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怎么了?”他蹲下身子, 安抚地拍了拍何希的背,却发现掌下小小的身体正在颤抖。

言子青一时愣在原地。

这小姑娘,说句不好听的, 胆子比牛大。

当初偷了他的药还能理直气壮吼他,隔天又独自给陌生男人带路一个多小时,随便一个都是能进法治栏目的存在。

她未经世事也好,没安全意识也罢, 但骨子里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莽劲儿是实打实的。

但现在一声门响都把人吓成这样, 言子青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酒意上头, 出现了幻觉。

“别害怕,”他轻声开口, 缓缓把人带到外婆身边,“我去看看。”

何外婆眼里满是担忧,枯瘦的手伸出来想拦他,被他轻轻拂到一边。

“没事。”言子青直起身子,神色变得清明。

肯定是她那个混蛋儿子来了。

他想起上次何希担惊受怕的样子,反手带上了屋门。

院里很黑, 只有门楼底下一盏吊灯亮着, 勉强勾勒出院门的轮廓。

言子青抬眼扫视一圈,只见院门大剌剌敞开, 没有人。

难道是风刮开的?

他蹙起眉头,正准备过去关门, 一道身影透过门缝钻了进来。

言子青脚步顿住。

怎么还玩阴的?

一股冷意窜上脊背,他在心里冷笑, 顺手从抄墙边起根柴火往大门去。

门外人似乎察觉到他在靠近,那片阴影也跟着微微一动。

就在他握紧木棍,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刹那——

“言子青, ”熟悉的声音先于人影从门外传来,“要回家吗?”

像紧绷的弓弦骤然松弛,言子青高悬的心猛地落回实处。

左游从门侧的阴影里不疾不徐地迈了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怎么是你?”他语气疑惑,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根木棍。

“我洗完碗就过来了,看你这边结束没,想着一起回去。”左游走到他身前,笑着解释。

“你来时有看到别人吗?”

“刚刚有个小孩子踹门,看到我后跑了。”

言子青:“确定是个小孩子吗?”

“嗯,”左游想了下 ,又补充道,“跟何希差不多高。”

“哦。”言子青闻言看了眼空荡荡的门外,这才缓缓松开手里的“武器”。

他自然地把木棍丢给左游:“把这个放回柴垛。”

何希被吓得不轻,两人锁了院门进屋时,她又一抖,整个人缩在外婆身后。

这都快应激了。

言子青看在眼里,心头那点因虚惊一场而松下的情绪,又悄然沉重起来。

他想说点什么安抚她,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实在不擅长说软话,最终只是沉默地在桌边的木凳上坐下。

小小的八仙桌上铺了张淡蓝色的格子桌布,正中间摆着个同色系的书立,里面插着各种儿童故事书和科普读物。

这是前段时间他以匿名资助人的身份送给何希的。

还有她身上穿的羽绒服、小皮鞋,以后上学要用到的书包文具、生活用品……

总之这房间里打眼看过去,凡是新的、好的东西,全是言子青资助添置的。

在这连地板都还是水泥地的破房子里相当显眼。

他这人对钱没什么概念,杨中钰限制了他的捐款金额,他就在选物资时敞开了手脚。

书包上千、衣服上万,说得夸张些,随便一个价格说出来,都能把这祖孙俩吓死。

这也让言子青固执地相信,自己百分之一百有能力庇护她们,她们也应该相信他、依靠他,有事情向他求助,不能瞒着他。

可就眼前这情况来看,那畜生肯定来骚扰过很多次。

而她们一次都没有向他开过口。

难道我上次没留手机号吗?

这个念头闪过一闪而过,他烦躁地捋了把头发。

旁边的左游欲言又止,伸手从书立里抽出本童话书,在言子青边上坐下。

“别怕,刚刚只是刮风。”他温柔地看向何希,翻开书,从里面选了个安徒生故事读了起来。

他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遇到可能难懂的词句,会自然地放得更缓。

渐渐地,何希埋在老人身后的小脸露了出来。

言子青也被那温和的声线牵引,逐渐冷静。

或许是怕打扰到自己工作吧。

他原本纠缠在一起的手指分开,不打算在这件事情上继续纠结。

“上次买的药您这里还有吗,”他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给我看看。”

外婆摆摆手:“不用买药。”

“怎么,还剩很多吗?”他粗略估计了下时间,差不多买来一个月了,兴许会剩两三天的量。

“不能再花你的钱了呀。”外婆轻声细语。

言子青心里一下子泄气了。

他看着老人枯瘦却挺直的脊背,一种混合着无力、挫败和些许恼火的情绪涌了上来。

“没有,不是我的,是国家给的钱,不信您问中钰姐。”

他移开视线,语气没什么起伏地撒了个谎。

左游百无聊赖地翻着故事书,闻言抬了下眼睫,目光极快地掠过言子青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外婆:“国家的我也不要,人上了年纪就是这个样子,总要生病的。钱应该留给有需要的人……”

听见这话,他便知道这老太太接下来又要讲一大堆看病浪费钱的废话,心里的无力感愈发沉重。

他从来都跟贫穷毫不沾边,指甲缝里扣点钱就能帮她治病,实在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可这人偏偏不要。

他难得无理一次,打算起身直接走人。

结果脚上还没用劲,腿上就传来一股温热、不容忽视的压力。

左游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书,一只手状似随意地搭在他的大腿上。

手掌隔着薄薄的裤料,带来清晰的存在感。

他偏过头看向言子青,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神情

“你有事?”言子青用眼神骂他。

左游微微摇头,手在他腿上摩挲两下,示意他稍安勿躁。

“你跟杨书记,你们都是好人啊,”外婆叹了口气,两只手捂住何希的耳朵搓了搓:“我总有一天要走的嘛,不浪费国家资源。”

言子青魂不守舍地点头,心想外婆您读过几本圣贤书,胸怀竟如此宽广!

