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真让人恶心

81、

别碰我!宋云宴,你真让人恶心。

宋云宴,你真让人恶心。

你真让人恶心。

你真让人恶心。

你真让人恶心。

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宋云宴!宋云宴,你醒醒!”

82、

我蓦得从噩梦中醒来,惊出一身冷汗。

睁开眼,瞧见一脸担忧的轩辕。

一模一样的脸孔。

十八年,好像从未有变。

“宋云宴,你梦见什么了?”轩辕问。

我低下头,看见他因关切,抓着我的那只手。

我不着痕迹地将肩膀从他手边移走,然后唇色苍白的笑:“没什么,只是梦见出任务,有魔物向我扑来,过程太惊险了。”

轩辕点点头,不疑有他。

也许是夜里,他也困倦,说话不再那么针尖对麦芒。

他帮我掖了掖被子,叹了口气,说:“万事有我,不必担心,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幻虚阁离此处有数千里远,舟车劳顿,明日还要赶路,睡吧。”

83、

睡吧。

我瞪着两个铜铃,看熟睡的轩辕。

轩辕其实长得非常好看。

我们两家世代交好,我吃奶的时候,就认识也在吃奶的轩辕了。小时候,我们也曾光屁股在院子里乱跑,上树偷鸟蛋,到厨房偷白糖,上了书塾,因为贪玩儿忘记背书,一起挨板子。

修仙一事,还是轩辕提的。

他说,阿宴,你看,你家世代经商,再怎么读书,也难以入朝为官。咱们比不上那些世族,要我说啊,想要振兴家族,还是要修仙。

他说了不算完,还特别有行动力。

第二天就拉着我参加了道德宗的弟子选取。

我们都有灵根,天资都还不错。

我们像是一棵树上盘着的两株藤。

在决裂前,我也以为,我们的关系,是一帆风顺,走康庄大道的。

84、

再睡,一夜无梦。

早上洗漱后,我翻箱倒柜,找出一堆积了灰尘的旧物。轩辕嫌脏,对着它们用了好几次清净术。

“亏得你修仙,不然就你这个洁癖劲儿,每天不用做别的,光打扫了。”我不由得嘀咕。

轩辕白了一眼:“要你管!”

我俩在这儿一个找东西,一个洗东西,分工明确。

小师弟不请自来。

他拿着师父给我的包袱,看我们干活儿拌嘴,看得目瞪口呆。

“哇,师兄,你们不像去治病,好像去娘家回门!”

85、

轩辕闻言,脸瞬间黑了。

昨日的梦,我仍记忆犹新,不禁攥紧了拳头。

果不其然,轩辕破口大骂:“小兔崽子,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老子这样,能做媳妇儿吗?”

86、 ???

我去。

轩辕这小子,关注点很刁钻嘛。

我跳脚。

“你逻辑差,要补课,这时候,你不应该第一反应是,咱俩没半毛钱关系嘛!”

87、

轩辕摊了摊手,又挑了挑眉,问小师弟:“喂,昨天宋云宴都说成那样了,你都没信,现在我说,我俩没关系,你信吗?”

小师弟摇头,再摇头。

轩辕拍了拍我肩膀。“喏,你看,这人死脑筋,说不通。既然这样,不如将计就计,提前占个好席位咯。”

“已经被误解和你有一腿了,在传言里,我可不能是下面的。”

88、

这该死的直男的好胜心……

太诡异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莫名觉得,十五年了,周围人都在变,先前我觉得他没变,现在看来,他也变了。

我犹记得,刚到道德宗时,因为我们太熟,几乎天天混在一起,险些睡觉也要一被窝。那时候也有人说我们是一对,轩辕听了,远不是现在的态度。他气得要死,差一点儿就割掉了那人的舌头。

如同对物品一直用清净术。

他是个遇到讨厌东西,会做出非常决绝样子的人。

现在他,改变了。

又或者,是柔软了?

昨日我在床底恐吓要亲他,在山崖将他扒的只剩下裘裤,如若是十八年前,他定然是立刻冷脸,要与我拔剑相向的。

89、

改变很困难,却也能很简单。

通常有什么契机。

除了社会的毒打,还有什么可以让人变柔软?

我灵光一现,问:“你现在有道侣吗?轩辕?”

90、

……

事实证明,这个问题,不应该吃早餐的时候问。

轩辕把粥喷我一脸。

91、

好吧,我在说什么鬼话。

轩辕这样的洁癖、毒舌、怪性格,长得再好看,也不会找到女修愿意当他道侣的。

92、

那么……选项就只有,社会的毒打了?

能让轩辕这样的刺头、倔驴、惹事精低头,幻虚阁究竟有多可怕,不敢想,再想下去,我都不敢去了。

93、

兴许是听见了我的心声。

在我们出发之后的一个时辰,轩辕接到了同门的传讯。彼时我们的飞剑正穿过云层,视野极差,我在天上飞得正起劲儿,轩辕忽然拽住了我,我一个踉跄,差点儿成了道德宗近百年来第一位御剑摔死的倒霉蛋。

“你干什么!不知道御剑的时候拽人,很危险吗?”

