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体温 在他怀中永远保持柔软就好了

出国去看雪, 可能是苗淼活这么大收到的,最荒谬的邀请。

在他出生长大的北城,每年有半年是冬天, 雪是最稀松平常的东西, 没有人会专程飞很远去看。

更何况……

苗淼深吸一口气:“弛哥, 你冷静点听我说。”

周简弛也意识到不对,问:“呃, 没有申根签?”

“我还没办护照。”苗淼绝望地说。

之前他日子过得精打细算, 想着等梦校Offer下来再办也来得及,现在可好, 急用时傻眼了。

周简弛闻言,果然很错愕,大概身为富哥, 想象不到普通人可能没护照的吧。

男人思索片刻,说:“那赶快现办一个吧。实在不行我们去北海道,不远,签证也好下。”

苗淼越发尴尬:“……弛哥,我户口在北城。”

不仅是办护照,等苗淼Offer下来,办留学手续同样需要户口本。也就意味着,他迟早要回去面对舅舅一家人。

他本想能拖则拖,却在此刻萌生了直面这一切的动力。因为他发现,想和周简弛一起度假的想法, 深深吸引着他。

周简弛却说:“我跟你一起回去。”

苗淼错愕地瞪大眼睛,“……去干嘛?把我们俩谈恋爱的消息传回北城去吗?”

周简弛反问:“所以你想让老家的人也知道?”

“……?!”

苗淼顿时气结,面红耳赤。

周简弛轻叹口气:“就是想陪你回去而已,不方便吗?”

苗淼一时无言。

还真不方便。

他凭着伪装恋爱的工作, 堂而皇之地住进周简弛的房子,家中全体雇员都把他当成半个主人,格外善待他。

可他给不了周简弛同样的待遇啊。

苗淼斟酌着开口,试图婉拒周简弛与他同行:“弛哥,其实我家里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失去父母,寄人篱下十年。爸爸妈妈留下的钱,是他逃离寒冷的过去、拥抱未来的唯一希望,却在前不久被他舅舅炒股赔完了。

却未料周简弛说:“我都知道。”

苗淼微怔一瞬。

周简弛直视他的双眼,坚定地说了下去:“都知道,所以才要陪你回去。”

“我会在楼下等你。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下来找我,或者叫我上去。”

话音落下,苗淼不觉间鼻头泛酸。

原来周简弛暗地里调查过他。

想来也合情合理,富哥总裁雇人做这么重要的差事,怎么可能事先不调查?

只是……苗淼自以为把辛酸事掩盖得天衣无缝,周简弛却早就对他了如指掌了。

这让他有种,仿佛在西装革履的男人面前,变得赤身裸.体的感觉。

还好这是周简弛。

苗淼早已习惯和周简弛坦诚相见。

又过了许久,石膏终于彻底凝固,鞋匠割开绷带取走了脚膜,称再经过几道工序,就可以为苗淼制作最柔软合脚的鞋子。

周简弛再度俯身,用水沾湿丝帕,为苗淼擦去脚上残留的石膏,重新穿好鞋袜。

动作至轻至柔,不像和一个演员表演黏腻恩爱给外界看,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宝物。

“就这么定了,好吗?”周简弛问。

苗淼抿紧双唇,用力地点头。

-

次日,周简弛准备订机票,苗淼无奈至极地给他科普:北城没有机场,高铁也不直通。

“先坐高铁到省会,再转绿皮硬座,最后坐一个半小时大巴就到了。”

男人听得直皱眉:“那开车吧。”

苗淼转了转眼珠,问:“白司机开还是宋司机开?”

“周司机开。”周简弛轻笑道,“都说了,只有我们两个人。”

苗淼心中莫名被触动。原来从现在起,他们的假期就开始了。虽然自驾陪他回老家,和周简弛说的那种度假,好像完全不是一回事。

但周简弛兴致很高,苗淼也跟着翘首盼望起来。

“那辛苦弛哥啦!”

