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人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左游没问。

他连搂带抱把人扶回屋里,用棉签一下下蘸掉嘴边残留的血。

嘴里面的伤口血淋淋的,虽然言子青从刚才到现在一声气都没吭, 但看着就够疼了。

“一会我拿纱布压住伤口,会很蛰,你忍一忍。”他低头翻找医药箱里的东西,动作放得很轻。

言子青坐在床边, 垂着眼, 不知道在想什么。

左游把纱布和药水准备好, 刚转过身,就看见他伸出舌尖, 往那道裂开的伤口上舔了一下。

血又渗出来。

他伸手托住言子青的下巴,拇指轻轻按在他唇边。

“别舔。”

言子青的睫毛颤了颤,抬眼看他。

那目光落在左游脸上,有点散,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听话,再忍一会就好了。”见他没有要动的意思, 左游缓缓松开手。

他用剪刀把纱布裁成小块, 动作有点急。

“我爸以前也这样。”言子青忽然开口。

左游还在剪纱布,顺着他的话往下聊:“是吗?”

言峰威严古板的样子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那个在宴会上端着酒杯、皮笑肉不笑的男人, 左游很难想象出他轻手轻脚给人上药的慈父场景。

“我还以为言总很…无情呢……”

他终于找到个还算合适的词。

“也是这样托着我下巴。”言子青继续说,伤口被牵动到的疼让他抽了口冷气, “打我耳光的时候,怕我躲, 就托着。”

这句话让左游手抖了一下,剪刀差点划到手指,他有些吃惊地转头看了言子青一眼, 没想到话题会是这个走向。

“后来我就不躲了,”言子青补充道,“反正也躲不掉。”

这会的太阳已经下山了,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言子青的侧脸上,勾出一道很淡很淡的轮廓。

左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断定跟言子青起冲突的人是肖淮,也能断定是言子青在这次冲突中占了上风。

光是早上的两次交锋,他就能感受到肖淮不过是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

可为什么言子青会应激。

又为什么突然提起言峰。

“你觉得我爸是个怎样的人?”言子青从他手里抽了块纱布,粗暴地压在伤口上。

力道大得左游都心里一抽。

“我……”他张了张嘴,除了威严,一时半会想不出来别的词。

“狂妄、自大、严苛、古板、冷漠、控制。”言子青彻底忽视伤口处的疼痛,报菜名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

伤口被人为的压力牵扯破坏,渗出的血透过纱布往外洇。

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眉头都没皱一下:“还有无法自控的暴力。”

因为暴力,妈妈被迫脱离亲手组建的家庭。

因为暴力,他把肖淮按倒在雪地里。

因为暴力……

“言子青。”左游叫了他一声。

“我一直以来都厌恶他,是因为我变得跟他越来越一样,冷漠控制暴力,把人往死里逼……”

言子青的声音开始发抖,语速也越来越快,他感觉自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巴不得把身体里的一切东西都呕吐出去。

“言子青,”左游猛然提高声音打断他,“言子青!”

“干嘛!”他情绪激动地吼回来,一滴泪被带动着流出眼眶。

他从来都是冷静自持的形象,哪怕是被言峰责骂殴打、被各种精神类药物折磨、被冠以“精神病”的名头送进疗养院,他都没有红过眼眶。

可现在那滴泪就在他脸颊上,悄无声息地滑落。

左游肉眼可见地愣住了。

他握住言子青压着纱布的那只手,一根一根地掰开手指。

“不会的。”

他把那只手攥紧手心,声音很平静:“你只是你。”

激动的情绪瞬间平和下来。

言子青刚刚那股横冲直撞的惶恐和悲愤像是忽然被浇了水,湿漉漉地瘫在那里,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里使劲。

他绝对是不想当着左游的面哭鼻子的。

可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猛然上来,别说眼泪了,他连最最基本的理智都控制不了。

根本忍不住。

左游一直沉默地握住他的手,就近拿了床头柜上的面巾纸给他擦泪。

五六张纸巾都湿透了,言子青的泪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

他的手没受伤,当然可以接过纸巾自己擦泪。

可唯有看着左游小心翼翼对待他的样子,他愤怒过后的迷茫和疲惫才有能着落。

房间里面安静极了。

只能时不时听到垃圾桶小声的叫唤。

左游久久握住他的手,一直到那些深藏在眼底的泪水彻底落下。

……

“很疼吧,”左游皱眉让言子青张开嘴,“再叠上层纱布吸吸血。”

