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这一趟梁映雪和堂哥梁荣宝收获颇丰, 回乡前两人商量着,算上梁荣林,三人合伙给侄子梁二买一台电视机, 做为他和余蓉新婚的礼物。

他们倒不是嫌单独买太贵,只是家中侄子侄女太多了, 厚此薄彼可不行, 而且礼物太重的话,无形中给家中长辈增加压力,三人合买就很好, 梁二两口子肯定也喜欢。

除此之外, 梁映雪还挑了两套小孩的衣裳、鞋子、帽子这些, 以及一枚小小的生肖吊坠,都是送给出世没多久的小侄孙的。

梁荣宝更阔气点, 他跟梁大那是亲兄弟般的情分,他不准备送啥礼了,直接给钱, 大侄子侄媳妇他们想买啥就买啥去。

对于第一个侄孙辈的降生, 梁荣宝和梁映雪感触最深, 因为堂兄妹二人既没结婚, 更没孩子, 想想一两年后侄孙逮着他们叫十三爷爷, 小姑奶奶,我要吃糖, 再往后还会冒出更多侄孙侄孙女, 而两人仍旧孑然一身,总觉得怪怪的。

回去路上梁荣宝再度问起吴亚兰的事:“亚兰她谈的那对象干啥的,人品咋样, 对她好不?”

梁映雪目视前方,稀松平常道:“那小伙子叫周正青,在县里当小学数学老师,人我见过几次,挺踏实性格挺好,有时候亚兰急性子发火,他就慢吞吞地劝,一遍不行再劝一次,跟小学老师一样不厌其烦,亚兰都被他磨得没了脾气……我只能说一物降一物吧,哈哈哈。”

这次堂哥梁荣宝没再失态,抱着胳膊看着公共大巴车外面的景色,不可置否地点了下头。

又过了一会儿,梁荣宝没头没尾道:“上个月我妈给我寄来一封信。”

梁映雪坐直了身体,就见堂哥梁荣宝双手垫住后脑勺,打着哈欠懒洋洋道:“信里她说我现在出息了,叫我作为大哥,后面多帮衬帮衬她那三个孩子,等弟弟

妹妹们大了,肯定会记记得大哥的好,会好好回报我……哈哈哈,我真是看乐了。”

信里还胡说八道一通,什么堂兄弟到底不如一母同胞的弟弟妹妹亲,梁家一大家子贪图他的钱,人心隔肚皮,叫他提防着点……说来说去不过就是听说他在养猪场投了很多钱,眼馋罢了。

信里很多话他都不好意思说出口,生怕污了自家人的耳朵,他实在不明白,打小抛弃自己的母亲,怎么还有脸指责把他一手养大的亲人们别有用心的?当他是傻子不成?

更好笑的是他妈压根不识字,这封膈应人的信也不知道是他妈口述别人帮写,还是她跟现任丈夫一家人商议着写的,亏得他们自以为说话算好听婉转,落在出来摸爬滚打这么久的梁荣宝耳里,最后只凝练出两个字:无耻!

梁映雪默默观察了会儿自己堂哥,见他不似从前那般,提起生母赵芳便一脸阴翳,眉眼间也不见多少伤心,于是便也安心靠回座椅靠背上。

“十三哥,只要你自己走出来,外面都是晴天。人生苦短,咱们最重要的是活得开心。糟心的人和事,咱们远离就好。”

梁荣宝笑了两声,懒洋洋地挑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坐着,闭着眼,嘴角噙着笑,过了两秒后答:“哥听你的,回头我就去南方找个漂亮媳妇儿去,再生两个胖娃娃,一个光明正大地生,一个偷偷生……哈哈哈……”

梁映雪也是忍俊不禁,咯咯笑个没完,并且大肆鼓励:“万一生多了,过继给我我也不拒绝。”

梁荣宝“切”了声,“你长得这么好,孩子过继给你一眼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不行我自己养大,叫他以后给你养老。”

“哈哈哈……”梁映雪捂嘴仰头大笑,连泪花都笑了出来。

两人说说笑笑回到阔别二十多天的老家,亲哥梁荣林将鹅毛鸭毛送去海市后已从海市回来,只是梁映雪从亲哥脸上并没有见到多少赚钱的喜悦,反而显得几分气郁跟沉默。

梁映雪心里纳闷,打从家里事情越来越多,亲哥已经很久没出现这种状态,她找亲妈吴菊香打听,亲妈还想叫她撬开儿子的嘴,真是儿大不由娘,现在越发不知道儿子心里在想啥了。

梁映雪肩负重任,只好亲自找上自己的忧郁大哥了,不过这回她还拉上堂哥梁荣宝,左右夹击,直叫他无路可逃。

梁荣林没办法便招了,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就是现在露露三岁半,已经懵懵懂懂懂得一些事,数次童言无忌找梁荣林要妈妈,离婚时沈洁答应每年至少回来看望露露一次,所以梁荣林安抚露露,说妈妈在外婆家照顾外公外婆,过阵子就会回来看望露露,露露这才作罢。

