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暴风

消息是第三天早上传来的。

凌靖正在吃早饭。筷子夹着半个包子,悬在半空,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王叔。那三个字在亮着的屏幕上跳动着,像某种预兆。

他放下筷子。

李岳祁从碗里抬起头,看着他。

凌靖接了电话。

“凌总。”那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又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说话,闷闷的,“出事了。”

凌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说。”

“纪委的人来了。”王叔顿了顿,李岳祁能听见电话那头有吸气的声音,像是在平复什么,“正在财务部查账。”

窗外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昨夜又下了一场雨,窗玻璃上还挂着水痕,一道一道的,从顶端蜿蜒而下,在窗框那里汇成一小滩。光线透过来,把那些水痕照得发亮。

凌靖没有说话。

李岳祁看见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还有,”王叔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耳语,李岳祁必须竖起耳朵才能隐约听见,“刘志强那边的人……有几个不见了。”

凌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但李岳祁看见了。

“不见了?”

“电话打不通,家里没人。”王叔说,“我让人去看了,门锁着,灯是灭的。邻居说昨晚就没见人回来。”

凌靖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天更暗了一些。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本来就不多的光。厨房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照在李岳祁手边的粥碗上,热气还在往上冒。

“我知道了。”

凌靖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盯着那个位置,一动不动。

李岳祁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凌靖旁边,在他面前蹲下。

仰着头看他。

凌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

“凌靖。”李岳祁轻声叫。

凌靖的眼珠动了一下,慢慢转过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血丝。疲惫。还有一种李岳祁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茫然,又像是别的什么。

“刘志强那边的人,”凌靖开口,声音有点哑,“跑了几个。”

李岳祁愣了一下。

“跑了?”

“嗯。”

凌靖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身上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他走到窗边,站在那里,背对着李岳祁。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对面那栋楼的窗户里,有人在晾衣服。一个女人,穿着碎花的睡衣,把一件衬衫抖开,挂在晾衣架上。竹竿敲在窗台上,一下,一下。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楼下有人在说话。两个老太太的声音,絮絮叨叨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偶尔有笑声飘上来,也是模糊的。

凌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岳祁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看着凌靖的侧脸。那张脸比早上更白了,眼底的青影更深了。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在灰蒙蒙的光线里看得很清楚。

“纪委的人来了,”凌靖说,“正在查账。”

李岳祁没有说话。

“他们这时候跑,”凌靖转过头,看着他,“说明什么?”

李岳祁看着那双眼睛。

“说明他们知道查下去会出什么事。”他说。

凌靖点点头。

很轻。像是脖子上的重量太重了,点不下去。

“对。”

他走回餐桌边,坐下。

拿起筷子,夹起那个已经凉了的包子,咬了一口。

嚼着。

李岳祁看着他的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很慢。像是嚼着什么很难嚼的东西。

吃了两口,他把筷子放下。

“吃不下去了。”他说。

李岳祁在他旁边坐下。

看着他。

“那就别吃了。”

凌靖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

喉结上下滚动着。他在咽。

“李岳祁。”他开口。

“嗯。”

“你说他们跑什么?”

李岳祁想了想。

“怕。”他说,“怕查到自己头上。”

凌靖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眼底有一点亮光,很微弱。

“你觉得我应该怕吗?”

李岳祁没有说话。

他看着凌靖,看了很久。

久到凌靖把视线移开,又转回来。

然后他开口。

“你怕什么?”

凌靖愣了一下。

“什么?”

“你怕什么?”李岳祁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老爷子是你送进去的。账是你让人查的。那些人跑,是因为他们自己有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凌靖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亮光闪了一下。

“你……”

“你是凌靖。”李岳祁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他们。”

凌靖没有说话。

他看着李岳祁,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和窗外的灰蒙蒙完全不一样。

然后他低下头。

笑了一下。

很淡。嘴角只往上扬了一点点。但在灰暗的光线里,李岳祁看见了。

“你说得对。”他说,“我怕什么。”

他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走。”他说,“去公司。”

九点十分,车停在凌氏大楼楼下。

凌靖推开车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往后飘。他眯了眯眼,看向那栋楼。

门口停着两辆白色的车。车身上没有标志,但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轮胎边缘沾着泥点,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开来的。

李岳祁跟着他下车。

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两辆车。

“纪委的车。”他说。

凌靖点点头。

他们往里走。

推开旋转门的时候,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大厅里比平时安静。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紧张,害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别的什么。

凌靖没有停步。

电梯门开着,里面站着几个人。看见他进来,那几个人下意识地往两边让了让。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声音,嗡嗡嗡的,低沉又持续。电梯壁是不锈钢的,擦得锃亮,倒映出每一个人的脸。

凌靖看着镜面里的自己。

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胡茬。脸色比昨天白了一点。

他伸手,正了正领带。

领带是深灰色的,早上李岳祁帮他系的。系得很紧,勒着脖子,但让他觉得安稳。

电梯停了。

门打开。

走廊里站着几个人。西装革履,表情严肃,站姿笔直。他们的目光同时转过来,落在凌靖身上。

为首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的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凌总。”

凌靖看着他。

那人的眼睛很亮,像鹰。打量人的时候,从上到下扫一遍,不放过任何细节。

“我是纪委的。”那人说,“正在查账,需要您配合一下。”

