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房间里门窗紧闭, 言子青低血糖的劲儿没缓过来,整个人晕乎乎的。

何希那双懵懂又委屈的眼睛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让他心口有种说不清的烦闷。

左游见他心不在焉, 便没再收着视线,更肆无忌惮地盯着他。

“你要睡会吗?”坐在床边的人轻声开口。

言子青原先的困倦虽然散了,人却提不起精神。

他完全没注意到旁边那道灼灼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发沉的脑袋:“不睡, 我就躺一会, 半小时后喊我。”

说完他便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散在枕上的黑发。

左游短暂思索了一会儿,随即俯下身子, 伸手将他脖/颈处的被子往里掖了一下。

他曲着指节,往里折被角时故意在他裸露在外的颈侧蹭了蹭。

“别碰我。”突如其来的凉意让言子青心生不悦。

他眼睛都没睁,捂在被子里的声音闷闷的:“你手冷死了。”

左游慢吞吞收回手:“我刚刚在山上捡了些柴火。”

“嗯?”被子里的人睁开眼,茫然地看向他。

“山上风太大,我手冻没知觉了,忘记了会冰到你。”

他假装惊讶, 顺势把手伸到言子青眼前, 正反两面都展示过后才略带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

眼前的手掌削瘦苍白,指尖和关节处全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才嫌弃过人家手冷的言子青在良心上遭受到了重创。

活该,又不是没给你买手套。

他心里想着, 却也知道这话显得自己太没同理心,一时间没能给出反应。

沉默在两人之间缓缓蔓延。

左游心里提着口气, 发觉言子青并没有想要关心自己的意思后,故作轻松地收回手。

“你好好休息。”他尴尬地蹭了下鼻子。

这装可怜计划果然不行。

他垂头丧气起身,正提溜起凳子准备走, 心心念念地声音终于响起——

“柜子里有冻伤药,你抹一点。”

言子青语气硬邦邦的。

得到回应的左游眸底骤然亮起光彩,他赶忙放下凳子,喜滋滋找出那支药膏捧在手里,心里某片荒芜的冻土悄悄有了暖意。

然而索取关注是会上瘾的。

手上带伤的某人前脚涂完冻伤药,后脚去院子里烧火时,就故意用带刺的树枝往手背上划了道口子。

殷红的小血珠不断渗出,很快连成一条细线。

应该能看见吧。

他把手伸远自行感受了一下,嘴角升起很淡的弧度。

颜竞恰好来找左游换药。

他借缠有绷带的胳膊编造了个勇斗醉鬼、守护村庄的故事,吸引了几个好奇的村里孩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就要进门。

左游擦了擦血起身:“子青在休息,把你的小迷弟们打发走了再换药。”

大明星闻言捶胸顿足,依依不舍地遣散小跟班们后关上了院门。

“你怎么也这么死板呢?”颜竞皮笑肉不笑地抱怨,伸手就要去搂他的肩膀。

奈何左游刚巧转身,他不仅没碰到人,动作也一时间没收住,昨晚才结痂的伤口被撕裂了。

“哎呦!疼疼疼!”颜竞霎时龇牙咧嘴。

“你先安静。”左游无奈扭过头劝他,只见对方胳膊上缠着的绷带侧边,已然洇开了一片深色的血迹。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手背上的伤口,随即反应过来刚刚自己的行为有多可笑。

树枝划出的伤也太小儿科了。

-

言子青心跳紊乱,在床上辗转反侧,躺下不到半小时就自行起了床。

他思来想去,给杨中钰发去条消息。

【言子青:姐,我想资助何希。】

资助穷学生的事情很常见,他当初刚来乡南时就看不得人间疾苦,大手一挥捐了十万,由杨中钰代管。

杨书记欢天喜地收下这笔钱的同时,也不免捏了一把汗——

很多被资助者身后藏着的是整个累赘的家庭,资助者若总是抱着这样“救世主”的心态,总有一天心理上会出问题。

她不忍打击言学弟的一腔善意,便在整理资助名单时,随口讲了件之前她资助人时的糗事。

一开始她资助的是个刚上初中的女孩子,本以为自己一个月花几百块钱就有机会把一个孩子送出大山,帮她抵挡掉命运里的部分苦难,结果一年后她收到的,是小女孩自杀的消息。

那会儿的杨中钰百思不得其解,伤心震惊之余亲自买票去当地悼念女孩,才发现自己资助的钱,居然从来都没有到过她手里。

“她的老师告诉我,她一整个冬天穿的都是件打有补丁的破袄子,平时吃饭也舍不得……”

