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暗室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

李岳祁推开家门时,屋里飘着中药的味道——苦的,涩的,混着一丝微甜的回甘。母亲正坐在餐桌前分拣药包,听见声音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回来了?考得怎么样?”

“还可以。”李岳祁放下书包,走到厨房洗手。水流冲过指尖,带走了雨水的凉意,却冲不散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

“那就好。”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我煮了姜茶,在炉子上,你喝一点,别着凉了。”

李岳祁应了一声,却没有动。他靠在流理台边,看着窗外。雨后的天空是浑浊的灰蓝色,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出些微稀薄的光。楼下的梧桐树叶湿漉漉地垂着,偶尔滴下水珠,在积水里砸出小小的涟漪。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是班级群的消息,在讨论今天的考试题。有人@凌靖,问他最后一道大题的做法,凌靖没有回复。

李岳祁点开凌靖的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一片空白。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前天晚上,那句简短的“到了,晚安”下面,连着一个孤零零的“嗯”。

他盯着那个界面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转身去盛姜茶。

茶很烫,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李岳祁端着杯子走到客厅,在母亲对面坐下。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温柔的光晕。

“妈,”他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放弃一些东西,您会觉得失望吗?”

母亲分拣药包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仔细地看着儿子——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影,看着他握着杯子的、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指。这个孩子从小就懂事,懂事得让她心疼。

“岳祁,”她轻声说,“妈只希望你平安,健康。其他的,都不重要。”

“可是……”

“没有可是。”母亲放下药包,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掌心有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却异常温暖,“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有些东西,现在觉得放不下,等再过几年回头看,其实也就那样。”

李岳祁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姜茶。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您后悔过吗?嫁给爸爸,然后……”

然后过得这么辛苦。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母亲听懂了。

“后悔?”母亲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平和,“有时候会。但更多的时候,是感激。”

她看向窗外,眼神悠远:“你爸爸是个好人。他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说,‘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你要看着他,别让他什么都自己扛着’。”

李岳祁的喉结动了动。

“所以啊,”母亲转回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别总想着一个人承担所有。该放下的时候就放下,该求助的时候就求助。这不丢人。”

姜茶凉了一些。李岳祁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完。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带起一阵细微的灼烧感。

“我知道了。”他说。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群消息,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不是沈元一那个号,是另一个。

「明天下午三点,学校后门咖啡馆。我们谈谈。——凌靖父亲」

李岳祁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字还是那些字,标点工整,语气克制,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

“怎么了?”母亲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什么。”李岳祁收起手机,“同学约我明天讨论题目。”

母亲点点头,没有多问。

城东的凌家老宅。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投下长长的影子。凌靖站在书桌前,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标枪。雨水已经干了,但头发还有些潮湿,一缕一缕地垂在额前。

凌父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慢慢翻看着。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看起来像个寻常的中年人,可那双眼睛——和凌靖如出一辙的锐利眼睛——暴露了他的身份。

空气很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雪松味信息素在房间里弥漫,浓郁得几乎化不开,是凌靖无意识释放的。但凌父身上几乎没有信息素的味道,或者说,他控制得太好,好到让人察觉不到。

“今天考试怎么样?”凌父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正常发挥。”凌靖回答。

“嗯。”凌父放下文件,抬起眼,“那个叫李岳祁的Beta,考得如何?”

凌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应该也不错。”

“那就好。”凌父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我约了他明天见面。”

房间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凌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猛地抬眼:“找他干什么?”

“谈谈。”凌父的语气很平静,“关于选拔的事,关于你,也关于凌家的未来。”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凌父挑眉,“你为了他,不惜违逆我的意思。这还不够有关系?”

“我没有——”

“你有。”凌父打断他,声音沉下来,“凌靖,你是我儿子,我看着你长大的。你在想什么,我清楚得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凌家精心打理的花园,雨后的植物翠绿欲滴,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

“那个孩子,我查过了。”凌父背对着凌靖,声音飘过来,“成绩优异,品性端正,有担当,能吃苦。放在普通家庭,是个值得骄傲的孩子。”

凌靖没有说话。他盯着父亲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但是凌靖,”凌父转过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他再好,也只是个Beta。一个无信息素、家境贫困、母亲重病的Beta。这样的人,在凌家眼里,连棋子都算不上。”

“他不是……”凌靖的声音一时哑然。

“那他是什么?”凌父走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朋友?你信吗?一个S级Alpha,和一个底层Beta,做朋友?”

凌靖的下颌线绷紧了。

“凌靖,这个世界是分阶层的。”凌父的声音很低,却字字如锤,砸在空气里,“信息素等级,家世背景,资源人脉——这些都是写在基因里、刻在命运里的东西。你以为凭你的一时兴起,就能打破?”

“我没有——”

“你有。”凌父再次打断他,“你对他特别,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什么时候对别人这么上心过?嗯?”

凌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不反对你有欣赏的人。”凌父的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冷酷,“但欣赏归欣赏,分寸归分寸。沈元一的事,你必须让步。这不是商量,是决定。”

“凭什么?”

“凭我是你父亲。”凌父盯着他,“凭凌家需要平衡。凭你将来要接手的一切,都需要一个稳定的基础。”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落地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流淌,像一道无形的界河。

“如果我不答应呢?”凌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陌生。

凌父看着他,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了然。

“那你就看着。”他说,“看着那个孩子失去奖学金,看着他母亲的治疗中断,看着他被所有他能触及的机会拒之门外。凌靖,你不是小孩子了,应该知道——有些游戏,你玩得起,别人玩不起。”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凌靖的心脏。他想起今天在雨里,李岳祁举着伞追上来的样子。想起那人清澈的眼睛里,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算计的关心。

也想起沈元一的话:「Beta终究是Beta,上不了台面。」

“您威胁我。”凌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濒临爆发的颤抖。

“是提醒。”凌父纠正他,“提醒你,你肩上扛着的是什么。提醒你,任性需要付出的代价。”

他走回书桌前,重新拿起那份文件:“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和李岳祁谈。你不用在场。至于谈什么……取决于你现在的选择。”

凌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那双总是盛气凌人的眼睛,此刻深得像两口枯井,里面翻涌着挣扎、愤怒,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东西。

雪松味信息素在空气里激烈地冲撞,像困兽的嘶吼。凌父皱了皱眉,释放出一丝极淡的、却极具压迫感的信息素——那是属于顶级Alpha的、经过岁月沉淀的威压。

凌靖的身体晃了一下。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下去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我知道了。”他说。

然后转身,离开了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凌靖靠在走廊的墙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的浮雕。水晶吊灯的光刺得眼睛发疼,可他眨都不眨。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李岳祁发来的消息:「你父亲约我明天见面。」

很简短的一句话,没有问号,没有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凌靖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他想回复,想说“别去”,想说“你别想太多”,想说“一切我来处理”。

但最后,他什么也没发。

关掉手机,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宅子里回荡,一声,一声,像某种倒计时。

窗外,夜色彻底沉了下来。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发出绵密的声响。

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李岳祁坐在书桌前,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开,里面是他这些年来整理的竞赛笔记,一笔一划,工整清晰。

在最新的一页,他写下明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线的左边,他写了两个字:“选择”。

线的右边,一片空白。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像无数双手在敲打着窗户,催促着,逼迫着,要在这个夜晚结束之前,给出一个答案。

可答案是什么?

李岳祁不知道。

但是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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