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白墙

医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信息素——是凌靖无意识释放的雪松气息,带着压抑的躁动和疼痛。

校医正在处理他膝盖上的伤口。擦伤面积不小,渗出的血珠混着灰尘,在皮肤上晕开一片暗红。碘伏棉签按上去时,凌靖的眉头狠狠蹙了一下,但没出声,只是咬紧了后槽牙。

沈元一站在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药店的塑料袋,脸上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担忧。

“伤口不深,但要注意别感染。”校医清理完毕,贴上纱布,“这几天少走动,最好别碰水。”

凌靖“嗯”了一声,声音很低。

校医离开后,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而规律的声响。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哥,疼吗?”沈元一问,声音轻柔。

凌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没事。”

“怎么会摔那么重?”沈元一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打球的时候我就看你状态不对,像是……”

“像是什么?”凌靖睁开眼,眼神锐利。

沈元一被那眼神刺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像是心里有事。”

凌靖没说话,重新闭上眼睛。医务室的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膝盖一阵阵抽痛,但那痛感很钝,像是隔着一层什么。真正让他烦躁的,是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像藤蔓一样缠上来的情绪。

他想起李岳祁今天在走廊里和沈元一对峙的样子——背挺得很直,声音很稳,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那个总是温顺安静的Beta,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坚硬了?

还有陈默。那个Omega坐在李岳祁旁边,两人低头说话的样子,自然得像认识了很久。

凌靖的呼吸重了些。雪松味信息素在空气里波动了一下,虽然很快收敛,但还是被沈元一捕捉到了。

“哥,”沈元一开口,声音更轻了些,“李岳祁现在和陈默走得很近。今天在走廊里,我提醒他注意分寸,他好像……不太在意。”

凌靖的眼睫颤了颤,但没睁开眼。

“其实我也能理解。”沈元一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担忧,“Beta和Omega,确实更容易互相理解。毕竟都不需要面对Alpha那么大的压力。而且陈默转学过来没多久,李岳祁可能是觉得新鲜吧。”

每一句话都像羽毛,轻轻落下,却精准地撩拨着神经。

“说完了吗?”凌靖突然开口,声音冷硬。

沈元一顿了顿:“哥,我只是担心你。李岳祁以前对你……但现在他和别人走得那么近,我怕你心里不舒服。”

“我没什么不舒服的。”凌靖睁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结了冰的湖面,“我和他本来就只是同学。”

“那就好。”沈元一笑了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对了,爸让我跟你说,下周末家里有个晚宴,几个合作伙伴会来。让你……务必参加。”

“知道了。”

“还有,”沈元一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雨,“爸说,让你顺便见见林叔叔的女儿。林薇薇,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一起玩过的那个Omega。”

凌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医务室的白墙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刺得眼睛发疼。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依旧平静,但沈元一听出了里面的紧绷。

“就是字面意思。”沈元一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林叔叔的公司最近和凌氏有个大项目,如果两家关系能更进一步……对双方都有好处。”

雨声哗哗地响。医务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好像更浓了,浓得让人喘不过气。

凌靖盯着天花板,盯着那盏嗡嗡作响的白炽灯。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父亲锐利的眼睛,林薇薇小时候扎着两个辫子的样子,还有李岳祁在雨里说“我们就到这里吧”时的眼神。

“哥,”沈元一的声音又飘过来,这次更轻了,轻得像耳语,“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你和林薇薇,门当户对,信息素匹配度也高。至于李岳祁……他拿了钱,以后生活也能好过些。各得其所。”

各得其所。

好一个各得其所。

凌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

“你出去。”他说。

沈元一愣了一下:“哥……”

“我说,出去。”

声音不大,但里面的东西让沈元一的表情僵住了。他盯着凌靖看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好,那你好好休息。药我放这儿了。”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转身离开。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里的声音。

医务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灯管的嗡嗡声。

凌靖靠在椅背上,盯着自己裹着纱布的膝盖。白色的纱布在灯光下很刺眼,边缘渗出一点点暗色的痕迹。他抬起手,想碰碰伤口,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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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他只是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点密集地打在玻璃上,像无数双手在敲打,急切地,混乱地,想要闯进来。

凌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默认的系统图片——一片深蓝色的星空。他点开通讯录,找到李岳祁的名字。那个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像一颗沉默的石头。

他想发点什么。问“你在哪儿”,或者“今天沈元一跟你说了什么”,或者更直接的——“你和陈默是什么关系”。

但最后,他只是锁屏,把手机扔在桌上。塑料外壳撞在金属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凌靖抬起头,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但推门进来的是校医,手里拿着新的纱布和药膏。

“该换药了。”校医说。

凌靖“嗯”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校医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伤口暴露在空气里,边缘红肿,中间渗着组织液。

冰凉的药膏抹上去时,凌靖的手指又收紧了。但这次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别的什么——一种尖锐的、无法形容的烦躁,像野草一样在胸腔里疯长。

他想起了那个雨天的下午,在咖啡馆外,李岳祁接过那张黑色银行卡时的表情。平静的,决绝的,像在完成一项早就该完成的任务。

也想起了更早以前——集训时,李岳祁熬夜刷题,困得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他当时悄悄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披在那人身上。很轻的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梦。

而现在呢?

现在李岳祁身边坐着陈默,那个Omega会给他带曲奇,会和他一起听讲座,会用那种温和的、干净的眼神看着他。

凌靖闭上了眼睛。药膏在伤口上晕开,带来冰凉的刺痛感,但那痛感反而让他清醒了些。

“好了。”校医重新贴上纱布,“记住别碰水。”

“谢谢。”

校医离开后,凌靖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大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是父亲发来的消息:「膝盖怎么样?」

很简短的问候,但凌靖知道那背后是什么——是提醒,是确认,是无声的催促。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没事。」

发送。

几乎立刻,父亲回了:「周末的晚宴,记得准备一下。林叔叔的女儿也会来。」

这次连名字都没提,只说“林叔叔的女儿”。像一件待交接的物品,标签上写着“合适”“匹配”“对家族有利”。

凌靖握紧了手机,塑料外壳硌在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他想摔点什么,想打破什么,想对着这四面白墙吼出来。

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冷却的雕塑。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细响。路灯的光透过湿漉漉的玻璃照进来,在医务室的地面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凌靖忽然想起李岳祁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在一次竞赛辅导课后,他们讨论一道难题,怎么也解不出来。李岳祁当时放下笔,轻声说:“有时候,不是题太难,是我们把自己困住了。”

当时凌靖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困住他的不是题,不是家族,不是那些所谓的责任和期待。困住他的是他自己——是他的骄傲,是他的不甘,是他那该死的、放不下的自尊。

还有……他那迟来的、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元一:「哥,药按时吃。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跟老师请假。」

凌靖盯着那条消息,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膝盖传来一阵尖锐的痛,但他没停,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推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远处的教室里亮着灯,隐约传来晚自习的声音。雨水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飘进来,打湿了地面,反射着昏暗的光。

凌靖慢慢往前走,脚步有些跛,但背挺得很直。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另一头,李岳祁的教室还亮着灯。那扇门紧闭着,像一道界线。

凌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雨声在耳边淅淅沥沥地响,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独白。

最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一声,一声,沉重而清晰。

有些选择已经做了,有些路已经选了。就像这场雨,下了就是下了,停不了,也回不去。

他所能做的,只是带着膝盖上的伤,带着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继续往前走。

即使那条路,通往的是一个早就安排好的、没有温度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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