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晚宴

周六傍晚,凌家老宅的客厅灯火通明。

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氛——那是凌母喜欢的味道,优雅、清冷,和这座宅子的气质很相配。

凌靖站在二楼的走廊上,透过栏杆的缝隙看着楼下。客厅里已经来了几位客人,大多是父亲生意上的伙伴,穿着得体的西装,端着香槟,低声交谈着。他们的Omega伴侣则聚在另一边,裙摆摇曳,笑声轻柔。

沈元一也在楼下,正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他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恰到好处,看起来完全融入了这个场合。凌靖看见父亲拍了拍沈元一的肩膀,脸上带着赞许的表情。

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些。

“靖少爷。”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夫人请您去试一下礼服。”

凌靖转过身,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礼服是定制的黑色西装,剪裁合身,料子考究。凌靖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挺拔,英俊,眉眼间带着凌家人特有的锐利。但他总觉得那个人很陌生,像一副精心打造的盔甲。

“很合身。”凌母站在门口,微笑着看着他。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颈间戴着一串珍珠项链。

凌靖转过身:“妈。”

凌母走进来,帮他调整了一下领结。她的动作很轻柔,指尖带着淡淡的玫瑰香气。

“今晚林叔叔一家会来。”她轻声说,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林薇薇那孩子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们一起玩过。她今年刚留学回来,在艺术学院学油画。”

凌靖没说话,只是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和他很像的眼睛里,有温柔,有关心,但深处有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无奈,也许是妥协。

“妈,”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必须去吗?”

凌母的手顿了顿。她垂下眼,继续整理他的袖口:“你爸爸很看重和林家的合作。而且……”她抬起头,看着儿子的眼睛,“薇薇是个好孩子。你们小时候玩得很好,不是吗?”

小时候。凌靖想起那个总是扎着两个辫子、跟在他身后跑的小女孩。她喜欢画画,总是一手拿着画笔,一手拉着他的衣角,让他看她画的花和云。

但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我知道了。”凌靖说。

凌母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他的头发:“靖儿,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复杂。试着接触一下,也许你会喜欢呢?”

她没说“你必须喜欢”,也没说“这是为了家族”。她只是说“试试看”。

可凌靖知道,这场“试试看”背后,是一整个精心布置的棋局。他是棋子,林薇薇是棋子,所有人都要按照既定的路线走。

“您下去吧,客人都在等您。”他说。

凌母又看了他一眼,最终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凌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灌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楼下花园里的灯光亮着,照着精心修剪的灌木和喷泉。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散落的星河。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还是那片默认的深蓝星空。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停在了和李岳祁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很久以前那个简短的“嗯”。往下翻,是更早的对话——关于竞赛题目的讨论,关于集训的安排,关于明天要带什么资料。

那些对话很平常,很琐碎,但现在看,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心上。

凌靖想起昨天在图书馆,李岳祁弯腰捡书时,后颈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很白,在图书馆的灯光下几乎透明。还有他问“膝盖还好吗”时,声音里那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关切。

然后他想起沈元一的话:「李岳祁拿了钱,以后生活也能好过些。各得其所。」

各得其所。

手机在掌心震动起来。凌靖低头,是沈元一发来的消息:「哥,林叔叔一家到了。爸爸让你下来。」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标枪。

楼梯旋转而下。水晶吊灯的光芒落在身上,有些刺眼。楼下客厅的喧哗声越来越清晰——笑声,交谈声,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凌靖走到楼梯最后一级时,看见了林薇薇。

她站在客厅中央,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晚礼服,长发微卷,披在肩上。和记忆里那个扎辫子的小女孩完全不同了——现在的她高挑,优雅,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正和凌母说话。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目光和凌靖对上时,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微微颔首,笑容更明显了些。

凌靖走过去。凌父正在和林叔叔说话,看见他,招了招手:“凌靖,来。这是你林叔叔,还记得吗?”

“林叔叔好。”凌靖点头致意。

“哎呀,长这么大了。”林叔叔笑着拍拍他的肩,“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个高度,“现在比我都高了。”

凌父满意地笑了笑,然后看向林薇薇:“薇薇也是,女大十八变,越来越漂亮了。”

“凌叔叔过奖了。”林薇薇的声音很柔和,带着艺术生特有的温婉,“靖哥哥才是,越来越帅了。”

她很自然地用了“靖哥哥”这个称呼,像是两人从未分开十几年,一直这么亲密。

凌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晚宴开始了。长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凌靖坐在林薇薇对面,能清楚地看见她每一个动作——她用餐的动作很优雅,说话时眼神专注,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形。

确实是个无可挑剔的Omega。家世好,教养好,长相好,信息素匹配测试据说也很理想。

“靖哥哥现在还在准备竞赛吗?”林薇薇问,声音轻柔。

“嗯。”

“好厉害。我从小就不擅长理科,一看数字就头疼。”她笑着摇摇头,“所以选了艺术。对了,我最近在画一组关于星空的油画,改天可以给你看看。”

星空。

凌靖的手指顿了顿。

“你喜欢星空?”他问。

“嗯。”林薇薇点点头,眼神有些迷离,“觉得特别美,特别神秘。尤其是那种……明明离得很远,光却要几万年才能到达我们眼睛里的感觉。像是在看过去的幻影。”

这句话说得太像某个人曾经说过的话。凌靖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确实。”他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些。

凌父和林叔叔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沈元一坐在凌靖旁边,安静地吃着东西,但凌靖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那种带着评估和算计的视线。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凌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本不想看,但震动持续不断。趁着大家举杯交谈时,他悄悄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是陈默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李岳祁妈妈今天下午住院了,情况不太好。」

很短的一句话,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胸口。

凌靖的手指收紧了。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忽明忽暗。

“靖哥哥?”林薇薇轻声问,“怎么了?”

