了。琴酒没打算在这里就给人扔下,而是带人迅速穿过基地的通道,沿着内部四通八达的道路从另一端钻了出来。

伏特加就等在基地的另一端出口处。

西装壮汉原本靠着琴酒的老爷车抽烟,看见隧道里有人出来才急急忙忙把烟扔在地上踩灭,殷勤地把后车座车门拉开,注视着苏格兰被送进车里。

“大哥?”

“去最近的组织医院。”琴酒脸色紧绷着坐进副驾驶。 “开快点。”

“是!”

伏特加蠕动着嘴唇,将所有问话和疑惑都憋回了肚子里。

保时捷356A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

苏格兰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天后了。

时值黄昏,玛尔特坐在他的病床边处理事务,平板上任务栏弹出又消失,看起来忙碌得很。

啊,是了,他若是昏迷很久的话,后勤部的统筹确实只能由有里来做。

或许是刚刚从长久的昏迷中苏醒,苏格兰整个人的状态都很朦胧,像与现实世界隔着一层膜般,要缓很久才能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在过了一段时间才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昏睡了多久,要劳动玛尔特一边守着他一边处理事务?

然后才是,我醒了。

他动了动手指,感受到指尖与关节的僵硬,像是一只沉睡千年的僵尸移动自己似的,艰难而缓慢。

被子的移动干扰了玛尔特的工作,女人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对上苏格兰睁开的双眼,立刻放下手中的平板,站起身凑到他身边。

“苏格兰?你现在怎么样?”

苏格兰眨眨眼,偏了一下头,又动动手。 “我、咳咳……”

玛尔特赶紧把苏格兰扶起来靠着床头坐起,又给他端水。

等一杯水都进了肚子,苏格兰才感觉自己干涩的喉咙能说话了。 “现在,过去多久了?”

“距离你被琴酒带回来那天已经过去三天了。”玛尔特打开平板给他看日期。

苏格兰放下杯子,呼出一口气。

“你在这里,看来组织里已经没事了。”

他被组织怀疑的时候,玛尔特也被连带着关在庭院里。苏格兰很难说当时的他俩究竟谁更惨一点。

现在看玛尔特已经能到医院里来照顾他,那组织肯定没那么怀疑了吧。

“嗯,琴酒带人把你身边的叛徒都清理了一遍。顺便……”玛尔特看了他一眼。

苏格兰心领神会:顺便把朗姆和BOSS安插进来的内奸也一并处理了。

BOSS是不会指摘他和琴酒的行为的,反而会对朗姆有所不满,因为朗姆为了试探他,竟然将他的行踪暴露给了长野县警。

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和警察勾结都是组织所不能允许的。

恐怕朗姆有一段时间不能来找茬了。

“挺好。省得接下来还有人指手画脚。”苏格兰点点头。

现在他才从那种朦胧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志保怎么样?”

“挺冷静的。组织看上去对她的态度很满意。”玛尔特摸起放在床头柜上的苹果。 “你先看看日程。”

虽然很想说刚醒来就工作实在有点冤大头,但苏格兰还是捞过平板。

上面不仅有组织的任务等待处理,还有关于公安的联络信息。

前面提到,公安一直在暗戳戳撬组织的墙角。

所有有可能背叛组织的成员,全部被公安拉拢。那些家里有人被威胁的底层成员或合作者,也在第一时间被公安带走,防止组织狗急跳墙。

而现在,公安将手伸到了代号成员身上。

降谷零发来一条简讯:

「知更鸟,你知道组织内部哪个代号成员能够成为公安的合作者吗?」

苏格兰看着这条简讯陷入沉默。

他忍不住想感叹了。 zero这个人,在公安任务的镣铐里还能找到机会试探他,还真是厉害。

他装模作样回复:「你要不要和苏格兰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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