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言子青没认识几个异性朋友, 顿了两秒才确定是在跟自己打招呼,转过头看她。

“真的是他!”说话的女孩儿胳膊还挽着另一个女生,两人都有些激动, “请问您是不是乡南Saorsa?”

用账号称呼人是互联网的习惯吗?

不过他也确实没在网络上透露过真实姓名。

言子青淡然地点点头:“是。”

“我们是你的,不对,是你们的粉丝啊,没想到能在上江碰到你!”女孩两手捧着手机, 小心翼翼问, “方便合照吗?你长得真的特别好看!”

重新拧紧水瓶, 言子青尽全力调动脸上的肌肉微微一笑:“当然可以。”

他笑了,笑得还挺自然。

比之前对着镜子练习时要好看多了。

从车库回来时, 左游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眼前言子青的笑比面对自己时还要好看,而且是对着两个女孩?

“谢谢谢谢,您本人比视频里还要好看呢……”女孩收回手机打量了他一下,“您是一个人来的吗?”

左游靠近时只听到后半句话,跨步走到言子青身边, 笑着开口:“不好意思, 我跟这位先生是一起的。”

两个女孩登时结巴了:“啊,对…你先生, 所以你们是真的?!”

左游不清楚她们在说些什么,言子青率先点头:“嗯, 我们还有事儿。”

“好的好的,那不打扰你们了, 谢谢!”女孩边挥手边往前边走。

言子青应了声,转过头看左游,没忍住笑了。

“左先生刚刚是在吃醋吗?”言子青开口。

这种明知故问的行为带点撩拨人的意思。

左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向下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力气有些大,言子青能明显感觉到腕骨跟他的指骨硌在一起。

眼前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有反应也不说话,只有手上的动作逐渐变得用力。

言子青忍着口渴静静等人做出反应。

广播里恭喜发财的歌声匆匆收尾,换了首更为喧嚣喜庆的贺年曲。

言子青不喜欢聒噪,不经意间蹙了下眉心。

左游捕捉到这一点,强行从浓厚的恐惧中撕开道理智的口子,开口解释道:“我的家庭关系比较复杂,我一向是多余的那个。”

“说好听点是放我独立,实则是抛弃。”

“之前你说你只喜欢我,我现在也只有你了。”

“我不喜欢你不在我身边。”

他说话时微微垂眸,声音里带有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状态跟平时不一样。

前边的话言子青都能理解,是工作人员带他走之前,他就打算交代的。

只是最后那两句话听得他有些云里雾里。

“我一直在你身边,是你去放东西了。”他不明所以。

左游没应声,手指在他手腕反复摩挲,应该是揉红了,他感到被攥着那一圈有点钝痛。

聒噪的节庆歌曲还在重复循坏,欢快的节奏莫名让人有些焦躁。

言子青吞了下口水,喉咙间的干燥痒痛更甚。

他本意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左游的反应会这么不正常。

好像他多跟别人聊两句话,就会跟他分手另找新欢似的。

他既觉得惊讶,又后知后觉从这种行为里品出点畅快来。

“她们是粉丝,我们的粉丝。”言子青主动软下声音哄人,故意把“我们”两个字咬得很重。

左游愣了愣神,手上力道还没放松。

“我渴了,刚刚想喝水时她们来了。”他又开口,另只手把刚刚没能喝进嘴的水递到左游面前。

身旁人终于从莫名其妙的情绪里抽离出来,松开他的手,拧开水递给他。

左游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想道歉:“不好意思,我有点……”

“没事。”他抿了口水后打断他,“我也挺爱吃醋的,以后你有机会还回来。”

主要的生活用品都已经买好了,零食区左游非常熟悉,之前给言子青带的零食就是在这买的。

两人逛起来很快,没怎么挑,拿了些言子青吃过且爱吃的,之后又去买了水果生鲜,好回去做晚饭。

出来时外面又开始飘雪,几辆开进车库的车都批了层白花花的雪衣。

言子青开门坐上副驾,突然叹了口气。

正倾身替他系安全带的左游愣了下:“怎么了?”

他逛得太累,手指头都不想动,说话有气无力:“上江到底是大城市,今天在这儿都有人能认出我们,也难怪这种事能传到我爸耳朵里。”

短视频这种娱乐性质的玩意儿,言峰不看,不代表员工不会看。

他跟左游又都是在公司露过面的人,刷到直播跟视频的员工难免会议论,这样一来,传到言峰的耳朵里倒也不奇怪。

“你很担心他知道我们的事?”左游问。

这话问得有些没头没脑。

虽说新时代的恋爱风气开放,但坦白性取向这件事,落在每个同性恋身上都压力山大,少有可以直接接受的父母。

言峰更不必说,绝对的恐同反对派。

言家家中仅言子青一个独子,变成同性恋那还得了,他祖上传下来的家业都要后继无人了。

言子青手抚上他的脸,无力地勾出一个笑:“你好像没有身为同性恋的自觉。”

左游乖觉地蹭他掌心:“别人怎么看无所谓,只要你不为难。”

藏着掖着也好,开诚布公也罢,人能在他身边就好,无所谓名分。

那晚决定跟言子青在一起时,他就做好了失去一切的准备。

养母的垂怜、言家的财产,怎么能比得上一双真真切切看见你悲喜的眼睛?

