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钟爱华不是小气人, 说请吃饭那菜一上桌,都是除梁映雪之外的人没怎么尝过的本地菜色,八宝鸭, 青鱼秃肺,油响鳝丝, 招牌红烧肉, 桂花肉,糟香砂锅鱼,腌笃鲜, 生煸菜头, 酒水是五粮液……

这桌菜肴酒水加起来绝对超过一百元, 抵得上普通工人两三个月的工资了,不可谓不大气。反正吴亚兰、梁大他们几个年轻人是食指大动, 吃得满嘴流油,就连酒也小酌几口,平常哪有机会喝五粮液, 今天有机会还不浅尝一口?以后跟人吹牛也有草稿了!

梁映雪他们和钟爱华相识小半年, 小有交情, 因此几人都没太客套, 就坐在饭桌上偶尔碰个杯, 边吃边聊着天, 气氛挺融洽。

唯一叫梁映雪嘀咕的是,饭桌上也没人找钟爱华拼酒, 她一口需要喝那么多吗, 或许人家就是爱喝酒吧。

几两白酒下肚,钟爱华脸飞红晕,话也更多了起来, 搂着梁映雪的肩一副姐妹好的模样,一会儿夸梁映雪有勇有谋踏实肯干,简直当代妇女之楷模,一会儿打听梁映雪有没有找对象的打算,羽毛厂里有大把优质单身青年,只要梁映雪开口,她保准给她挑个好的。

面对一个微醺还喜欢刨根究底的女酒鬼梁映雪没啥太多办法,只道自己已有对象,厂里的优质单身青年还是留给其他姐妹吧。钟爱华非不信,说她一看就看出梁映雪是个专一深情的,不可能这么快找对象,逼得后来从梁映雪以及其他人嘴里挖出孟明逸的所有信息,钟爱华才勉强相信其真实性。

然后钟爱华就更激动了,对梁映雪敢爱敢恨,率性洒脱不为男人所苦的作风就更加钦佩,直言自己要跟梁映雪学习,不管是红裙子,还是离婚再婚,女人都有勇敢追求自我、追求幸福快乐的权利。

梁映雪没觉得自己有多么厉害,不过是得益于重生的机遇,换作其他人说不定要更厉害得多。相较于吹捧,她还是更关心钟爱华拉到几个客户,能卖掉多少红裙子,这也是堂哥梁荣宝一直喝闷酒的原因。

钟爱华给出了好消息,之前就有羽毛厂的几位客户想进红裙子,奈何梁映雪的货眨眼就订了出去,今天上午钟爱华联系了几位,有两位给出准确信息,一位姓黄的老板要订2000件半裙和2000件连衣裙,一位姓陶的女老板更是大气,张口就是5000件连衣裙和5000件的连衣裙!

两位老板愿意签订合同的唯一要求,就是供应方必须要有现货。

钟爱华笑道,要不是梁映雪递来的消息太晚,有几个客户已经找工厂订货,有的去南方订货,那这13000件的连衣裙和11000件的连衣裙她都有机会销出去。

梁映雪真有点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但钟爱华带来的消息无疑是振奋人心的,如果这两个客户能签订合同,那堂哥手上的货一下子就只剩下5000件连衣裙和4000件半裙,成本捞回不说,已经挣了大笔钱财了!

钟爱华这次谈下的价格略低一些,半裙九块钱一件,连衣裙十四块钱一件,两位客户各自要了七千件的货,合计金额就是十六万一千元,哪怕剩下的存货全砸在手里,梁荣宝也一点不用愁了!

听闻消息,梁映雪当场站起来给钟爱华敬了一杯,钟爱华哈哈笑了几声,起来也跟梁映雪碰杯,心里舒坦得很,她帮梁映雪是一方面,自己不也得了好处吗?

销售额百分之五的佣金,这一次她就能拿到8050元的好处,她能不满意吗?哪怕去年厂里靠羽绒服挣了快八十万的利润,厂里也不过给她多发了五千块的补贴,自己还额外掏一千补偿梁映雪兄妹,哪有这次轻松挣八千块来得爽快?

但要论酒桌上最高兴最兴奋的人,当属梁荣宝无疑,他黢黑的脸都因兴奋变得黑红,双手隐隐在颤抖,梁映雪敬完后他紧跟着起身向钟爱华敬酒,钟爱华被他难得恭敬的态度弄得有点懵,就听梁映雪道:“钟经理,这一杯你真该喝,因为这批货都是我堂哥的,我堂哥可不得敬您一个?”