为了女儿,梁荣林给沈洁娘家打过两次电话,也寄过一次信,沈洁的回信却一直拖延拖延,眼见快到元旦,梁荣林不敢面对女儿失望的眼神,再次给沈家打电话,得来的消息是沈洁肚子大了,不合适坐远途火车,更不方便带孩子,一下子把两条路都给堵死。

时间是疗伤的良药,离婚时梁荣林痛不欲生,但近一年时间过去,他最起码能坦然面对沈洁离自己而去的事实,并且多少有点心里准备,沈洁迟早会有第二个孩子。

叫他难受的不是沈洁再次怀孕,而是沈家人对他的言语态度,电话里沈洁弟弟沈建华对从前的姐夫态度十分恶劣,直言梁荣林不要再借女儿的名义找沈洁,他跟沈洁绝对没有复婚的可能性,叫他不要再癞#**想吃天鹅肉了。

沈洁现任丈夫一有城里户口,二家里有钱,能让他姐沈洁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而他梁荣林不过就是那地里的臭**,叫他有多远滚多远,但凡还要点脸,就带着女儿一起滚,不要再打扰他姐安稳幸福的生活。

梁荣林捏着电话牙齿咬的咯吱响,强忍怒气问这是沈洁的意思么?沈建华轻蔑一笑,说你知道么,你梁荣林以及女儿梁露,是自己三姐这辈子犯过最大的错误,他三姐亲口说的。

那一瞬间,梁荣林如遭雷击,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沈建华什么时候掐掉电话也不知晓。

沈建华的话就像一句魔咒,来来回回在他脑海里旋转翻腾,搅得他胸腔翻腾鼓动,走到半路恶心到呕吐。

原来啊原来,自始至终自作多情的是自己,心含情义的只有自己,而她沈洁,对自己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感情,哪怕他做得再多,她也不放在眼里。

痛快吐了一场后,梁荣林回家大睡一场,醒来后摸摸心脏,意外发现自己已不像当初离婚时那般撕心裂肺的疼,他像炎炎夏日在田埂疯跑后突然被一盆凉水浇下,一瞬间浇灭所有愤怒不甘的火焰,只余大梦初醒后的空前清醒。

现在亲妈亲妹子他们看到的气郁并非为自己,而是为了女儿露露,可爱乖巧漂亮就如海市百货商店陈列柜里的洋娃娃般的小女孩,沈洁她凭什么觉得她是累赘,是多余的?

就算她当初做自己妻子并非真心,可她还是一位母亲,她怎么能这样把自己的女儿当回事?露露还是她一手带到两岁的,难道过去的亲子时光也是假的?

他越想越是如同钻进死胡同,他可以接受沈洁不爱自己,但他不能接受沈洁不爱自己的孩子!

当梁荣林将自己的愁闷悉数倾吐,梁荣宝举起手来,吊儿郎当地说道:“我的哥,你堂弟我是怎么过来的,我亲妈从小到大找过我吗?想想你堂弟这些年的遭遇,你就能明白很多了。”

“你的问题是把沈洁想得太好,且不愿意把她想得太坏,当你坦然接受沈洁是个没心没肺,虚伪自私的女人,剩下的问题迎刃而解。”

“所以哥,忘掉沈洁,好好养大露露,露露比我命好,最起码她还有你这个亲爹。等露露长大,她会理解你的难处的。”

梁映雪学堂哥举起手来,“我赞同十三哥的话,不管沈洁是好是坏,从今以后都跟咱们没关系了,咱们要做的就是照顾好露露。”

梁荣林嘴唇紧抿,垂眸陷入长长的沉默。

梁映雪看着亲哥苦大仇深的样子,内心直叹人生就像在渡劫,没有这一劫也会有下一劫,不管情不情愿,人终是在劫难中蜕变成长,只是过程并不轻松。

不歌颂苦难,但苦难永远都在,不可能消失。

接下来梁荣林没多少伤心的机会,梁二婚事在即,梁家一大家子齐上阵,里里外外的忙碌,大扫除,修葺房屋大院,布置新房,借桌椅板凳,准备食材烟酒,拟观礼名单、安排接亲人员……梁家现在养猪场也开起来了,怎么的婚礼也得办得有模有样才行。