八小时后,库里南抛锚,停在积着厚雪的省道旁边。

位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周只有银装素裹的山林,在日暮时分,染上一层绚烂的金粉色。

周司机和苗乘客面面相觑。

苗淼说:“弛哥,这下可以看雪看个够了。”

周简弛:“……”

叫完救援,周简弛不信邪,下车一番操作,让苗淼留在车里尝试重新打火。

在家出发前,苗淼好说歹说,周简弛才肯换下那些臭美的西装和羊绒大衣,穿上羽绒服。即便如此,还是很快就被零下30多摄氏度的极寒冻了回来。

车仍然趴窝,车载空调也因为发动机熄火,逐渐失去效力。

“这破车怎么好意思卖高价的。”周简弛面上有点挂不住。

“是北城太冷啦。”苗淼有点惭愧地说。

他身为当地人,却因对汽车没有研究,直到今天才知道车要开在极端低温下,有很多讲究。

周简弛沉默下去,半晌,似是自言自语地感慨:“你是怎么在这里长大的呢?”

“所以我在向南走啊弛哥,去暖和的地方。”苗淼笑了笑,说。

周简弛嗤笑一声:“滨京是要稍微暖和点。”

苗淼点头说确实,零下30和零度上下,怎么不算天壤之别。尽管滨京也不是他的目的地,而只是一个路过的地方。

二人挪到宽敞的后排座椅,等待救援。

一开始各坐一边,随着车内温度逐渐降低,越来越靠近。最后,苗淼又坐上周简弛的腿,周简弛紧紧抱着他。

隔着过厚的衣物,苗淼甚至感受不到周简弛的体温和心跳。二人的呼吸相互交织,也化作一片潮湿的白雾。

“弛哥……”苗淼小声说,声音在静谧寒冷的车内有些颤抖,“我们来互相帮忙吧?”

周简弛的眼神有些错愕,“……这么厉害?”似乎震惊于苗淼在冰天雪地里也有兴致。

苗淼用力戳了周简弛肚子一下:“想哪去了?!”

他将自己的羽绒服拉链拉开一点点,握着周简弛的一只手,从毛衣的下摆探了进去。

冰凉的指尖触上皮肤的瞬间,苗淼一阵颤抖,跨坐在男人身侧的双腿,也无意识地紧绷。

但他还是把周简弛的手用力按在自己皮肤表面。很快,他感受到了男人掌心的温度,和他自己的体温融在一起。

一声似有若无的满足的轻叹,汇入呼吸的白雾之中。

“淼淼,你好暖和……”周简弛说着,也带着苗淼的一只手,缓缓探入自己衣下。

苗淼抚过男人那轮廓鲜明的八块腹肌,却罕有地没有心生酸意,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外面那么冷,这是他喜欢的男人的体温。

两个人抱在一起,艰难地互相取暖,却带给苗淼一种和纾解情欲同样的,很原始的满足。

一想到周简弛可能也和他一样想,就有庞大的幸福感充盈在心,令他头晕目眩。

……

后来过了不知多久,周简弛撤出双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而后轻拍苗淼:

“救援要来了,下车吧。”

整理好衣物,男人先一步下车,踩进雪地,让苗淼搭着他的手臂跳下来。

空旷寂静的雪原之上,几乎撕裂空气的螺旋桨音由远及近,一束大范围的强光从天而降,照亮他们。

“……直升机?!”苗淼目瞪口呆。

这还是他回老家的路吗?怎么好像拍电影一样啊。

直升机悬停在一片空旷的平地之上,周简弛揽着苗淼走近,将他护在怀中,为他遮去螺旋桨卷起的碎雪和狂风。

“都怪弛哥不好。要是早知道公路不好走,就直接坐直升机了。”在震耳欲聋的噪音中,周简弛拉高声音对他说。

苗淼也朝周简弛大喊:“不啊,周司机,谢谢你今天开车!”