我气得恨不能将他撕了。

轩辕却似乎很高兴,他拿着灵力幻化出的传音玉简给我看。

上头赫然写了几个大字。

“回来前,记得给你李师伯买饭。”

刚过层云,阳光照在轩辕脸上,他嘴角有笑意,看起来,竟分外温柔。

我看得愣了,捂住砰砰直跳的心脏,被轩辕拽着,堕入了一片尘世喧嚣。

94、

自从去修仙,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悠闲的逛过凡人的街巷。

小贩儿的叫卖声、路人的闲聊声,吵吵嚷嚷,只觉得分外热闹。

路过一处卖艺的,喷火,吞剑,胸口碎大石,百姓们围成一圈,女孩扎着羊角辫,坐在男子的肩膀上,跟着人群叫好。

似曾相识,却又恍如隔世。

我怔怔地看着,眼见卖艺已经到了尾声。

“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胸口碎大石的汉子收起方才的严肃相,笑意盈盈地同看戏的讨赏钱。

有人转头就走,有人丢上两三个铜板。讨到我处时,我翻乾坤袋,什么灵石、法器、术法书册,偏偏没有凡人的钱。

我实在囊中羞涩,刚要拒绝,轩辕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拿了块碎银子,丢进汉子装钱的瓷碗里。

路过我耳朵边儿时,他讨嫌的说了句:“哎,记得还我。”

“谁会贪你碎银子!”我唾。

轩辕不置可否。

他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里买的桂花糕,分我一块,剩下的用灵术保鲜,装进了乾坤袋里。

我一边吃,一边跟着他往前面走。

买了桂花糕,买了糖葫芦,买了街边大爷卖的酒。我俩一路买一路吃,最后到了一处酒楼。

酒楼建的雅致,一共三层。轩辕与我坐在第二层靠栏杆的位置,一楼处有人说书、弹曲儿,稍一低头就能瞧见。

轩辕像是来过这家店,轻车熟路地报菜名,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煮卤鸭……乱七八糟的菜名报了一大堆。我听得瞠目结舌,心下想,这小小的桌子,能放下吗?

“我们吃不了这么多。”报菜名中途,我实在听不下去,开始劝。

轩辕嗯了一声,表示知道,继续报。

轩辕说的口干舌燥,小二奋笔疾书,我的耳朵起了茧,听到菜名就发慌。

“你点了有五十个菜了。”我急道。

他这才偃旗息鼓,放过了写菜单快把毛笔写秃的小二,“嗯,那……大概就这些吧,每道菜给我挑两块,用小碟子单独送上来,剩下的,打包。”

95、

他那个李师伯,肯定是个大胖子。

我在心里做预判,吃了五十口不同的菜,满足了十五年的口腹之欲,撑得晕晕乎乎,眼冒金星。

轩辕也不急着走,要了壶茶,跟我坐着消食儿。

他长得人模狗样,不说话时,格外唬人。

下头卖艺的姑娘似乎看上他,抱着琵琶走上来,温声软语地问轩辕:“贵客,敢问您要听什么曲儿?”

姑娘长得不错,样子温婉,皮肤白透如玉,我看姑娘相是个旺夫的。再看轩辕,轩辕笑起来,肢体动作别提多闲适自在了。

似乎,十五年后,大家都有了好归处。

不再为我离去伤心的父母,有了新徒弟的师父,一同往日的宗门,有了新伴侣的阿念。

还有轩辕……

轩辕也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更成熟、修为更高,做事风格不再偏激,幻虚阁似乎,也是师兄弟和睦的好。

这真实的世界,亦或是梦魔编制得最好的幻境,让我时时刻刻怀念万分,却又偶尔觉得格格不入。

我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

可是。

大抵在幻境中经过这么多年岁,不光是我,换一个人,也会偶尔消极吧。

我想着,放下筷子,看楼下众凡人为说书者喝彩,他们笑着,嚷着,生命二字,自他们身上源源而出。

这平凡时刻,竟让我觉得灵魂震颤。

我想我昨天之所以会对阿念说出那样有着贬损意味的话,不光是因为觉得他既要又要,贪婪自私,与我记忆中那个明媚少年渐行渐远。更多的,是在我回归现实,无根无萍的今昔,我十分急切的,需要一个自己与世界的锚点。

阿念毁了它。

他毁了他,用一种残忍的、摆在明面上的方式。

所以,我才那样决绝的,带着埋怨和憎恨的和他说话。

我乱七八糟地想着。

忽然被人推了一把。

轩辕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对面站起,走过来,未经我允许,挤在我旁边。

“干什么?”我被吓了一跳,从情绪中回转,状若无事地问。

他指着对面椅子上的水渍,义正言辞地说:“刚刚倒茶,不小心洒了。”

我瞥了他裤子一眼,腿上果然湿了。

“看人家姑娘入迷了吧,幸亏没洒裤裆上,不然明天你准保出现在说书人嘴里。”我叨叨着,将手覆在轩辕裤子上,用灵术将他的衣物弄干。

我弄,他便看着我。

我转头,正巧对上他的目光,仓促间,是含着笑意无限温柔的。

术法已成,我如触电般,离开了他的身体,转头看楼下。

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

方才觉得自己独立于人间,轩辕这么一闹,胳膊贴着他的胳膊,便觉得,这热闹,也有自己的份儿了。

姑娘弹烟波流水这一曲。

悠扬的,慢慢的。

真不错啊。

李师伯的饭没白买。

我情难自抑,张了张嘴,对着轩辕,打了饱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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