凌靖点点头。

“可以。”

那人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李岳祁。

目光在李岳祁身上停了两秒。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这位是……”

“我的人。”凌靖说,“他跟着我。”

那人顿了一下。

眉毛动了动。很细微的动作,但凌靖看见了。

然后他点点头。

“行。”

财务部的门开着。

还没走进去,就能看见里面站着好几个人。他们正在翻看文件,动作很快,一页一页翻过去,偶尔停下来,用手指点着某一处,和旁边的人低声交流什么。柜子开着,抽屉开着,一摞一摞的账本堆在桌上,有的叠得很高,快倒了。

几个财务部的人站在旁边,脸色发白,大气不敢出。其中一个女员工,年轻,刚毕业没多久,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看见凌靖,眼眶红了红,又赶紧低下头。

凌靖走进去。

脚步声在地板上响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负责的人抬起头,看见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走过来。

他伸出手。

“凌总。麻烦您了。”

凌靖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很干,很硬,握得很用力。

“应该的。”

那人点点头。

他转身走回桌边,拿起一份文件。

“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凌靖看着他。

“问。”

那人把文件翻开。纸张摩擦的声音,沙的一声。

“这是三年前的一笔账。”他说,手指点在某一处,“数额五百万,转给了一家叫‘远航’的公司。您知道这家公司吗?”

凌靖接过文件。

低头看了一眼。

那一行数字印在纸上,黑色的,很清晰。五百万。远航公司。日期是三年前的七月。

他抬起头。

“知道。”

那人的眉毛动了一下。

“能说说吗?”

凌靖把文件放下。

纸落在桌上,啪的一声。

“那是我爸的项目。”他说,“跟我没关系。”

那人看着他。

眼睛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种凌靖很熟悉的东西——那是查案子的人特有的眼神,在判断你有没有撒谎。

“您确定?”

凌靖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人,看着那双眼睛。

然后他开口。

“那笔钱,”他说,“转给远航之后,又被转到了海外账户。”

那人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是别的什么——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答案。

“您怎么知道?”

凌靖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门口。

李岳祁站在那儿。

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看着凌靖,眼睛很平静。

四目相对。

李岳祁的嘴角动了动。很轻微的一点弧度。

凌靖收回视线。

“因为我查过。”他说,“我自己查的。”

那人愣了一下。

“您自己查的?”

“对。”凌靖说,“我查了很多事。”

他看着那人。

“需要的话,我可以配合。”

那人沉默了几秒。

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那口钟在走,一下,一下。阳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地板上,方方正正的一块。

那人点点头。

“好。”他说,“那就麻烦您了。”

从财务部出来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了。

凌靖回到办公室,在椅子里坐下。

靠进椅背,闭着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温热的。他能感觉到那点温度,在皮肤上慢慢扩散。

李岳祁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

玻璃杯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响声。

“喝点。”

凌靖睁开眼睛。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有点凉了。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没在意。

“李岳祁。”

“嗯。”

“你刚才在门口,”他说,“看我干什么?”

李岳祁在他旁边坐下。

沙发陷下去一块。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

“看你说话。”他说。

凌靖转过头。

“说什么?”

李岳祁看着他。

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看着他下巴上的胡茬,看着他因为喝水而湿润了一点的嘴唇。

“说你查那些事。”他说,“说你自己查的。”

凌靖没有说话。

李岳祁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此刻正轻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在发抖。

他握紧了。

“你知道吗,”李岳祁说,“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他们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了。”

凌靖愣了一下。

“什么眼神?”

“不是看嫌疑人的眼神。”李岳祁说,“是看……”

他想了想。

眼睛看向窗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照得发亮。

“是看一个敢说实话的人。”

凌靖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有光。很亮。比窗外的阳光还亮。

“李岳祁。”

“嗯。”

“你相信我吗?”

李岳祁没有回答。

他握紧了那只手。

那只手还在抖,很轻微。他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插进那只手的指缝里,扣紧。

“我信。”他说。

下午三点,纪委的人走了。

凌靖站在窗边,看着那两辆白色的车开远。

它们先是缓缓驶出停车位,然后拐上马路,汇入车流。越开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白点,消失在街角。

他一直没有动。

李岳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了。”

“嗯。”

“接下来呢?”

凌靖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远处有几只鸟飞过,黑点一样,划过那片灰白的天,很快就看不见了。

“接下来,”他说,“等。”

李岳祁看着他。

“等什么?”

凌靖转过身。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

“等那些人自己跳出来。”

他看着李岳祁。

“跑了的那几个,”他说,“他们会回来的。”

李岳祁愣了一下。

“为什么?”

凌靖没有说话。

他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打开。

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李岳祁。

李岳祁接过来,翻开。

是一份名单。上面有五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日期和金额。日期从三年前到半年前,金额从几十万到上百万。

他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

“他们拿的钱。”凌靖说,“每一笔,我都查过。”

他看着李岳祁。

“他们跑不了的。”

李岳祁看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

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得有点皱了。

然后他抬起头。

“你早就准备好了?”

凌靖点点头。

很轻。

“从老爷子签字那天起,”他说,“我就知道会有人跑。”

他走回窗边。

窗外,一辆车开过去,喇叭响了一声。

“跑得越快,”他说,“回来得越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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