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你的泪就是答案

那天夜里,谢司凛哭了好久。

他的眼泪蹭在陆则衍的肩膀上。

一下,又一下。

最后,他搂着陆则衍的脖子,哭着睡了过去。

手指还攥着他的头发,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最后一根草。

陆则衍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听着怀里的人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心跳从狂乱变得平稳。

他把谢司凛被汗浸湿的头发从额前拨开,手指在他湿漉漉的眉骨上慢慢蹭了一下。

“睡吧。”他的嘴唇贴着他的眉心。

“你会记得的。”

*

第二天早上,谢司凛睁开眼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他条件反射的要去找陆则衍,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正,床单冰凉,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他伸出手摸了摸陆则衍的枕头,凉的。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心口上。

昨晚的记忆涌了上来。

不是完整的,是碎片。

他记得自己很难受,记得他说了那些话。他的手指在心口上慢慢蜷了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开始害怕。

陆则衍不在,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谢司凛的大脑彻底宕机了,他感觉自己就像个木头人一样,一动也动不了。

就在眼泪夺眶而出的那一刻,门被推开了。

谢司凛猛地转过头。陆则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餐盘,穿着浅色的家居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的头发有一点点乱,像是刚洗漱完还没来得及梳理,脸上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平淡的、温和的表情。他看着谢司凛红红的眼眶,走进来,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

“醒了?”

谢司凛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陆则衍回来了,

陆则衍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做了噩梦?”

谢司凛摇了摇头。

“那怎么了?”

“你不在。”

“我在。没走。”

谢司凛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手指攥着他的衣角。

他只知道陆则衍说“我在”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得救了。

他在一个让他溺水的人那里得到了救生圈。而这个救生圈是那个人亲手从他身上拿走的。

但他没有想这些,他的大脑在这些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就把它们压了下去,因为太疼了。

他只听到了“我在”,只想听到“我在”。

陆则衍帮他把眼泪擦干,帮他把衣服穿好,牙膏挤好递到他手边。谢司凛刷牙的时候,陆则衍就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那张被泪水洗过眼睛微微发肿的脸。

泡沫从嘴角溢出来的时候,陆司凛用拇指帮他擦掉了,手指在嘴角停了一下。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哭吗?”陆则衍的声音从镜子里传过来。

谢司凛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我不在。”陆则衍的手指从他嘴角移开,落在他的后颈上,拇指在脊柱的起点慢慢点着。

“是因为你害怕我不回来。你怕的不是我走了,是你被留下了。”

谢司凛握着牙刷的手指收紧了。

“你很早以前就这样了。”

谢司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肿的眼睛,湿润的睫毛,苍白的嘴唇。

“现在你离不开了。”陆则衍的手从他后颈滑到他的肩膀上,轻轻握着。“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司凛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

“因为你遇到了我。”陆则衍说,声音低低的,从镜子里看着他。

谢司凛没说话。

“你不需要改。”陆则衍说,

“你这样很可爱,你只需要我一直在这里。”

男人把谢司凛从洗漱台抱到餐厅,放在高脚椅上。早饭已经盛好了,温度刚好。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谢司凛嘴边。“张嘴。”

谢司凛张开嘴,咽了下去。

谢司凛抬头看着他。“你总是在看我睡觉。”

陆则衍没有否认。他把勺子送到他嘴边。“你睡着的时候很安静。不哭,不闹,不害怕。你什么都不想。”

谢司凛咽下那口粥,垂下眼睛,睫毛低低地垂着。

“你看着我的时候,在想什么?”他问。

陆则衍搅了搅碗里的粥,舀起一勺。

“在想你是我的。”

“你睡着的时候不会说不,不会哭。不会害怕。你睡着的时候最诚实。”他把勺子递到谢司凛嘴边,

“你睡着的时候也会往我这边靠。你自己不知道。你的身体知道我是谁。”

谢司凛张嘴,含住勺子,咽下去。“那醒着呢?”他的声音很小,“醒着的时候不诚实吗?”

陆则衍看着谢司凛因为哭而变得红肿的眼睛:

“曾经的你醒着的时候也诚实。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谢司凛没有听懂。

“我不知道的事,”谢司凛的声音很轻,“你告诉我。”

陆则衍放下勺子,伸手捧住了他的脸。两只手,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拇指在他颧骨上慢慢蹭着。

“你以为你在选择,其实你的身体早就替你选好了,你的身体知道哪里安全。它比我诚实。”

谢司凛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泪没有掉下来,但眼眶是满的,满到随时都会溢出来。他看着陆则衍捧着自己脸的双手,看着那两枚戴在无名指上的银白色戒指:

“那我的身体选了你,我的脑子也选了你。可以了吗?”

“你很乖,而且你已经在了,这就够了。”

他把手指从谢司凛的下唇上移开,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吃吧。要凉了。”

谢司凛张嘴,咽下了那勺粥。

那天上午陆则衍在厨房收拾的时候,谢司凛一个人窝在沙发上。他抱着靠枕,把脸埋在靠枕里。靠枕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没有陆则衍的味道。

陆则衍的味道不在沙发上,在他身上。他低下头,把鼻子凑近自己的领口——陆则衍帮他穿衣服的时候,手指碰过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那种温度。他把领口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鼻子要靠陆则衍的气味才能觉得安全,他的手要靠陆则衍的触碰才能停止发抖,他的身体要靠陆则衍的温度才能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

但谢司凛不想了,他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恨一个他离不开的人。

陆则衍设计他也好,监视也罢,他都安静承受就好。

因为恨需要距离。

但他和陆则衍之间没有任何距离。

陆则衍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他在沙发上缩成一团,靠枕盖着脸,整个人蜷得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

他走过去,把靠枕从他脸上拿开。谢司凛的眼睛是湿的,像刚下过雨的湖面。

“怎么了?”

谢司凛伸出手,拉住了陆则衍的衣角。“你抱我。”陆则衍坐下来,把他抱进怀里。

“陆则衍。”

“嗯。”

谢司凛的手指在他后背的衣服上蜷了一下。

“小凛,你的泪就是答案。”

“你应该高兴。”陆则衍的声音很轻,嘴唇贴着他的发顶。“你应该高兴你终于有一个会让你哭的人了。你以前哭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你现在哭的时候,我在。”

谢司凛在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他听着陆则衍的心跳声,沉稳的,有力的,像这个世界上最牢固的锚。

他把自己拴在这个锚上。

不是因为锚是好的,是因为海里只有这一只锚。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