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要去哪

那束干花在窗台上放了很久。花瓣从褐色变成了灰白色,边缘卷曲得像被火烧过的纸。谢司凛有时候会看着它们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日子一天一天过,快得像是被谁按了快进键。

谢司凛有时候坐在窗边,看着海面上的光从东边移到西边,觉得一天什么都没做就过去了。

但他不需要做什么。他只需要吃饭、睡觉、被抱着从这个房间到那个房间。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这栋房子。他不觉得闷,他早就习惯了。

不过,谢司凛这几周有察觉到什么。

他一直觉得陆则衍从不是只满足于私下仪式的人,他要的从不是虚无的陪伴承诺,而是能将谢司凛彻底归为自己名下。受法律绑定的名分。

不过护照是突然出现的,陆则衍递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盯着照片看了一会。

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背景是白的,他的表情很平静,不笑也不紧张,像一张证件照该有的样子。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坐在那个镜头前面过。

“你什么时候拍的。”他问。

陆则衍从他身后伸手,把护照从他手里抽走,放进行李箱的夹层里。“你睡着的时候。”

谢司凛看着他把那本护照塞进深蓝色的行李箱内衬里,拉上拉链,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很短。

他没有追问。

行李不是他收拾的,他只是在旁边坐着,看着陆则衍把两个人的衣服叠好放进去,把充电器卷好塞进侧袋,把常用的药分装进透明的小袋子。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没有停过,像是已经在脑子里预演过很多遍。

谢司凛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知道自己要出门了,离开这栋海边的房子,坐车,坐飞机,去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于是他问“我们要去哪?”

“去一个很暖和的地方。”陆则衍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后腰的肌肤,语气平淡温柔,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院子里的花还是老样子,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有几朵已经谢了,花瓣落在地上,被太阳晒干,又被风卷到墙角。

谢司凛站在门口,看着陆则衍把行李箱搬到车后备箱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袖口挽了一层,弯腰的时候后腰的衣料绷紧了一小片。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谢司凛靠在后座,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景色从海变成山,从山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城市的边缘。

他很久没有出过门了,久到他看到高速公路上那些飞驰而过的车会觉得陌生,看到路边的广告牌会觉得刺眼。

他把车窗摇上来了一点,缩回座椅里,把陆则衍的外套拉过来盖在身上。

机场很大,人很多。

谢司凛站在值机柜台旁边,看着陆则衍把两个人的护照递过去,看着他低头签字,看着他把登机牌叠好放进外套内兜里。

他一直跟在陆则衍身后,几乎贴着他的后背,周围的人太多了,多到他觉得随时会有人撞到他,或者踩到他的脚。

他攥着陆则衍衣角的手一直没松过。

他还是不适应出门。

过安检的时候他被拦了一下。安检员让他把外套脱了单独过一遍。

他站在那条传送带前面,动作很慢,陆则衍帮他把袖子从手臂上褪下来,把外套放进塑料筐里。

谢司凛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追着那件外套,直到它穿过灰色的机器从另一边出来。

他接过外套,没有穿上,抱在怀里,快步走过安检门,快速走到陆则衍身边。紧紧贴着对方。

两人坐到机舱内,谢司凛知道陆则衍完全可以用私人飞机带他过去,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最普遍的出行方式,谢司凛低头看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慢慢抬眼看窗外的世界。

他知道,男人就是有一种奇怪的仪式感,要在所有人面前牵起他的手。告诉大家,我们要出发了。

*

飞机飞了很久。

谢司凛靠在陆则衍的肩膀上,闭着眼睛,但是没有睡着。他能感觉到飞机起飞时的推背感,感觉到耳膜里的压力变化,感觉到陆则衍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梳着,帮他缓解耳鸣。但他没有睁眼,把脸往他的肩膀里埋了更深。

空姐推着餐车经过的时候,陆则衍要了一杯水。

水是温的,和在家里每天喝到的温度一样。谢司凛接喝了一口,把杯子递回去。陆则衍接过去,放在扶手的杯托上。

“还有很久。”陆则衍说。“睡吧。”

谢司凛点了点头,把额头抵在他的颈窝里,手伸过去攥住了他的衣角,攥了一会儿,慢慢松开。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飞机正在降落。

舷窗外面是夜。城市的灯光从高空看下去像一张发光的网,密密麻麻的,红的白的黄的,织成一片。他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那些灯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下飞机的时候,空气不一样了。带着一种他从来没闻过的味道。

他站在廊桥的出口,被风吹得缩了一下脖子。陆则衍把他的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把围巾从他包里拿出来,绕在他脖子上。

围巾很厚,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陆则衍,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司机来了。

陆则衍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门让谢司凛先上车。谢司凛坐进去,座位是真皮的,凉的,他缩了一下,往里面挪了挪。

陆则衍坐进来,关上门。

车子里很安静,司机没有放音乐,也没有说话,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

谢司凛靠在陆则衍身上,看着窗外的城市。

那些建筑和他见过的都不一样,更高,更窄,街灯的形状不一样,连路牌的颜色都不一样。

他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不过他到并不是很害怕,是因为不管这个地方多陌生,只要有陆则衍在,他的世界就不会散架。

酒店在一条安静的街上,看样子是个租赁的私人小别墅,推门进去要先上一段台阶。

前台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戴着老花镜,看到他们进来摘下了眼镜,用英语问了一句是不是有预订。

陆则衍说了自己的名字。女人低头翻了翻登记本,把钥匙递过来。不是房卡,是钥匙,铜色的,挂着一个菱形的木头牌子,上面刻着房间号。

房间不大,在二楼。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子,对面是灰色的墙,墙上爬着枯藤。

谢司凛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石板路湿湿的,像是刚下过雨。空气里有面包和咖啡的味道,从巷子深处飘过来。他吸了吸鼻子,把手伸到栏杆外面,指尖碰到了空气里残留的雨丝,凉凉的。

“冷。你骗我,不是说很暖和吗?”他说。

陆则衍从背后把他环住,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抱歉,这里昼夜温差比较大。”

谢司凛没说话,他往后靠,后背贴着他的胸口,整个人嵌进他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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