-

直升机一路飞进北城狭小的市区,在唯一一家租车行的停车场空地上降落。

钞能力果然非同凡响,车行早已为周简弛备好一辆奔驰大G,说是适配极端低温,绝不会再抛锚。

车子跟随导航,驶入一片低矮密集的住宅小区。苗淼的舅舅家,就在这里。

“淼淼,我查到一件事,我想应该让你知道。”周简弛面色严肃地说。

苗淼想来,说的大概就是舅舅炒股败光了钱的事情,便说:“我早就知道了。”

周简弛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知道?你不恨?如果你想出气,我可以——”

“我没办法啊,弛哥。”苗淼闷声说。

舅舅拿着巨款去盲目投资固然愚蠢,却也是股市大跌的受害者,还险些跳楼丢了性命。他再恨又能怎么样?就是舅舅真跳下去,赔掉的钱也回不来了啊。

而且——

苗淼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弛哥你也看到了,这里这么偏,这么冷。如果当初他们没有收养我,我肯定活不到现在的。”

周简弛闻言抿紧双唇。

思索片刻后,一把将他拉入怀中,紧紧抱着。

回想起初遇时,苗淼的模样就像一只又冷又饿的小猫,笨拙地朝他翻肚皮,讨口吃的,受了委屈却不肯对他喵喵叫,而是独自躲起来舔伤。

原来那不是软弱回避,或者对他的戒备,而是生在如此寒冷的地方,寄人篱下的生存本能。

他不由得轻叹一声。还好苗淼遇到的是自己。

“我陪你一起上去吧。”周简弛轻声说。

“不用的弛哥,我自己就好。”苗淼闷声说。

“……好吧。那我在这里等你。”

周简弛深吸一口气,将苗淼的头压在自己前胸,很贴近心脏的位置。

“拿了东西就赶快下来。弛哥带你走,好吗?”

他想苗淼不必变得和他一样睚眦必报。苗淼只要离开有毒的环境,今后在他怀中,永远保持柔软就好了。

-

苗淼手上的钥匙,还能打开舅舅家的门。

房子一如他记忆中狭小,装修陈旧,但不知是不是他记错,好像不少家电都换成新的了。

他走进客厅,发现角落里他睡的那张小小的铁架床,上面放满了包装纸箱。

苗淼别开了视线。

舅舅和舅妈正在沙发上看电视,肥皂剧声音大得震天响,无意间转头看到他,就像见了鬼一样,吓得魂都快飞出来。

“你怎么回来了?!”

苗淼不跟他们废话:“借一下户口本。”

舅舅眉头一皱,警惕地问:“干嘛用?”

“办护照,我导师要带我出国参加学术会议。”苗淼随口诌了个理由。

他总不能说他遇上了个有钱老板,又有希望去留学了吧。

舅舅舅妈将信将疑,犹豫之际,次卧房门开了,一颗蓬乱的脑袋探出来。

“哥,你回来啦?!我有题不会,能给我讲讲吗?”

是他表弟霍嘉楠。

舅舅和舅妈都一愣。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舅妈说:“去吧,给你弟讲明白了,就把户口本借你。”

苗淼松了一口气,跟进表弟的房间。

表弟是他在这个家里唯一相处顺心的人。这家伙从小就是个笨蛋,丝毫没有学到大人的勾心斗角势利眼,成绩差差的,却把苗淼当成榜样,整天嚷嚷着要考滨大。

一转眼,小笨蛋也高三了。

苗淼认命地在书桌边坐定,问:“哪科不会?数学?物理?”

这孩子的功课从小到大都是他在教,却一点也不开窍。

却未料嘉楠说:“我爸我妈要我考省城的大学,说是等我考上就买新房,我们全家搬省城去。哥,这题你会吗?”

苗淼闻言一愣,心逐渐沉了下去。

许久后,他艰难地开口:“哪来的钱呢?”

嘉楠眼睛瞪得很大,神情一如既往地清澈:“对啊,他们哪来的钱啊,哥?”

苗淼没忍住笑了出来。原来周简弛想告诉他的,是这件事啊。

他真的是,太天真了。

……

楼下,周简弛坐在大G里,左等右等不见苗淼下来,心底升起一丝焦虑。

不禁有点后悔,还是应该坚持陪着苗淼。在这里傻等着,都要担心死了。

手机却在这时悄然亮起,苗淼发来微信:【弛哥,你能上来吗?】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