听到这里,言子青还以为是穷地方重男轻女的惯常戏码,心想自己有的是钱,多来一个也无所谓。

结果杨中钰深深叹了口气:“倒是女孩的爸妈容光焕发,偶尔来接她回家,身后都带着一群等着打牌下馆子的好朋友。

“那女孩子一分钱没花,却总惦记着我的好,让这样知恩图报的人夹在中间扮演‘骗子’的角色,心理压力怎么会不大呢……”

有的人就自私至此,连自己的孩子也不在意。

初出茅庐的言子青顿觉浑身恶寒,彻底打消了随手花钱“做善事”的想法。

“不过你很幸运哦,这些钱由我往下发放,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她轻飘飘笑笑,眼底是藏不住的落寞。

这次资助何希,言子青是深思熟虑过的,他秉持着不期待回报、不暴露个人信息的原则,只想让那位何老太太少点忧愁,别跟他的奶奶一样被后辈搓磨。

杨书记一向公务繁忙,言子青没指望她能立马回消息,起身去洗了把脸。

从卫生间出来时,他瞥见窗外正冒着白烟,穿好外套出门。

院里一盆火烧得正旺,左游坐在旁边,专心给颜竞的胳膊缠着绷带。

言子青走路没什么动静,两人都没注意到。

一直到颜竞缠完绷带,准备坐在这里烤会儿火,他才伸腿踢了踢他的凳子:“起开。”

“妈呀,吓我一跳!”凳子上的人一跃而起。

“你醒了,”左游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他只躺了十多分钟,有些关切地询问,“你哪里不舒服吗?”

言子青顺势坐在凳子上,双手揣着:“没,有点冷。”

“大少爷,您从屋里过来,就不知道自己带个板凳吗?”颜竞嗷嗷乱叫,“我也冷,想坐着烤火呢。”

言子青懒得跟他纠缠:“这月末要汇报的资料,你整理完了?”

颜竞:“没呢,你们编外人员就是好,不用搞这些。”

听听这鬼话。

他们是不用搞这种形式主义,但也没有工资啊。

在两位编外人员诡异地注视下,颜竞终于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有多扯淡,搓搓下巴溜了。

左游慢条斯理地整理医药箱,言子青随意扫了眼,发现他手背上有道细细的伤疤。

刚刚也有吗?

他努力回想十多分钟前看到的那只手。

“火怎么样,要添点柴吗?”左游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哦,不用,”言子青回过神来,“山上有些树枝带刺,你下次记得戴手套。”

正起身的人眼角微妙地一弯,内心荡漾着说了句“好”。

-

杨中钰回消息时天已经黑了。

她打包发来何希家庭的相关信息,备注让他大致看一下,心里能有个谱。

言子青刚好来村委会吃晚饭,下意识往她住的房间瞅了一眼,没开灯。

【言子青:姐你没回来啊。】

【杨中钰:快了,正下山呢。】

【言子青:带灯没,我去接你。】

【杨中钰:不用,再有十分钟我就到山脚了。】

那行吧。

他推出聊天界面,点进了何希的资料。

她家里称不上穷,爸妈在外打工攒下了不少钱,一开始他们在镇上看到的红砖房就是前两年才盖的,一直是外婆一个人住。

何希爸妈想要个男孩,对她便不怎么上心,不仅把头发给她剃了,还不想浪费钱送她去幼稚园。

考虑到她明年到了年龄要上小学,便把她送回了老家,学杂费比外面的便宜很多。

难怪她头发是那个样子。

言子青想起何希潦草的发型,和今早她白白净净的脸蛋对比起来,便又觉得何外婆慈善了几分。

竟然能把假小子养成只白天鹅。

旁边正吃饭的左游注意到他软和下来的神情,没缘由地跟着开心起来。

“你笑什么?”言子青偏过脑袋问。

他平时不怎么笑,之前为了入户帮扶而学的微笑练习也搁置了许久,以至于他并不知道,此刻自己的眼角眉梢都带着浅浅的笑意。

左游习惯了他的高冷,突然发现他也有着能让人如沐春风般的温柔,不免愣住了。

“说话。”膝盖被人轻轻顶了一下。

眼见言少爷心情不错,左游得寸进尺的小心思又冒出头。

“没笑,”他大言不惭开口,单手扶额撑在桌上,大拇指慢悠悠捻着太阳穴,“我脑袋有点晕,应该是早上吹着了。”

言子青注意力成功被带偏。

他犹豫了两秒,然后学着之前左游的样子,伸手探了探他脖/颈间的温度。

“还行,没发烧。”言医生淡淡给出诊断结果。

“那就好。”左游故作镇定地点点头,心里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地庆贺起来——

装可怜这招好像很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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