那晚言子青直白又赤诚地盯看向他,那眼神分明在说——我能为你倾尽所有。

爱这种珍贵的情感可遇不可求,独自游离二十多年,左游觉得自己也该时来运转,遇见那个愿意把他放心里的人了。

系好安全带,左游从他身上直起身,低垂的眉眼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眼尾微微泛红,看着既深情又可怜。

配上刚才那句轻飘飘的话,不知情的,倒以为是言子青有意委屈他。

他手指蹭了下左游放在车挡上的手背,声音低低响起:“我爸很自私,这点我遗传到了。”

所以你不用担心,恋人之间该有的,我们也都会有。

商超里小区不算近,开车四十分钟,路上又堵了会,回到家时已经七点了。

窗外,天色沉得发暗,细雪正无声地飘着,一片挨着一片落在玻璃上,很快又把清理过的道路染成一片素白。

左游简单把买回来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后去准备晚饭。

言子青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随便放了首舒缓轻松的歌洗耳朵。

上次徐医生的打电话,原以为是关心身体,现在想来大概率是想看热闹。

垃圾桶窝在他两腿之间睡觉,隔着睡裤把他大腿捂得暖烘烘的。

他热得有些干燥,拧开手边的蓝莓汁慢慢喝着。

谈恋爱这件事上没什么可弯弯绕绕的,他跟言峰作对惯了,大约也能懂他爸的秉性。

暴力专制是一方面,封建传统又是另一方面。

出柜这事,言峰接受,那他就还能有个叫言子青的独生儿子。

不接受,无非是骂他大逆不道,然后逼他相亲联姻,娶个合适的女孩回家,尽早让言家抱上孙子,再将他逐出家门。

言子青做不出那种为一己私利去骗婚的下流行径,所以只有一条路可走——言峰必须接受。

至于会不会为此做出伤害左游的事情,他得留个心眼。

关掉歌看了眼日历,腊月二十,马上就到新年了。

年前家里会举办宴会,他必须回去,到时候摊牌正好,言峰还要出席诸多场合,有气也没空朝他撒。

两个人吃饭不用太隆重。

左游做了三菜一汤,每个菜的份量跟据两人的食量特意做少了些,一般不会剩。

言子青慢悠悠从沙发挪到餐桌旁,带着只剩个底儿的蓝莓汁。

左游有些惊讶:“这么快喝完了。”

“嗯,”言子青端起手边的白水喝,“这边太干,总是渴。”

心里莫名生出点不安,左游看向他有些起皮的嘴唇,说:“到医院时看看医生怎么说。”

医院那边一直给他留有病房,预备明天一早去做检查。

身体条件若是允许,他打算就在左游家里住着调养,医院的氛围压抑冰冷,长久待着难免不舒服。

左游顺着他的心意来,帮忙联系陈时预约明天的检查。

“当哥哥的到底是上心,这种事还要经你传达给我,”陈时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我还以为言少跟我没有联系方式。”

话里怪罪的意味过于明显,他擦桌子的动作不免停顿了下。

“你看出来了?”

“嗯。”陈时应声,“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当时是交代左游要跟言子青打好关系,省得回到本家后两人针锋相对不得安宁,但没想过是以骗人感情的这种方式啊!

“但凡你是个女的,我也就不说什么,关键你是个男的啊!你觉得言子青很经得起打击吗?”

“先把他掰弯,再告诉他掰弯他的人是亲哥哥,而且是为了家产才接近他,你不知道他一直在吃药吗?你是要把他逼死!”

陈时越说越激动。

他到底是看着言子青长大的,一开始是震惊,回过神来只觉得害怕,害怕言子青会受到伤害。

虽然他潜意识觉得左游不是那样的人,但谁又说得准呢?

神经病的妈,蛮横专制的爸,生出的孩子很难不带点基因彩票。

更难听的话堵在胸口,他没有再往下说。

手机里的斥责安静下来,左游把花瓶摆回餐桌,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我的为人性格你跟言总都调查过,不用担心我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身份的事情我也会主动向子青坦白,只希望你不要提前插手。”

“同样,有些事情我之后也会向你坦白。”

他性格好,却也鲜少跟人讲这么多话。

每一句都说得态度诚恳,语气平稳妥帖,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电话那头的陈时几乎能凭空勾勒出左游说话时的模样——眉眼垂着,神色平静温和,带着一贯的克制与认真。

原本烧起的那团火登时卡住了,燃不起来也降不下去。

“你什么意思?”他大脑烧短路了。

什么叫有些事情之后也会向他坦白?

一个少爷需要向秘书坦白什么事情?

卫生间门被推开,一团温热的白雾裹挟着水汽漫出来,萦绕在狭小的过道里。

左游低声说了句“拜托”后,匆匆挂断电话。

言子青裹着柔软的睡袍,头发捋在身后,手里拎着吹风机走出来。

他脸颊被热气熏得泛着淡淡的粉,眉眼间带着刚洗完澡的慵懒。

“你在跟谁打电话?”他边走边随口问道。

“陈秘书。”左游没有隐瞒,“在商量本家的一些事情。”

“哦。”他毫不意外地点点头,“快要过年了,你到底是投奔我爸来的,他应该会差遣你办点事。”

两人移至到沙发前,言子青坐在地毯上,左游动作轻柔地帮他梳理发丝。

等吹干头发后,他状似随意开口:“你希望我为他办事吗?”

怀里的人没有立刻接话。

言子青慢慢抬手,顺了顺自己蓬松的发丝后撑着地板缓缓站起身。

身形刚稳,他目光轻轻落在左游脸上,借他说过的话回答他:“我不喜欢你不在我身边……”

话音未落,他眼神骤然一滞,还没来得及看左游是什么反应,眼前散开一片漆黑。

他身子瞬间脱力,直直朝前方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要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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