“嗯。”言子青听话地扒开嘴唇。

“嘴轻轻闭着,不能再说话了。”左游合上他的嘴巴嘱咐道。

言子青又点点头。

大概过了十分钟,伤口已经没有血再流出来了。

最底下的纱布跟刚凝住的血痂粘连在一起,左游用水一点点浸湿纱布,轻轻揭了下来。

言子青看上去状态也已经恢复正常,上药时眉头紧巴巴皱着,知道疼了。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两人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过一顿正经饭,这场耗感情的闹剧一经结束,肚子终于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抗议。

左游要吃什么都好说,他这次回来特意带了口小锅和一大兜真空包装的食物,为的就是能够改善伙食。

但在言子青面前,这些食材再好吃、种类再丰富,都属于英雄无用之地了。

除非有料理机能把它们日地一声打成糊糊。

他拉开行李箱另一面,想先拿盒酸奶给人喝,具体吃什么等上网搜搜再做。

垃圾桶本来蹲在床边守着言子青,听见行李箱拉链的声音,嗖得就跑了过来。

两只前爪搭在行李箱边缘,脑袋疯狂往里面探。

左游这才想起来垃圾桶也一直在家里,不知道有没有被那刺头弄伤。

他拎着后脖颈把狗提溜起来,三百六十度看了一圈。

除了身上有点脏,没有别的问题。

应该在这次大战中也有所贡献。

“好狗,等会奖励你。”他把垃圾桶放到一旁,挠了挠它的下巴。

小狗自然是听不懂人话,刚眯着眼睛享受完舒服的摸摸,便立马钻到了行李箱里。

左游把插好吸管的酸奶递给言子青,再一回头,就看见垃圾桶嘴里叼着一袋肉干。

真空包装的牛肉干,带回来给杨中钰他们当零嘴打发时间吃的。

他之前在上江时会喂垃圾桶吃牛肉干、鸡肉干这些,大概是吃太多记住样子了,所以即使没闻到味道也能精准从行李箱里找出来。

垃圾桶叼着那袋牛肉干已经跑到言子青那边去了。

还没立起的耳朵跟着脑袋一晃一晃的,一副“我抢到了就是我的”的得意模样。

他从包里拿出狗狗吃的宠物肉干在手上甩了甩。

正扒拉包装袋的垃圾桶又屁颠屁颠跑了过来。

大概是它四条小短腿倒腾的样子实在可爱,言子青没忍住拍了拍床沿吸引它。

手里没有好吃的,垃圾桶当然不搭理他,美滋滋投入到左游怀抱里。

“看它那贪吃的样儿。”左游抬头看向言子青,嘴角还带着没收住的笑。

他现在整个人状态自然得不行。

因为言子青实在不像是对他有阴影的样子。

即便有,他也觉得自己是有能力去解决问题的。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自信。

言子青跟他的关系应该是变好了,但到底有多好,他心里也不清楚。

可他知道不论怎样,他都是想陪着言子青。

只不过是难易程度的区别。

……

第二天一早,言子青跟肖淮的事情被捅到了杨中钰那里。

清晨众人吃过早饭,才从打开村委会大门,就看见一个戴着口罩、墨镜、帽子,全副武装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的人站在门口。

那人就直挺挺地杵着,不敲门也不出声,跟个门神似的。

就等着别人来给他开门,架势颇像是来找事的。

云漾愣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正手悄摸去摸到门后的铁锹,找事的人突然开口:“杨书记在哪?我来反映个情况。”

讲话气冲冲的,声音里带着火药味儿。

她只用一秒就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是肖淮,心里翻了个白眼后把人请进了屋里。

今天这位大老板是一个人来的,总算没再大摇大摆地带着他队里的工作人员。

杨中钰原本在楼上找档案,听见动静立马跑下来,给这位喊着有冤要诉的同志升堂。

受害者伤情状况很明显,额头上贴着块纱布,眼眶青了一角,嘴角破皮,脸颊上还有淤青。

整个人蔫头耷脑的,活像只被人揍了一顿的鹌鹑。

看着他脸上青紫交加的伤,杨中钰本以为是村里又出了个何建那样的地痞流氓,心里已然拉起一级警报。

结果肖淮大嘴一张,说是言子青打的,她瞬间就疑惑了。

他大可以指控颜竞、左游,甚至把锅盖扣到余正央头上,但就是不能是言子青。

以她对她这位言学弟的了解,遇到贱人他只会冷漠无视,怎么可能起冲突呢?

