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警告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公交车厢里泛着冷白的光。那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七个字,却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扎进李岳祁的视线:

「离凌靖远点。——沈元一」

车厢摇摇晃晃,窗外的霓虹灯影流淌成模糊的色块。李岳祁握着手机,指尖贴着冰凉的屏幕,很久没有动。短信没有标点,但那个句号的位置空得刻意,像某种无声的威胁。

他本该删掉,当作没看见。可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最终却按下了home键。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平静的,温顺的,看不出情绪的。

车到站了。李岳祁收起手机,走下公交车。晚风比刚才更凉,卷起路边枯黄的梧桐叶,沙沙地响。他沿着熟悉的巷子往家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母亲还没睡,客厅的灯还亮着。李岳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脸上的表情完全放松下来,才推门进去。

“回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吃饭了吗?”

“吃过了。”李岳祁放下书包,“妈,您别忙了,早点休息。”

“不急,给你热了汤。”母亲端着一碗排骨汤走出来,放在桌上,“竞赛的事怎么样了?”

“报名了,下周三初试。”李岳祁在桌边坐下,接过汤匙。汤很香,热气氤氲起来,模糊了视线。

“那就好。”母亲在他对面坐下,小心地问,“那个凌靖……也参加?”

“嗯。”

母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人家是Alpha,家世又好,你跟他交往,要多注意分寸。”

李岳祁舀汤的动作顿了顿:“妈,我们只是朋友。”

“妈知道。”母亲叹了口气,“可是岳祁,这世上有些界线,不是你想跨就能跨过去的。妈不希望你受伤。”

汤的热气熏得眼睛有些发涩。李岳祁低下头,轻声说:“我明白。”

他明白。从收到那条短信的那一刻起,他就比任何时候都更明白。

洗完澡回到房间,已经快十一点了。李岳祁坐在书桌前,翻开奥赛真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机安静地躺在桌角,屏幕朝下,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哑弹。

他最终还是拿起了它,点开短信界面。那个陌生号码下面,还有一条凌靖早些时候发来的:

「到家说一声。」

李岳祁盯着那句话,指尖在键盘上悬停。该回什么?说“到了”?还是“沈元一找我了”?又或者,什么都不说?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到了,晚安。」

发送成功。几乎就在同一秒,手机震动——凌靖回了:「嗯。」

没有多余的话。李岳祁看着那个简短的回复,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在期待什么?期待凌靖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异常?期待对方会追问“怎么了”?

不可能的。凌靖是S级Alpha,是凌家的继承人,他的世界里多的是比一个Beta朋友的情绪更重要的事。

李岳祁关掉手机,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真题集上。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解得很慢,每道题都要反复验算,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脑海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直到凌晨一点,他才合上书。躺到床上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是一条彩信。

李岳祁点开——是一张照片。昏暗的包厢,凌靖坐在沙发中央,身边围坐着几个穿着时髦的年轻男女。一个Omega女孩靠他很近,几乎贴在他肩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笑得明媚。凌靖没有笑,但也没有推开她,只是侧着脸,似乎在听旁边的人说话。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看到了吗?这才是他的世界。你算什么呢?」

李岳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他按亮。照片拍得很清晰,能看清凌靖眉眼间那种惯常的淡漠,也能看清那个Omega女孩眼底毫不掩饰的倾慕。

他忽然想起今天傍晚在书咖,凌靖说“因为你值得”时的表情。那么认真,那么笃定,让他几乎要相信,在凌靖眼里,他真的是特别的。

可这张照片像一盆冰水,把他心里那点微弱的暖意浇得透凉。

手指悬在删除键上,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照片消失了。连带着那条短信,一起消失在系统的垃圾箱里。李岳祁关掉手机,把它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没有睡意。

枕头下的手机又震动了一次。他没有去看。

同一时间,城东的私人会所包厢里。

凌靖推开凑过来的Omega女孩,眉头紧锁:“离远点。”

女孩委屈地撇撇嘴,但还是坐开了些。包厢里音乐震耳,灯光迷离,一群二世祖正玩得兴起。凌靖坐在角落,手里转着一杯威士忌,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靖哥,今天怎么兴致不高?”旁边染着一头银发的Alpha凑过来,递过一支烟。

凌靖没接:“戒了。”

“哟,转性了?”银发Alpha笑嘻嘻地收回烟,“听说你最近跟那个Beta走得很近?就竞赛拿一等奖那个?”

