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除夕

二月七日,腊月二十九。

距离除夕还有一天。

青城的大街小巷已经挂满了红灯笼。菜市场挤满了置办年货的人,空气里弥漫着炒货的焦香和冻带鱼的腥气。李岳祁拎着两袋年货从人群中挤出来,围巾松了一半,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母亲今年精神好,列了一张长长的购物清单:对联、福字、花生、瓜子、糖果、鱼、肉、饺子粉。她说,好多年没有正经过年了,今年要好好过。

李岳祁知道,母亲说的是“好多年”里,也包括父亲走后的每一年。

他把年货送回家,又折出去买母亲叮嘱的芹菜和韭黄。路过巷口时,他停下脚步。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羽绒服,深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两个红色的礼盒。

凌靖。

他似乎已经站了一会儿,羽绒服的帽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看见李岳祁,他下意识地站直了。

“……你怎么来了?”李岳祁走过去。

“送年货。”凌靖把手里的礼盒往前递了递,“我妈说,年前要去长辈家走动。你家……”

他顿了一下。

“也是长辈。”

李岳祁看着那两个红色的礼盒。包装很精致,烫金的福字在冬日的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他没接。

“你进去坐,”他说,“我先去买菜。”

凌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李岳祁推开家门,朝屋里喊了一声:“妈,凌靖来了。”

然后把礼盒放在玄关,转身出了门。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不是生气。

是不知该怎么面对母亲和凌靖共处一室的画面。

等他拎着芹菜和韭黄回来时,客厅里传出母亲的笑声。

他推门进去,看见凌靖正襟危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面前的茶几上摆着那两盒已经被拆开的年货——一盒是进口车厘子,一盒是燕窝。

“你这孩子,来就来,带这么贵的东西干什么。”母亲还在笑,眼角挤出了细细的皱纹。

“应该的。”凌靖说。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等待面试的高中生。

李岳祁站在玄关,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荒诞。

两个月前,这个人站在学校的走廊里,被他一句话堵得无话可说。一个月前,这个人在巷口问他“可以重新认识吗”,声音低得像犯错的学生。

而现在,这个人坐在他家的旧沙发上,被母亲夸“长得真俊”“成绩又好”“还会送年货”。

他把芹菜拎进厨房,开始择菜。

身后传来脚步声。凌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站在厨房门口。

“我帮你。”

“你会择菜?”

“……不会。”

李岳祁没说话,把手里的芹菜分了一半给他。

“叶子不要,根切掉,老筋撕了。”

凌靖低头,开始和手里的芹菜搏斗。

他的动作很笨拙,指甲掐不断老筋,就用牙咬。撕下来的筋长短不一,有的连着叶子,有的连着根。

但他很认真。

李岳祁看着他,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鼻尖上不知什么时候沾到的一点泥土。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快过年了,总有等不及的孩子提前放炮。

“凌靖。”他忽然开口。

凌靖抬起头。

“年后……”李岳祁说,“你有什么打算?”

凌靖愣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芹菜,想了想。

“公司那边,我爸让我初八就去报到。”他说,“但我跟他说了,高三下学期很重要,我不想分心。”

他顿了顿。

“他同意了。”

李岳祁没说话,继续择菜。

“所以,”凌靖说,“我应该会正常上学,正常准备高考。”

他看了看李岳祁的侧脸。

“然后,正常和你一起自习。”

厨房里很安静。窗外又响了一串鞭炮声,噼里啪啦,像庆祝,又像催促。

“谁要和你一起自习。”李岳祁说。

他把择好的芹菜放进水盆里,水花溅起来,落在凌靖的手背上。

凌靖没有擦。

他看着那滴沿着手背滑落的水珠,嘴角微微扬起。

“你。”他说。

腊月三十,除夕。

李岳祁起得很早。母亲在厨房里炖肉,香味从门缝钻进来,钻进被窝,把最后一点睡意也赶跑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道从墙角延伸到吊灯的裂纹还在。他看了十七年,早就习惯了它的存在。但今天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刺眼了。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

凌靖:「醒了吗?」

李岳祁没回复。

五秒后,又一条。

凌靖:「我妈在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十秒后。

凌靖:「她说馅调得太咸了。」

二十秒后。

凌靖:「我爸尝了一个,没说话,又尝了第二个。」

李岳祁看着那三条消息,屏幕上依次跳出来,像排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回复:「你是不是很闲?」

凌靖秒回:「嗯。」

又一条:「等你消息。」

李岳祁盯着那四个字,很久。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屏幕朝下。

心跳声从胸腔里传上来,一下,一下,隔着手机壳,隔着屏幕,隔着二十公里的距离。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集训时,他每天早起去教室,桌上总会放着一瓶温热的牛奶。

他从来没问过那是谁放的。

他也从来没说过谢谢。

只是每天早上默默地喝掉。

现在他知道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

「新年快乐。」

发送。

几乎同时,凌靖的消息跳进来:

「新年快乐。」

一样的四个字。

时间一模一样。

李岳祁看着那两条并排躺在屏幕上的消息,嘴角微微扬起。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像在催促着什么。

他没有回复。

但他没有关掉那个聊天界面。

下午,母亲开始贴对联。

李岳祁踩着凳子在门上比划高低,母亲在下面指挥:“左边高一点……再高一点……好了!”

