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蹩脚的借口 “那是吸引,不是诱导。”

寰宇大厦, 一场冗长的商谈终于落幕,西装革履的人群鱼贯而出。

周简弛重获片刻闲暇,再度致电珠宝匠催促戒指, 而后第无数次打开微信, 和苗淼的聊天框仍然悄无声息。

没动静, 通常意味着苗淼要作妖。

不由得有点期待,才刚成为他未婚妻的小家伙, 这次会端出什么惊喜来。

周简弛加快解决当天剩余的行程, 回到家,令他意外的是, 玄关只有管家在等着他。

“淼淼呢?”

河叔答道:“苗先生出门了,说是搬点东西去学校。”

周简弛僵住一瞬,而后大步奔向主卧和工坊方向。

一整个衣帽间的奢侈品丝毫未动, 苗淼平日喜欢的睡袍和枕头也都还在原位。

而原本堆满了工坊的,苗淼最宝贝的那些建筑画册和草稿本,全都不见踪影。

蓦然回想起早晨与母亲视频通话后,苗淼笑着说爱他时,眼里一闪而过的迷茫,顿时悔不当初。

对于前不久还是直男的苗淼而言,骤然步入一段同性婚姻会有多么艰难,他本该充分考虑到,却被苗淼向他索要求婚戒指的托辞,冲昏了头脑。

他处心积虑走到这一步, 却在苗淼最需要他的时候缺席!

懊恼之际,视线落于房间一角,苗淼的儿童淘气堡乐高模型,还静静摆在那里。模型的入口处, 贴着一张便利贴。

周简弛走近,揭起来看了一眼,瞬间怔住。

【周先生,我是为你的钱和权势才接近你,恋爱结婚不在我的计划内。所以抱歉,我得走了。】

手指不觉间发力收紧,攥皱了那张薄纸。

苗淼的字迹没什么棱角,一笔一画都很圆润,清晰不连笔,周简弛每次看到都会想,好像一个认认真真在试卷上作答的小孩。

从未想象那个孩子笔下的话如此荒谬,如此决绝。

只是为了钱?

这是在告诉他,他所清晰感受到的,苗淼每个对他态度松动的瞬间,那些怦然心动的信号,邀他进入自己身体、参与自己人生的坚决和勇敢……都是他的一场幻觉?

少开玩笑了。

即便是苗淼,对他开这种玩笑,他也会生气。

周简弛双唇抿成一条线,额角青筋突突地跳,没有丝毫犹豫,就再度打开手机上的定位追踪APP。

看清那个红点所在的位置,他却瞬间愣住。

许久后,嗤笑自己的愚蠢。究竟还要被苗淼疑似疏离的端倪耍多少次?

笨蛋。他的淼淼真是个笨蛋。

如果真的不爱他,真想逃出他的手掌心,为什么不跑得远一点?

周简弛关掉追踪软件,给苗淼发了一条微信:

【淼淼,学校又有事了?大概几点能回家?老公给你做饭。】

红色感叹号刺痛他的双眼。

……

滨大宿舍区,16栋222号。苗淼拖着两只行李箱,站在门前。

俗话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周简弛就算生气要找他,肯定也猜不到他就在眼皮子底下,根本没跑远。就算猜到了,也不敢在学校大庭广众之下对他怎么样吧。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一方小小的宿舍里,熟悉的三人应声回头。

“淼哥,你咋回来啦?!”

大伙都有点诧异,似乎已经习惯了宿舍里没有苗淼的日子。

“哦……我把那个实习辞掉了。”

苗淼笑了笑,拖着箱子往里走,看到自己床位之后,却愣在原地一瞬。

他以为他走后,他的位置会被三人瓜分,堆满东西,可现在那里分明空旷整洁,和他刚走时没什么分别。

启文说:“给你留着呢。”

小峰:“力哥说万一哪天你老板欺负你,你还可以回娘家,笑死。”

大力没有发话,只是宽慰地笑。

这群活宝,说什么娘家,好像他要嫁人了似的。尽管他再不跑就真的要嫁人了。

苗淼百感交集,眼眶微热。

看吧,即使摆脱了那个家庭,即使离开了周简弛,他也还是有一个可以回的地方。

也不知道在跟谁较劲。

他将行李箱里的专业书和画册重新摆满床位书架,狭小的空间令他眉头皱了一下,他哄了哄自己,才继续摆完。

之后从背包里抽出电脑,心上像揉进一根刺一样,倏地抽痛。

清晰记起周简弛送给他这台顶配机器时,所说的话:

“我们抓住真正宝贵的东西,好吗?”

……好的,弛哥。

从今天起他就会回归人生的正轨。没有恋爱,没有那些弯弯绕的欢愉和烦恼,只有理想和目标,心无旁骛地前进。

然而,当夜苗淼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宿舍的硬板床原来有这么窄,这么不舒服。翻个身,一不小心胳膊腿就会撞到墙上,而不是触碰到另一个温暖的身躯,而后被揽入怀抱。

苗淼不想在宿舍里当着兄弟们的面,发出奇怪的声音,只好用力吸了吸鼻子,掩盖住那一声呜咽。

这一定只是分离的阵痛。

他很快就会好起来。

一定会。

周简弛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开手臂,却只拍到空了一半的大床,而不是心上人温暖的身体。

苗淼真的离开了。

一声嗤笑融入空旷卧室静谧的空气之中。

他仍心存一丝理智,竭力压制着赶去滨大把人抓回来的冲动。或许,苗淼只是一时迷茫无措,他不应亲手断送他们之间的转圜余地。

想来想去,周简弛联络吉米安排行程。毕竟苗淼说的是“得走了”,又没说他们不可以再见面。

事情安排下去之后,周简弛拉开抽屉,越过润滑剂、保险套和曾经所有亲密交合的点滴回忆,拾起助眠药,又吞了一片。

-

三天后,苗淼顶着一对斗大的黑眼圈,匆匆赶往校办大楼。

老黎头突然说有事,要他过去一趟。

敲响挂有“会客室”铭牌的大门,里面传来老黎头的声音。

“小苗来了!快进来!”