此言一出,梁家人包括吴亚兰全都停下手中动作看向他,怪不得,他们原本都在猜测亲妹子/表姐/小姑哪来这么多钱又订了一批货,甚至比第一批货还要多,只是亲妹子/表姐/小姑口风紧就是不说,现在一切明了,这批货竟然是梁荣宝的?

现在再追问梁荣宝这批货的本钱从哪来的已经没了意义,反正本钱已经有了着落,如无意外的话,他还能挣到一大笔,比亲妹子/表姐/小姑挣的钱还要多!

梁家首富,梅林村首富,马上就要易主啦!

梁荣宝没心思想那么远,给钟爱华敬完酒,马不停蹄给堂妹梁映雪敬酒,“妹子,这次是哥欠你的,也是哥沾了你的福,多的不说了,我先喝了!”说完一仰头,一杯白酒一饮而尽。

危机度过,梁映雪紧绷的心神放松下来,虽然堂哥借鸡下蛋的做法危险太大,但堂哥在这次机遇中一下子挣了大笔的钱,她还是由衷为他高兴的。

上辈子堂哥年纪轻轻便不再人世,这辈子堂哥过上什么样的人生,事业能发展到什么份上,这些都不是她能预料到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梁映雪决定分别前一定要跟堂哥好好聊聊,让他守护好这笔钱,咱们普通人家还是脚踏实地最重要,尤其是堂哥攒下这么大的财富,在南方哪怕盘个小店慢慢经营,未来的日子也肯定是不差的。

一顿晚宴,宾主尽欢,各自满意而归,只是钟爱华瞧着喝得有点多,毕竟小半瓶酒都进了她的肚子,走路都有些发飘。

她一个女人半夜回家到底不安全,可现场梁荣宝喝得也有点多,梁映雪几个也喝了点,最后送钟爱华回家的任务便落到滴酒未沾的梁荣林身上。

梁荣林付了三分钱从寄存点取回钟爱华的自行车,唤了钟爱华几声,坐在台阶上的钟爱华半天没反应,梁荣林又走近了唤了几声,没得到回应,只好抓住她两边胳膊将人提溜起来,好不容易将人带到自行车旁,钟爱华忽然弯下腰,一副酒醉欲呕的模样。

梁荣林见她呕了又呕,就是吐不出东西来,难受得不行,他不忍心,还是好心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又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手帕,半晌没人接,他只好自己帮着钟爱华擦了下嘴巴。

面对迷迷糊糊的钟爱华,梁荣林胆子大了些,唏嘘感慨道:“一个女同志家家的,干啥要喝那么多酒呢,瞧着难受成啥样?”

钟爱华喝多了倒是不闹腾,梁荣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抱上后座,可她坐上去跟风中柳枝似的,左摇右摆完全坐不住,梁荣林一嘴巴的苦味,嘀嘀咕咕念了几句“得罪了钟经理”,最后只得把人抱上自行车前杠,他双手握住把手的同时将人圈在臂弯里,总算没让人摔下去。

钟爱华刚从饭店出来时倒是说了她家的位置,距离这边不愿,弄堂门口有《街上流行红裙子》的海报,赵静和姜黎黎的大海报格外显眼,梁荣林有点印象,终于一脚踩下自行车脚蹬骑了出去。

钟爱华家距离饭店也就二十分钟的距离,短短的路程梁荣林却出了一身的汗,钟爱华平日里多雷厉风行多干练爽利那也是位女同志,梁荣林总怕不小心碰到哪儿,因此一路上都小心翼翼的,呼吸都是紧绷的,能不急得满头的大汗吗?

终于穿过画着大海报的弄堂口,梁荣宝捏下刹车长腿撑住自行车,夸张的长呼一口浊气,抬手狠擦一把脸上挂着的汗水。刚要把前杠的人抱下去,想了想在自己身上狠狠擦了两把,这才小心翼翼把人扶正了。

“钟经理,钟经理,已经到你家了,快醒醒……”

钟爱华缓缓有了反应,梁荣林见她下了车站定了,他轻舒一口气,忙把脚撑踢下来,余光一扫却发现钟爱华身形再次摇晃起来,眼看就要栽倒在地,梁荣林眼疾手快一手捞过,可因为对方是位女同志他束手束脚的,又没有准备,手忙脚乱之下竟然把自己也摔了。

紧急关头他下意识自己抢先一步充当了一把肉垫,总算没让钟爱华直接摔地下。

钟爱华还真不轻,梁荣林龇牙咧嘴扶着人起来,感觉今晚吃的那些好东西差点就给压吐了,那多可惜啊?