“怎么可能?”她心里的疑问被颜竞秃噜了出来。

肖淮理直气壮:“怎么不可能?伤都明晃晃地摆脸上了你还看不到吗?”

“而且我刚来就觉得他看我不顺眼,这不,他不想装了呗!”

这话跟别人说可能会把人哄得一愣一愣的,但颜竞只是“啧啧啧”地摇摇脑袋。

“您不会是认错人了吧?我跟他都不对付几个月了,他也没说动手打我啊……”

“顶多瞪我一眼,或者讲话时刺我一句。”

没想到刚开口就被人噎了一下,肖淮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

他认出颜竞是那天抢着要给言子青献殷勤的人,直觉这人是在包庇。

很不友善地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出声:“你?你跟他什么关系?很了解他的为人吗?”

颜竞也不是什么好脾气,被他这语气激得有点不爽。

正要发作,杨中钰递过来一个眼神,他只好撇撇嘴,带着满肚子火气退到一边。

见杨书记还算个明事理的人,肖淮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这事得有个说法。”

“我是来跟你们合作的,结果挨了顿打,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语气不依不饶:“这伤够明显了吧?我靠脸做自媒体的,还能自己往脸上招呼不成?”

云漾在旁边小声嘀咕:“那可不一定……”

肖淮没听清,但知道不是什么好话,扭头瞪她一眼。

之前肖淮在山上无故迁怒余正央跟云漾的事情,杨中钰是知道的。

今天的事情她觉得另有隐情,语气便也没有放的太柔和,带着份不卑不亢:

“肖老师,您说的情况我知道了。但我得先跟子青了解一下,您看……”

“了解什么?”肖淮粗暴地打断她,声音拔高几度,“我这脸上的伤还不够清楚?你们不会是……”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几个老头老太太端着菜篮子,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最前面那个裹着围巾的大娘,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直往肖淮脸上那堆青紫上瞄。

“杨书记,这是咋了?”大娘问,语气里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村里的老头老太太本来就起得比鸡早,从早到晚没点新鲜事干。

今天可算是有稀罕事发生,巴不得搬个凳子坐屋里当陪审团。

杨中钰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肖淮先回头瞪了一眼。

那几个老头老太太被他瞪得一愣,不仅没走,反而往前挪了两步,挤在门槛边,交头接耳起来。

“那小伙子脸上咋青一块紫一块的?”

“瞅着挺惨的,谁打的?”

“不知道,听听。”

肖淮脸都黑了。

他脸上的伤本来就够扎眼了,现在被这帮老辈子当猴子看,那股子“受害者”的理直气壮愣是被看得矮了半截。

“杨书记,”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咱们的事,能不能关起门来说?”

杨中钰推了推眼镜,神色不变:“那我们村委会的门不可能把人民群众关外面吧?”

“就是啊。”颜竞可算找到插话的机会,“您要是介意,就稍等会儿,等我们服务完人民了,再来给您断案。”

肖淮无语了。

等?等这帮人民……不,老头老太太看完热闹再走?那他不真成耍猴的了?

善解人意的杨书记见他脸色铁青,又提供给他个选项:“或者说您稍微平复一下情绪,先喝杯茶讲讲事情经过,等我找子青过来了再好好商量。”

他正纠结着,门口又来了个大爷,拎着只老母鸡,往门槛上一站,也伸着脖子往里看。

“哟,这是咋了?”大爷嗓门无比敞亮,“杨书记,有人闹事啊?”