苗淼莫名心跳很快,总感觉像有什么事要发生。推门而入,向里望了一眼,登时愣在了门口。

围成半圈的真皮沙发上,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男人端坐于一侧。男人仍然西装革履,气度沉稳,看不出一丝憔悴。

老黎头殷切地介绍:“这就是小苗,这届我最看好的学生!小苗,谭校长你肯定认识,还有这是校咖1920的负责人张总,这是……”

男人忽地起身,一双长腿向门口迈了两步,转眼到了苗淼面前,向他伸出右手——

“你好,苗淼同学,我是寰宇集团总裁,周简弛。我司负责贵校南部校区重建的设计建造工程。”

男人目光幽深,看不出明确的情绪。苗淼木然地伸手与其交握,莫名回想起他们达成假恋爱合作的那次握手。

这次又是什么事在等着他?

他略带警惕地落座,却得知,原来1920也要在南部校区选址重建。

老板希望选用校内人士的设计,找到了校长和老黎头,而老黎头推荐了苗淼的毕设创意。

于是三方一拍即合,促成这次工程方负责人周总与苗淼相见。

苗淼听得心中五味杂陈。可大佬们问起他的设计,他还是禁不住侃侃而谈。

直到讲得口干舌燥,他才如梦初醒,望向始终认真倾听的周简弛:

你在这其中,参与了多少?

周简弛朝他和煦地一笑,就像在回答他:100%。

苗淼要说不心动,肯定是谎话,可他深知自己如果点了头,所有的决心都会白费。

于是他问:“……我可以回去考虑考虑吗?”

老黎头哈哈大笑:“小苗第一次有设计落地的机会,紧张了吧?可别考虑太久,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周简弛却意味深长地说:“那也未必。为了最心仪的设计,等多久都值得。您说是吧,张总?”

1920的老板立刻点头称是。

一时间,几个大佬又互相恭维成一团,似乎没苗淼什么事了,他逃命般告辞离开。

出门踏上走廊,却隐约听到身后传来八卦闲聊。

“周总可真是年轻有为啊,成婚了吗?”竟是谭校长的声音,“我有位至交老友家的表侄女……”

苗淼鬼使神差地顿住了脚步。他绝望地发现自己想听周简弛的回答,抓心挠肝地想。

周简弛竟笑了,苗淼立刻意识到自己不会听到真心话了,因为男人恐怕会像出席社交晚宴时那样,游刃有余地应付一切。

可周简弛的回答是:“刚向我爱人求婚。”

谭校长:“噢,原来是这样。那就祝你们和和美美,白头偕老!”

周简弛有些腼腆地又笑了下,仿佛一个真的刚刚求婚成功、幸福得不知所措的新晋未婚夫。“借您吉言,我们一定会。”

苗淼愈发心酸,加快脚步,钻进消防楼梯间。周简弛终于摆脱了寒暄,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他。

“淼淼!”

低哑的声音在空旷幽闭的楼梯间中,层层叠叠地回响。

苗淼顿住脚步,心中兵荒马乱。“……今天这又是哪一出?”

周简弛无奈道:“你铁了心不想见我,可我想见你。”

苗淼咬了咬下唇,迟滞许久,才勉强在一万句的“我也想你”之中,找到一句话可说:

“那也不要拿建筑设计的事开玩笑!”

周简弛愕然:“我怎么可能拿你的作品开玩笑?淼淼,我不是说过应当让它落地?我来兑现我的承诺,都不行?”

苗淼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堆积成山的乐高积木,穿着睡袍开香槟的剪彩仪式,和那个冻结的吻,又如潮水般涌回他的脑海。

而校内咖啡店,几乎就像是大学生的淘气堡,为他们提供一片共享的空间,默默见证他们的喜怒与成长。

周简弛懂他,非常懂。

最终,他还是强迫自己清醒一点:“……那我也要凭我自己的实力,不会靠你。”

“可是淼淼,”周简弛又向他走近一步,“你不是说,接近‘周先生’就是为了这些?那现在有机会继续利用我,你为什么要犹豫?”

苗淼闻言,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退到了墙角。

周简弛没有再度逼近,可高大身躯的影子,还是将苗淼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轻声说:“淼淼,你明明真心爱我。回家吧,好不好?你能接受什么、不能接受什么,都可以慢慢谈……”

苗淼眼眶陡然一酸,几乎本能地有种想扑入男人怀抱的冲动。他用力咬了咬舌尖,才拼命克制住了。

他垂下头,从周简弛的视野里掩去自己的表情,闷声说:

“我是被你诱导的。”

周简弛却理直气壮地说:“那是吸引,不是诱导。”

苗淼还想争辩什么,周简弛继续说了下去:

“乖淼淼,言行要一致才可信。你说你为钱为权,却没做半点这样的人该做的事,那就别怪老公以为你是犯了婚前焦虑症,才找这么多蹩脚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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