钟爱华这回是彻底失去意识,浑身软趴趴的,被梁荣林捞起来后就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的,此情此景梁荣林直接傻眼。

他深吸一口气,嘴巴里念叨着:“真对不住了钟经理,你醉成这样我只能得罪了。等你醒来我跟你赔罪。”

钟爱华毫无知觉,没骨头似的往下滑落,梁荣林毫无办法,搂得松她人就摔下去,搂得紧又未免太过唐突,他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短时间又急得满头的汗,就连呼吸声都透着急切和无措。

他只能强迫自己不去看怀里的人,左顾右盼想找人打听钟爱华具体住在那一栋楼房。

“人呢,咋连一条小猫小狗都没见着?”

“被人看见不会误会我是流氓吧?”

“唉……希望钟经理明天不会揍我。”

梁荣林一个人神神叨叨、六神无主的,十足一个手足无措的小可怜。

就在梁荣林鼓起勇气准备敲开一家亮着灯的人家时,一个年轻人打着手电筒急匆匆赶来,梁荣林杵在弄堂里实在显眼,他不免多看两眼,却意外发觉他们铁面无情的钟爱华钟经理竟然人事不省地被一个男人搂在怀里,姿态亲密,十分可疑。

年轻人手中的灯光放肆地在钟爱华以及梁荣林脸上扫了扫,梁荣林瞧着来气,一手替钟爱华遮住强光,同时

不悦地瞪向年轻人,喝道:“你干嘛呢!快把手电筒挪开!”

小年轻无声讽笑了下,立马大步冲过来,嘴里叫嚷着:“钟经理,你快去厂里看看吧,施卫民的家人又到厂里闹了,上面领导叫你赶快去处理呢!你要是去晚了,上面领导问责下来可就不好了。”

梁荣林一听事态紧急,也忙叫唤:“钟经理,钟经理!”

两个男人连续喊了好几声,年轻人声音更是无比洪亮,钟爱华终于有了反应,缓了半天才大概听明白是个什么回事,她拧着眉看着小年轻,揉了揉额头有气无力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安抚一下,别让他们把事态闹大,我回家一趟马上就来。”

“可是钟经理,他们指名道姓只要见你,其他人他们压根不理会的,恐怕我安抚也没什么用。”小年轻道。

原本虚弱的钟爱华眼神陡然锐利,向小年轻投去一抹携霜带雪的冰冷眼神,仿佛被气得神志都清醒不少:“要是这点小事你都搞不定,我看你还是去其他部门另谋高就吧,反正我是教不了你什么东西。”

小年轻讪讪,闭嘴不敢再讨没趣。

小年轻离开后,梁荣林忙松开钟爱华,不等他解释什么,钟爱华幽幽看他一眼,道:“谢谢你这么晚送我回来,你骑我自行车回去吧,明天还我就是。”说完她便折身回家。

梁荣林挠了挠头,没想明白钟爱华前一秒还醉得站都站不稳,怎么这么快就醒了酒,难道这就叫天赋异禀?怪不得钟经理喝起酒来那么豪爽的。

梁荣林带着疑惑坐上自行车,刚骑到弄堂口就被身后焦急的声音再次叫住。

“梁荣林,你给我回来!”

梁荣林停也未停,立即调转车头又骑了回去,就听后方的钟爱华急切地道:“我女儿发高烧,你帮我把她送到诊所去,出了弄堂口往右走三百米就事。这是我家房门钥匙。自行车给我,我把厂里的事处理好就回来。”

一口气说完,她歇了口气,问道:“梁荣林,你能把我女儿照顾好吗?”

梁荣林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可,可以。不过小孩生病,你能不能打电话给厂里让别人帮忙处理下呢?”

那一瞬间,梁荣林清晰地听见钟爱华嗤笑了声,不过很快恢复正常:“你帮我照顾好桃桃,我会尽快赶回来的。”说完她便骑上自行车走了。

夜晚一扫白日的炎热,钟爱华越骑越快,胸腔里的怒火却越烧越旺。

今年过了大半年,她也不过让亲爹亲妈来照顾桃桃一个礼拜,老俩口就不乐意了,今晚竟然趁她应酬不在家,留了纸条直接收包袱走人,留下桃桃一个小孩子吃了两大盒的冰淇淋,现在更发起高烧,她简直都不知道该骂谁去。

是骂亲爹亲妈不看重外孙女,还重男轻女,还是骂弟弟弟媳小心眼,生怕亲爹亲妈带外孙女带多了,自家吃亏?

至于厂里的事她不得不去,不是她不关心女儿,而是有人看不惯她被领导重视提拔,一直想方设法寻她的短,她要是不尽快把施卫民那一伙人搞定,明天又会被人拿来做文章,贻害无穷。

不过有小人找她麻烦她也不怕,这么多年过来,她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别给她逮住机会,否则她迟早弄死这群宵小小人!