肖淮的脸又黑了一个度。

言子青跟左游是一个小时后才过来的。

杨中钰一向为人正直,要是别人出了这种事,她肯定第一时间把当事人都喊过来,绝不会拖延。

但面对肖淮这种告状咋咋呼呼,让他讲讲经过却又支支吾吾的事儿精,她选择多耗会时间让他冷静一下。

所以自始至终都只给言子青发了条微信。

至于言子青有没有睡醒、什么时候看到消息、看到消息后又什么时候过来,都只能看天意。

隔着窗户看见那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她心里那块没悬多高的石头落了地。

言子青今天穿着件黑色长羽绒服,衬得脸色比平时白一些,嘴唇微微抿着。

杨中钰一眼就看出他嘴巴不正常,又红肿又干裂。

跟之前在医院一样。

她起身迎出去,余光扫见肖淮也伸着脖子往外瞅。

肖淮一看见言子青,眼睛就亮了——亮的是没青的那半边。

昨天的冲突只有他身上留有伤,言子青打完他就应激了,他怕出事赶紧跑了,没有机会动手。

他不管自己讲的那些腌臜话,咬死有伤就是受害者的理,见人进来就蹭地站起身。

左游往前迈了半步,正好挡在他和言子青之间。

“哟,”肖淮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怎么,自己不敢来,带个保镖?”

言子青没说话。

左游倒是笑了,笑得还挺温和:“您这伤,看着挺疼啊。”

“废话!”他指着自己脸上的青紫,“你们看看,这能是假的吗?”

杨中钰站在一旁,没吭声。

肖淮见没人接话,火气更旺了:“我知道,你们都是一个地方的人,肯定互相包庇。但这事儿我可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起来晃了晃:“昨天的冲突我可录着呢!虽然没录全,但言子青打我的那段清清楚楚!”

“你们要是想包庇,我就把视频发网上去,百万粉丝的号,你们自己掂量!”

颜竞适时在旁边“啧”了一声:“那你刚才怎么不说,你把视频放出来让大家看看,这事不就明了了吗?”

肖淮攥紧手机,没动。

这种一吵二闹三网暴的作风,不用想,就是找事来了。

言子青整个下嘴片都结了层血痂,嘴唇像是蒙了层硬壳,轻易不能说话。

见杨中钰想要起身,轻轻拽了下她的袖子。

“没事,我们有解决办法。”

他手机上打了一句话。

杨中钰有些惊奇地眨巴眼看他,心想怎么个解决办法。

下一秒,肖淮吃痛的声音传了过来。

她回过头,只见左游保持着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一拳落在了肖淮脸上。

又快又准。

胳膊擦过她耳边时,甚至带了明显的风声。

正好打在昨天那块淤青上。

他平时太过于温和,常常让人忘了他也是个一米八往上的大高个。

攻击力还是有的。

肖淮惨叫一声,捂着脸往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同样不可思议地瞪着左游。

昨天需要言子青替他出头的好好先生,竟然也这么生猛!?

一屋子人骤然愣住,但想到言子青跟左游都不是没分寸的人,最终也没有干涉。

何况没人知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万一言子青也受伤了呢?

他们作为朋友,私心也是想出口气的。

左游收回拳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指节,随后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另只手缓缓比出个四。

“这个数,够买你所谓的视频证据吗?”他问,语气不咸不淡。

肖淮眼眶疼得发红,嘴角抽搐着想骂人,但对上左游那双笑眼,愣是一个字都没敢往外蹦。

他扭头看向杨中钰,又看向颜竞,再看向云漾和余正央。

一屋子土霸王,简直无法无天!

“你、你们——”他哆嗦着指向言子青。

“我们怎么?”左游歪了歪头,把他指向言子青的那根手指掰了回来。

肖淮死死盯着站在后面,始终没说话的言子青。

见那人垂着眼,仿佛眼前这一切跟他毫无关系。

一股凉意莫名从后背窜上来。

他终于意识到言子青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前两天他先入为主,以为言子青不过是生在小山村的美人,给点钱就能玩玩。

现在才意识到,他既不是所谓的清贫摄影师,也没有所谓的有钱男友。

他自己就是那个有钱人。

肖淮的脸色变了又变,从青到白,又从白到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左游还攥着他的衣领,又不敢轻举妄动。

“我、我——”他挣扎着想往后退,左游大发慈悲松开手。

肖淮踉跄两步,扶住门框,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脚步声噼里啪啦地消失在院子里,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一屋子人还愣在原地,看着那扇被撞开的门,半天没人说话。

突然,一声机器音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开——爽!

特别响。

特别清晰。

是手机语音助手那种毫无感情的电子音调,愣是把一个“爽”字念出了十级音效的架势。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

言子青面不改色坐在那儿,手里举着手机,屏幕里只有一个大字:

爽!

作者有话说:六千字,二合一章节,燃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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