他按住对联的一角,母亲撕开胶带,啪地贴上去。

红纸黑墨,写着“岁岁平安”四个字。

母亲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

“今年一定会好的。”她说。

李岳祁从凳子上跳下来。

“嗯。”

傍晚,年夜饭上桌。

母亲做了八个菜,比去年多四个。她说这是吉利数,寓意发财。李岳祁没告诉她,这个月的医药费又涨了,他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很香。

母亲的手艺一向很好,只是这些年身体不好,很少能像今天这样好好做一顿饭。

他想起凌靖今天发来的那些消息——他妈妈包的饺子太咸,他爸爸尝了两个没说话。他想象着那个画面,想象凌家的除夕夜,想象凌靖坐在长桌前,面前摆着精致的餐具和丰盛的菜肴,却对着手机等他一条消息。

他夹起另一块红烧肉。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天空时不时亮起一簇光,然后传来闷闷的爆炸声。烟花一茬接一茬,把除夕的夜空染成斑斓的画布。

手机响了。

是凌靖打来的。

李岳祁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那边很安静,没有预想中的喧闹。

“你在哪儿?”李岳祁问。

“在家。”凌靖的声音有些闷,“阳台。”

顿了顿。

“外面在放烟花。”

李岳祁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天空。一簇金色的光升起来,在最高处炸开,散落成千万颗流星。

“我看见了。”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岳祁。”凌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落窗外的烟火。

“嗯。”

“我之前说,明年除夕带你去江边看烟花。”

李岳祁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我现在就在江边。”

他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你……”

“我没进去。”凌靖说,“就是路过。”

顿了顿。

“然后忽然想给你打个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隐约的风声。江边的风一定很大,穿过听筒,从二十公里外吹进李岳祁的耳朵里。

“凌靖。”他说。

“嗯。”

“你抬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凌靖的声音响起来,轻得像叹息:

“看见了。”

远处的天空,又一簇烟花炸开。这一次是红色的,像一朵巨大的牡丹,在夜空中缓缓绽放,又缓缓凋零。

李岳祁站在窗边,看着那朵烟花。

凌靖站在江边,也看着同一朵烟花。

他们隔着二十公里的距离,隔着听筒里呼啸的风声,隔着过去几个月漫长的沉默和挣扎。

但他们看着同一片夜空。

同一簇光。

“李岳祁。”凌靖又开口。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凌靖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岳祁以为电话断了。

“这一个月,”他的声音很低,像在问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难题,“你快乐吗?”

李岳祁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烟花一茬接一茬,把玻璃映得忽明忽暗。母亲在客厅里看电视,春晚的主持人在说吉祥话,笑声和掌声隔着门传过来。

他想起这一个月。

图书馆里无声的陪伴。桌上那杯越来越甜的热可可。巷口冻红了的脖子。笨拙的芹菜和丑丑的饺子。每天早上的“醒了吗”和晚上的“明天见”。

他想起今天早上那四条排着队的消息。

想起那句“等你消息”。

想起那些他没回复、但每一句都看了的消息。

“凌靖。”他说。

“嗯。”

“你以前问我,是不是觉得你在用同情绑架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当时说没有。”李岳祁说,“但我不确定你信不信。”

他顿了顿。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

他看着窗外。又一簇烟花升起来,绿色的,像春天的第一片新叶。

“你给我的热可可,我喝了。你给我带的牛奶,我也喝了。你在图书馆帮我占座、给我讲题、陪我刷题——所有这些,我收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

“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可怜。”

“是因为那是你给我的。”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只有风声。

很久。

久到李岳祁以为凌靖不会再说话了。

“李岳祁。”凌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

“我可以……”

他顿住。

深吸一口气。

“我可以申请提前转正吗?”

李岳祁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红的,金的,绿的,紫的。一簇接一簇,把夜空填满,又清空。

“考察期还没结束。”他说。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瞬。

“但是,”李岳祁说,“你的申请我会考虑。”

沉默。

然后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松了一口气的笑。

“好。”凌靖说,“谢谢。”

窗外,又一簇烟花升起来。

李岳祁看着那道光,很久。

“凌靖。”

“嗯。”

“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然后凌靖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认真:

“新年快乐。”

挂掉电话,李岳祁在窗边站了很久。

母亲从客厅探出头:“谁的电话?”

“同学。”他说。

“凌靖?”

“……嗯。”

母亲没有多问,只是笑了笑,又把头缩回去看电视。

李岳祁回到餐桌边,年夜饭已经凉了大半。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已经冷掉的糖醋排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凌靖发来一张照片。

是江边的夜景。远处是城市的灯火,近处是粼粼的江水。天空里还有没散尽的烟花,像碎掉的星星。

照片下面只有一行字:

「明年一起看。」

李岳祁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菜已经凉透了。

但他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仔细咀嚼。

零点,跨年的钟声敲响。

窗外鞭炮齐鸣,烟花把夜空照得亮如白昼。母亲已经睡了,客厅里只留着一盏小灯。

李岳祁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喧嚣。

手机又亮了。

凌靖:「睡了吗?」

李岳祁回复:「没有。」

凌靖:「我也是。」

停顿了几秒。

凌靖:「在想你。」

李岳祁看着那三个字,很久。

他没有回复。

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上。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落,烟花也放完了,夜空重新暗下来。

李岳祁闭上眼睛。

那三个字还在屏幕里亮着。

像一簇星火。

很小。

很温吞。

但再也没有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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