她敢把女儿留给梁荣林,也是因为从今晚的一番观察来看,梁荣林的人品是可靠的、守规矩的,因此她才敢放心回厂里,换做其他男人她还真不一定这么放心。

话是这么说,钟爱华回到厂里跟施家人舌战群雄,一番火箭枪炮般的输出口,总算把贪得无厌的施家人扫地出门,然后她便马不停蹄骑车往回赶,一口气都不敢歇,直到快骑到家门口诊所外,她才稍稍喘了一口气,顺便擦去脸上以及脖颈间的汗水。

外头依旧漆黑一片,只远近几束灯光零零散散散布在外,比不得天上繁星明亮,宁静的夜晚,只墙角两只不知名的虫子在夜半时分喁喁私语,说着悄悄话。

钟爱华推开诊所的门,里头值夜医生也已趟下睡着,只趴着的值班护士抬起头瞧了她一眼,钟爱华朝护士笑笑,指了指里头,声音压得极低:“我来找我女儿桃桃,她退烧了吗?”

年轻的护士打着哈欠点了点头,声若蚊蚋:“你对象陪着孩子在里头吊水呢,第一张病床就是。”说完撑不住脑袋,趴下去又继续睡自己的去了。

钟爱华蹑手蹑脚进入里头,隔着帘子能听到里头一大一小在说话。

“你真不是不是我妈新谈的男朋友?你发誓!”

“我发誓我真不是!”

“你离婚了,我妈也离婚了,你可以是!”

“可我真不是!诶,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你的任务就是好好读书,操心大人的事小心长不高。”

“你不要回避我的问题,我妈不好吗,又能干又能挣钱,做饭洗衣装灯泡,就没她不会的。这么优秀的女人,错过可是你的损失,我作为你的朋友劝你再考虑一下。”

“我说了我小孩才两岁,我不准备再谈对象了。”

“傻脑筋!一棵歪脖子树,傻子才非要在上头吊死!哼!”

梁荣林:“……”这年头的小孩子怎么这么难带?

他决定施展应付笑梁露的转移注意力大法,“你睡不着的话,叔叔我出道题来考考你……”

可怜桃桃:“……”

钟爱华静静听了一会儿,忍俊不禁笑了下,等她进去跟梁荣林交班,梁荣林简直如释重负,确认钟爱华一人能够搞定,这边没有其他需要帮忙的地方,他终于骑上钟爱华的自行车回去了。

梁荣林离开后钟爱华坐下摸着女儿的额头,神情是在外时从未表露过的温柔之色。

“头还晕不晕,身上还有没有不舒服?”

桃桃摇头,忍不住好奇道:“妈妈,刚才的梁叔叔是你的同事吗?”

“不是,梁叔叔是妈妈一位普通朋友,今晚妈妈有事,就让他帮忙照顾你一下。”

桃桃望着她妈身后的台扇,惋惜道:“梁叔叔长得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叔叔哥哥都要好看。”

钟爱华轻笑着在她额头点了下,“多大的人,倒是会看脸了?”

桃桃不以为意,耸了耸鼻子,评价道:“就是人傻了点。”

钟爱华无声叹息,心道这世上傻子可比精明人少多了。或许是物以稀为贵吧,傻子也总是比精明人讨喜的。

第二日一早,钟爱华的这个想法更深刻了几分,她早上六点多起来,梁荣林竟然已经来到弄堂里,说是担心她上班没自行车不方便,所以起早把自行车给送回来了。

这回梁荣林没能轻易脱身,钟爱华说为了感谢他昨晚照顾桃桃,硬是把他留在家中吃早饭,钟爱华也确实如女儿桃桃所言,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反正煮个皮蛋瘦肉粥煎个鸡蛋饼完全不在话下。

梁荣林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跟桃桃大眼瞪小眼,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毕竟是女同志的家,家里又没个男人,他怎么坐都有些别扭。

他越是别扭,桃桃越觉得好笑,手里拿着鸡蛋饼,看着梁荣林直乐。

梁荣林:“……”他不跟小孩子计较,转而拿起水煮蛋帮忙剥壳。

梁荣林专心致志剥着鸡蛋,嘴巴忽然被人塞了一口鸡蛋饼,抬眼便对上桃桃得意的脸,“梁叔叔你尝尝我妈妈做的鸡蛋饼,是不是天下第一好吃?”

梁荣林下意识咀嚼起来,两口咽下,对上小姑娘希冀同时暗含威胁的眼神,他给出肯定答案:“确实是,天下第一好吃。”

还在厨房忙碌的钟爱华差点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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