他想走走不掉,听她讲话又难受,索性盯着窗户神游,希望这些话能识趣地从他右耳朵滚出去。

然而何外婆絮絮叨叨讲了一大堆,每个字都直往他心上砸。

这种烦闷让他感觉耳边都出现幻听了,总觉得门外有轻微的动静。

何外婆什么时候讲完的,左游怎么安慰的何外婆,怎么拉着他离开何家,言子青一概是印象模糊的。

直到他走到岔路口,一阵夜风吹过,才猛然打了个寒颤,勾腿用脚背踢了左游一脚。

“你刚刚拦我干嘛?”他失灵的反射弧重新开始运作。

左游笑笑:“老人家没讲完你就要走,不礼貌。”

“少来。”他又踢了一脚。

左游垂眼看他:“就想让你听听她的心里话,很多事情…嗯……不能强求。”

言子青被他这话搞无语了。

“那你要我看着她病死?”

“不是,”左游不想再火上浇油,只能斟酌着开口,“我们慢慢来,凡事不能急,扶贫也一样。”

言子青被他这话堵得慌,却也大概知道了他的意思。

人是救不完的,今天帮了何外婆,明天还有李奶奶陈外公。

这次帮他们治好了,以后还会有新的问题。

这种事情单凭他一个人是解决不完的,人家不想拖累他,所以才不领情。

这道理杨中钰之前也跟他强调过,扶贫不是有钱捐款就能做好的,要把这个地方建设起来才行。

但,人就在你眼前,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呢?

左游知道他不开心,悄无声息地伸出手,轻轻握了下他的手腕。

一触即分,带着无声的安抚。

“我们不是来当救世主的。”他声音放得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知道,”言子青别开脸:“我没那么中二。”

“……”

夜风卷起干枯的落叶,在脚边打着旋,发出窸窣的声响。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言子青最后那点微薄的酒意散尽,感觉四周的凉风全都化成沉甸甸的铁砂,无情地灌进他的四肢百骸,走得每一步都拖泥带水。

当初他是为什么来的乡南呢?

事情为什么跟他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他自认不是什么高尚的人,当初休学跑到这里不过是想逃避言峰。

在这里,他随便拿点钱就能换个大善人的美名,填补他在言峰那里从未得到过的认可和虚荣心。

然而人心非石,相处久了,那点最初的幻想,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真实与无力面前,被磨得面目全非。

言子青木然地走到家门口,下意识摸向口袋,想拿手机找杨中钰聊聊,发现手机忘在何希家里了。

他做事向来仔细,很少丢三落四,此刻失魂落魄,竟犯了这种错。

左游立刻开口:“我去拿吧,你先回去休息。”

“不用,”言子青烦躁地揉揉额角,“我自己去,正好再看看何希。”

他刚才在何家从头到尾都冷着脸,估计会吓着那小姑娘。

左游忽然上前半步,大着胆子将他往屋里推了一把。

“你脸已经冻红了,”他目光落在言子青的耳廓上,“让我去,行吗?”

言子青被他推得微微一晃,站稳后,依言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指尖和皮肤都一片冰凉,几乎分不出温差。

左游说得对,他确实冻得有些僵了。

他没再坚持,摆摆手让人走了。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空旷而安静。

言子青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机械地挪到卫生间,拧开热水洗了把脸。

墙上的镜面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何希惊恐的眼神,一会儿是外婆无奈的叹息,一会儿又是左游那句“不能强求”。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

拖着麻木的身体,言子青外套都没脱,直接重重地将自己摔进床铺,脸埋进枕头里。

没了手机,屋里也没有其他可以看时间的设备。

孤独的寂静便无限拉长放大。

他浑浑噩噩,感觉左游像是刚离开,又好像离开了很久。

乡南村这么小,从这里到何希家,连十分钟都没有。

怎么还不回来呢?

他僵硬地从被子里抬起头,撑起眼皮看向门口。

一种莫名的不安悄然滋生。

终于在他准备起身出去看看时,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门外。

不是左游那种从容的步调。

言子青强打精神警觉起来:“谁?”

“言子青!快开门!”门外传来云漾的呼喊声。

他心猛地一沉,几乎是弹跳起来冲到门边,一把拉开门闩。

门外,云漾脸色煞白,一路跑来呼吸还没调整过来,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恐。

“怎么了?”言子青声音不自觉绷紧。

云漾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医药箱拿来!左游…左游他……”

她剧烈地喘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半句话:“他中刀了!流了好多血……”

后面的话,言子青已经听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感觉写得不够好,总是修修改改的,辛苦大家等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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