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回忆

食物的香气从厨房飘来,姜越闭上眼睛,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初到F国的那个寒冬。

那时他刚下飞机,拖着行李箱站在黎市中央车站,右腿的旧伤隐隐作痛,像是有把钝刀在骨头缝里慢慢磨。

口袋里只有沈母偷偷塞给他的银行卡和一张写有临时住址的纸条。

周围全是陌生的文字和语言,电子屏上的法文时刻表像天书一样难以辨认。他攥着写有地址的纸条,在寒风中站了半小时才鼓起勇气用蹩脚的英语向路人询问方向。

公寓比想象中还要简陋。狭窄的阁楼间,倾斜的天花板让身高一米七八的他不得不经常弯腰。

唯一的窗户正对着一面灰墙,终日见不到阳光。第一晚,他试图用房东留下的电炉煮一碗泡面,却因为看不懂法文说明书差点引发短路。最后只能啃着飞机上剩下的面包,就着自来水咽下去。

第二天去超市采购成了噩梦。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没有一样认识,连盐和糖都分不清。

他拿着手机翻译软件对照包装袋上的文字,引来身后排队人的不耐烦的咂舌声。结账时收银员语速飞快地问了句什么,他茫然地摇头,对方翻了个白眼,把购物袋重重扔在柜台上。

最折磨的是冬天的阴冷。阁楼没有暖气,旧伤在湿冷空气里像被无数蚂蚁啃噬。他裹着所有能穿的衣服睡觉,半夜还是经常被疼醒。

有次疼得实在受不了,抖着手翻出止痛药,却发现药瓶上的服用说明被水浸湿模糊了。他不敢乱吃,只能蜷缩在床上数着呼吸捱到天亮。

找工作更是屡屡碰壁。语言学校的同学推荐他去中餐馆打工,老板见他腿脚不便直接拒绝了。试着接些线上翻译的活,但时差和网络问题让沟通异常困难。最后是语言班的老师看他折纸手艺好,介绍他去一家工艺品店当学徒,薪水微薄但总算能勉强糊口。

记得第一次领到工资那天,他奢侈地买了块最便宜的黄油,想给自己烤个小蛋糕庆祝。结果烤箱温度没调好,烤出来的成品焦黑如炭。

他蹲在那个狭小厨房的地上,看着焦糊的蛋糕,突然崩溃大哭。泪水砸在瓷砖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就像他支离破碎的梦想。

有次重感冒发烧,昏昏沉沉地去药店买药。药剂师连比带划地询问症状,他头晕得连手机翻译都拿不稳,最后只能指着货架上绿色的药盒胡乱点头。

回去吃了药反而更难受,后来才知道那是治疗肠胃炎的,根本不是退烧药。

车祸发生在抵达的第三个月。那天下着冻雨,他为了省地铁票钱步行去语言学校,在结冰的路面上滑倒,被一辆转弯的摩托车碾过右腿。

剧痛中他下意识喊的是中文:“润衎...救我...”

而肇事者早已消失在雨幕中。医院的白炽灯刺得眼睛生疼,医生说法语的速度太快,他只听懂几个词:“手术”、“后遗症”、“康复训练”。

最艰难的不是身体上的痛苦,而是无人分享的孤独。每次复健后回到冷清的公寓,他都会对着黑屏的手机自言自语:“今天抬腿能坚持十秒了...”

“物理治疗师夸我进步快..."

说到最后总变成哽咽的“我好想你”。有一次疼得厉害,他拨了沈润衎的号码又立刻挂断,对着通话记录里那个熟悉的名字哭到睡着。

转机出现在来年的春天。他在公园里折纸鹤时,被路过的艺术策展人马克相中。

“这不仅仅是工艺品,”马克捧着那只湛蓝的纸鹤惊叹。

“它们在讲述故事。”第一个展览很小,就在拉丁区的地下画廊,但那些用病历单、车票、超市小票折成的作品引起了轰动。有评论家写道:“每一道折痕都是无声的呐喊。”

渐渐地,他的生活有了色彩。学会用烤箱做的第一个舒芙蕾虽然塌陷得像陨石坑,但香草的味道让他想起海市的甜品店;

物理治疗时认识的华裔护士教会他煲汤,说“骨头汤补钙”的口吻像极了沈润衎叮嘱他吃药时的样子;甚至能在早市上和卖奶酪的老头用蹩脚法语开玩笑:“不要蓝纹的,味道像拿铁的袜子。”

“尝尝看?”沈润衎的声音将姜越拉回现实。一块裹着琥珀色酱汁的排骨递到嘴边,肉质酥烂,酸甜适口,与记忆中那些半生不熟的泡面和焦黑蛋糕形成鲜明对比。

姜越咬了一口,糖醋汁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三年来的苦涩仿佛都被这味道冲淡了。他抬头看向系着围裙的沈润衎,男人冷峻的眉眼在厨房暖光下显得格外温柔,袖口挽起露出的手腕上还沾着一点酱汁。

“好吃吗?”沈润衎用拇指擦去他嘴角的油渍。

姜越突然抓住那只手,将脸埋进带着油烟味的掌心。沈润衎怔了怔,随即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浸湿了自己的皮肤。

“怎么了?太咸了?”沈润衎慌张地想查看他的表情。

姜越摇摇头,抬起湿润的眼睛:“就是突然觉得...能回来真好。”

沈润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俯身将他紧紧搂住。拿铁不知何时叼来了自己的玩具球,蹲在两人脚边歪着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映出相拥的身影。

窗外,暮色渐渐笼罩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而属于他们的那盏灯下,糖醋排骨的香气与折纸鹤的翅膀,终于不再隔着千山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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