凌靖抬眼,眼神冷下来:“谁跟你说的?”

“沈元一呗。”银发Alpha压低声音,“那小子今天在圈里放话,说你被个Beta迷得晕头转向,连老爷子的话都不听了。”

酒杯停在半空。凌靖的指尖微微收紧,玻璃杯壁泛起白雾。

“他还说了什么?”

“说那Beta野心不小,想借着你的势往上爬。”银发Alpha观察着他的脸色,“靖哥,不是我说,玩玩可以,别当真。Beta嘛,能给咱们带来什么?连信息素都没有——”

“够了。”凌靖打断他,声音不大,但雪松味信息素骤然释放的压迫感让整个包厢都安静了一瞬。

银发Alpha脸色变了变,讪讪地闭嘴。

凌靖放下酒杯,站起身:“我先走了。”

“这才几点啊靖哥——”

“有事。”凌靖头也不回地走出包厢,把身后的喧嚣关在门内。

走廊里安静得多,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凌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烟酒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是李岳祁一个小时前发的那句「到了,晚安。」

简洁,克制,和他的人一样。

凌靖盯着那句话,忽然想起傍晚在书咖,李岳祁问“为什么帮我”时的眼神。那么清澈,又那么深,像一口井,他看不见底。

当时他说“因为你值得”。那是真话吗?也许是。但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帮李岳祁,也是在帮自己。帮那个被困在家族期待和Alpha光环里的自己,找一个出口。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沈元一:

「哥,爸让你明天回家一趟。关于选拔的事,他想再跟你谈谈。」

凌靖冷笑,回了一个字:「嗯。」

沈元一很快又发来:「对了,那个李岳祁……哥还是离远点比较好。Beta终究是Beta,上不了台面。」

凌靖盯着那句话,手指在屏幕上收紧,指节泛白。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直接把电话打过去,让沈元一闭嘴。

但他最终只是删掉了那条消息,关掉手机。

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凌靖靠在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这座城市永远灯火通明,永远人潮涌动,可他却忽然觉得有点空。

李岳祁现在在做什么?应该睡了吧。那个人的生活规律得像钟表,十一点前一定会熄灯。不像他,被困在这些虚浮的应酬里,困在家族无休止的博弈里。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老爷子直接打来的。

凌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一口气,接起来:“爸。”

“在哪儿?”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外面。”

“明天回来吃饭。”不是商量,是命令,“元一也来。选拔的事,我们需要统一意见。”

凌靖的唇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什么统一意见?是您已经决定要推沈元一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凌靖,你是哥哥。”

“所以我就该让?”凌靖的声音冷下来,“从小到大,您教我的都是要赢,要争。现在您让我让?”

“元一也是你弟弟。”

“那又怎样?”凌靖一字一句,“赛场上的事,各凭本事。这是您教我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凌靖,你太固执了。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走得更远。”

“如果我偏不退呢?”

长久的沉默。久到凌靖以为电话已经挂了,才听到父亲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沉:

“那个叫李岳祁的Beta,是你同学吧?我查过了,他母亲肾病很重,每个月医药费不少。如果失去竞赛的奖学金……你觉得他撑得了多久?”

凌靖的呼吸骤然停住。

“凌靖,”父亲的声音像淬了冰,“你是我儿子,我了解你。你心气高,不服输,这都没错。但别忘了,你是凌家的人。有些代价,你付得起,别人付不起。”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嘟嘟作响。凌靖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很久没有动。夜风吹起他的额发,那双总是盛气凌人的眼睛,此刻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他想起李岳祁说起母亲时,眼里那种温柔又沉重的光。想起那人省下每一分钱买药时的平静。想起他拿到一等奖时,转头看向自己,眼里纯粹的笑意。

然后他想起父亲的话。

「有些代价,你付得起,别人付不起。」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和李岳祁的聊天界面。那句「到了,晚安」还停在最下面,像一条安静的、温柔的界线。

凌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情绪都已经敛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平静。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李岳祁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三秒,五秒,十秒。

最终,他按下了锁屏键。

屏幕彻底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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