婚礼当天的热闹不必多提,新郎梁二骑着挂着大红绢花摩托车去余家接亲,后头跟着五辆挂着红绸自行车,怎么的也算“豪华”车队了,路上吹吹打打,遇到拦亲的就撒两把糖果,叫大人小孩都跟着沾沾喜气,人家便吉利话倒豆子似的往外说,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回到村里,长长的鞭炮一路噼里啪啦地响,激起无数硫磺味的青烟,小孩们却喜欢闻,乐淘淘跟在后面捡没炸掉的鞭炮,留作玩具玩。

前头梁贵金、梁贵银、梁贵锁三家全都摆满新旧不一的桌子,搭配新旧不一的长凳方凳,桌上坐着形形色色的客人,但大家伙的表情却大同小异,均是笑着的。

这次梁二结婚的规模确实空前,因为梁家人口本来就不少,现在每家都做起小生意,又新开一家养猪场,结识的人越来越多,跟村里人也越走越近,客人可不就更多了。

三家院子里红红火火的气氛,就跟梁家的日子一样,红红火火有奔头。

梁映雪亲眼见证二堂侄结婚,小两口虽然吵吵闹闹还延迟一次婚期,但感情却好得叫人羡慕,她作为亲证者由衷为二人高兴。唯一的一点小遗憾,孟明逸被公司派去异地出差,赶不回来参加梁二和余蓉的婚礼。

孟明逸没来,倒是有另外一位意外来客从海市来,她的出现叫梁映雪兄妹俩措手不及,十分意外,正是钟爱华。

钟爱华是婚礼当天中午时间到的,她拎着礼品从大队一路打听,顺着人家说的鞭炮声一路寻下来,顺利找到梁家所在梅林村。

梁映雪第一个发现钟爱华,立即喜气洋洋拉着人家坐桌上一起吃席,旁边吴德泉他们问起,梁映雪只说是外地的朋友,找自己有事的。

钟爱华也没料到自己来得这般凑巧,当即包了一个红封给新人,在梁二惊讶的眼神下安然坐下,拿起筷子吃起来,别人敬酒她也来者不拒,迅速融入喜气洋洋的氛围。

中途钟爱华发现梁荣林的身影,就要起身跟人打招呼,谁知梁荣林眼睛压根没看向这边,她又被身旁梁映雪一拉扯,就这样错过打招呼的机会。

钟爱华回头,对上梁映雪虽笑着,但暗含警告的眼神。

吃完席,梁映雪拉着钟爱华往自家屋后去,左右无人,她卸下虚伪的客套,笑意淡淡的:“钟经理,不知道你不请自来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我哥,我觉得你的行为可能过于唐突了。”

钟爱华莫名叹了口气,道:“如果我说,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找你哥,你还能原谅我么?”

梁映雪侧目,半信半疑望向她。

两人并排靠在一块大石头上,钟爱华缓缓道:“这趟你哥去海市我看出你哥情绪不太对,我旁敲侧击知道他是为了前妻的事,后来桃桃告诉我,你哥前妻很久没回来看女儿露露,露露妹妹很伤心,我猜你哥这么爱孩子,心里肯定十分不好受吧。刚好这次我来你们省城出差,就顺路过来探望一下你们。”

梁映雪有些许讶然,自己亲哥竟然愿意对钟爱华吐露心声,虽然是被旁敲侧击说出来的,但他真不愿说那就是河里的千年老蚌,绝对撬不开嘴巴,由此可见他对钟爱华倒是有些信任,虽然这点信任还比不上对她女儿桃桃的。

梁映雪爱护自己哥哥,但面对一位勇于追求的女性也说不出什么绝情的话来,几分好笑几分无奈道:“所以你到底想做什么?”

钟爱华沉默了片刻,“我想最后争取一次,如果你哥仍旧一点意思也没有,我也不想再强求,浪费彼此的时间。除了感情,我还有自己的生活,事业,家庭,大家都是成年人,知道知难而退。”

转眼过去半年,这半年来她跟梁荣林见面机会不多,但信件从未停过,有空她就写信,梁荣林去海市,她更热情相迎,约吃饭约看电影,已经够主动的了。她和他都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没那么多时间花在情情爱爱上面。

梁映雪目光幽深,意味不明道:“你这最后一击机会找得还挺好的?”

说好听点叫最后一搏,说不好听那不就是“趁虚而入”么?

钟爱华正经神色,定定望着她道:“我不否认我动了点心思在里面,但你别忘了,我要是没动感情,也就懒得为一个男人费心神。我敢说我最起码比梁荣林那个前妻强,因为我是真心待他。”

“并且我还能保证,我会将你侄女当亲生的疼,让她心甘情愿叫我一声妈!”

钟爱华内心十分清楚,梁荣林对亲妹子梁映雪很是看重,要想梁荣林同意,梁映雪这关必须过,而想过梁映雪这关,利益无足轻重,她更看重的是自己究竟愿意付出多少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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