凌靖迅速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没事。”

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凌父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沈元一也注意到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

接下来的时间里,凌靖有些心不在焉。他听着桌上的交谈,看着一张张笑脸,但那些声音和画面都变得模糊而遥远。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陈默那句话:「情况不太好。」

李岳祁现在在哪儿?在医院?一个人?还是……

“凌靖。”凌父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抬起头。

“林叔叔问你,下学期要不要去他们公司的技术部实习。”凌父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期待,“正好可以和薇薇多交流交流。”

林薇薇期待地看着他,脸颊微微泛红。

所有人都看着他。灯光,目光,期待,压力——像一张网,密密地罩下来。

凌靖握紧了餐刀。金属手柄硌在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他想说“好”,想说“谢谢林叔叔”,想说一切该说的话。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我想先专心准备竞赛。”

空气安静了一瞬。林叔叔的笑容僵了一下,凌父的脸色沉了下来,沈元一挑了挑眉。

只有林薇薇,依旧保持着温和的微笑:“也对,竞赛重要。实习的事,以后再说也可以。”

她给了台阶,很得体,很聪明。

凌父的脸色稍缓,但看向凌靖的眼神里,多了些警告的意味。

晚宴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凌靖重新拿起餐具,但食物已经没了味道。他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着,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他忍住了,没有看。

但脑海里,那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疯长——李岳祁妈妈住院了。情况不太好。李岳祁现在……

他想起那个人总是平静的表情,想起他省下每一分钱给母亲买药的样子,想起他在雨里说“我们就到这里吧”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痛楚。

然后他想起那张黑色的银行卡。五十万。他以为那笔钱能解决问题,能让李岳祁和母亲过得好一些。

但现在看来,有些问题,钱解决不了。

晚宴终于在十点结束。客人们陆续离开,林薇薇走之前,特意走到凌靖面前。

“靖哥哥,今天很高兴见到你。”她轻声说,“希望以后有机会一起看星星。”

她伸出手。凌靖握了握,指尖触到她柔软的皮肤,但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再见。”他说。

“再见。”

送走所有客人后,客厅里只剩下凌家人。凌父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凌靖,跟我来书房。”他说完,转身就走。

凌母担忧地看了儿子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书房里,灯光比客厅暗些。凌父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支雪茄,但没有点。

“你今天是什么意思?”他开门见山。

“字面意思。”凌靖站在书桌前,背挺得很直,“我想专心准备竞赛。”

“竞赛和你去林家实习冲突吗?”

“冲突。”凌靖说,“我需要时间。”

“时间?”凌父冷笑一声,“你是需要时间,还是需要……别的东西?”

他盯着儿子,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那个叫李岳祁的Beta,你是不是还没放下?”

凌靖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跟他没关系。”

“没关系?”凌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凌靖,你是我儿子,我看着你长大的。你在想什么,我清楚得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我给了那孩子钱,让他离开你。他收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在他心里,你还没有五十万重要。”

凌靖的下颌线绷紧了。

“现在呢?”凌父继续说,“他妈妈住院了,你是不是又想去帮忙?凌靖,你清醒一点。你是凌家的继承人,你的未来早就定好了。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毁了这一切。”

“冲动?”凌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在你眼里,我所有的选择都是冲动吗?竞赛是冲动?交朋友是冲动?甚至……喜欢一个人,也是冲动?”

凌父被这番话噎住了。他盯着儿子,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凌靖,”他的声音软了下来,但里面的东西更沉重了,“我不是不让你喜欢人。但你要明白,有些喜欢,注定没有结果。与其最后两败俱伤,不如早点放手。”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林薇薇是个好孩子,你们很合适。试着接受,对你,对凌家,都好。”

凌靖没说话,只是看着父亲。灯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像一道无形的鸿沟。

“好了,你回去休息吧。”凌父转过身,重新坐回书桌后,“记住我的话。有些路,一旦走错,就回不了头了。”

凌靖站在原地,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

关上书房门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还残留着晚宴的香氛味道,甜腻的,虚假的,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着下面苦涩的内核。

他拿出手机,解锁。陈默那条消息还躺在屏幕上:「李岳祁妈妈今天下午住院了,情况不太好。」

下面又多了两条:

「他在市一院,急诊楼三楼。」

「如果你想去,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凌靖盯着那些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该去吗?去了说什么?以什么身份?

前同学?曾经的朋友?还是……那个给了他五十万、让他离开自己的人的……什么?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而急促,划破夜空。

凌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李岳祁在雨里的背影,在图书馆低头看书的样子,在操场上跑步时额头的汗珠。

还有更早以前,集训时篝火旁,那人安静地听人说话时,眼睛里跳动的火光。

那些画面很清晰,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但中间隔着一条河,一条名为“五十万”和“各得其所”的河。

他过不去。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走廊里的感应灯也熄了,周围陷入一片昏暗。

凌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楼下传来管家的脚步声,他才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

有些选择,他早就做了。有些路,他早就选了。

就像今晚,他选择留在晚宴上,选择对林薇薇微笑,选择接受父亲的安排。

而有些人,有些事,只能留在过去的星光里,成为再也触不到的幻影。

关上门的那一刻,窗外的救护车鸣笛声又响了起来,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

像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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