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邮票摊上五花八门, 《工农生产建设》,《荷花》,《紫貂》四分钱的江苏居民, 八分钱的背景居民,有两元的《颐和园》, 五元的《北海公园》, 大佛系列更是昂贵,一张大足石刻面值20元,还有红印花, 蓝军邮, 鸡年邮票猪年邮票更不用多说……

在众多邮票中, 梁映雪看中了几样。

一是特种票《苏州园林—留园》,全套四张, 分别印有留园中几大景点的春夏秋冬四景,这种发行量小的特种票,题材又独特, 很有收藏价值, 放到后世有很多人想要。

还有她一眼看中的全套的《祖国风光》, 整套共十七枚, 涵盖中国桂林象鼻山, 黄果树瀑布, 万里长城等著名风景,这套普票虽然不那么独特, 但很有纪念意义, 放个十几二十年,价值就上去了。

最叫梁映雪激动的是一个老头子随意摆放的邮票,鲜红的颜色几乎瞬间攫取她的目光, 定睛一看,竟然真的是四方联《祖国山河一片红》,这个因为“错误”停止发行,导致在市场流通的数量有限,所以更加珍稀,没记错的话,在后世最高拍卖成交价高达千万。

梁映雪确认无误之后,心跳都停了两息,看到老头子把两张《祖国山河一片红》当成不值钱的垃圾扔在角落,她心脏都忍不住抽抽,一个箭步上前捧起邮票。

“大爷,这两张邮票多少钱?”

老头子提着鸟笼逗画眉,闻言只眼尾瞟一眼,甩下一句:“十块!”

梁映雪没啥反应,旁边的年轻摊主悄悄睁大眼睛,趁老头子没注意,偷偷摇头使眼色,示意她别买,俨然把她当成不懂行的小菜鸟。

却没想眼前这位不过二十出头,长相水灵的小姑娘二话没说,扔下一张大团结就走人,一点没讲价的。

老头子跟年轻摊主两双眼睛目送漂亮姑娘离去的背影,梁映雪在二人眼中的形象已然从漂亮的小姑娘,变成脑袋空空、徒有其表的花瓶,还是花钱没数能败家的那种。

说好再不乱花钱,结果三种邮票买下来,转眼又花去将近二十元。

这回梁映雪却一点没有花钱的肉痛感,她甚至觉得自己运气实在是太好了,生病去世却意外重返二十三岁,还能再次拥有青春,上辈子离去的亲人现在都好生生活着,她还有改变亲人不幸的命运的机会……这些已经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运气。

而老天似乎在补偿她上辈子的坏运气,这辈子对她格外厚待,先是完美打通羽绒销路一事,今天她不过是意外路过三角花园,无意想到上辈子太原路私人邮市在八零末被“招安”的新闻,就本着凑热闹的心情来捡漏,谁成想这般好运气,竟然就真的捡到宝了?

梁映雪怀里揣着红通通的邮票,心脏砰砰直跳,走在路上有种踩在云端的不真实感,她脑子里飞速想到许多,她要买一本质量好的集邮册,将邮票好好保存起来,如果没保存好,再珍稀的邮票也不值钱。

这趟回家,她一定要找个时间去庙里面拜一拜,去祖坟拜一拜,多烧点香火纸钱,感谢各路神仙祖宗对她的厚待和照顾。

以前她是不信这些的,可是她亲身经历重生一回,她需要为自己找一份心灵寄托。

梁映雪疯狂上扬的嘴角差点压不住,走过去找梁荣林他们,双眼雪擦拭过一般的莹亮:“哥,十三哥,我跟你们说,秦玉山跟他爸都爱收集邮票,说这东西以后能升值,我刚才买了一些,你们也看看呀。”

在集邮这方面,她的话没秦家人的话有分量,而且她也没说谎,她买邮票不就是秦玉山上辈子靠这挣了钱吗?

梁荣林、梁荣宝对视一眼,堂兄弟俩默契地同时摇头。

“这玩意咱不懂行,不如我多卖几个鸡蛋来得踏实。”

梁荣林跟堂弟一样的想法,“映雪你不是叫我多留点本钱收购鸭毛鹅毛吗?后面来海市再买就是了。”

梁映雪没多说,两位哥哥虽然个性各异,但骨子里都是踏实人,现在让他们掏钱买邮票,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梁大梁二中途跑回来也听了两耳朵,梁大把钱都塞进他媳妇儿王小燕给他缝在裤腰带上不起眼的小口袋里,让他再掏出来他是铁定不愿的,谁让他节省的优良特质,正是师承亲妈田春凤呢?

倒是梁二,跟他相亲的姑娘家对文化人始终高看一眼,梁二虽然文化不高,但他一手字写得尤其漂亮,两人偶尔当个笔友互通书信,刚好用得上邮票。

梁二话不多,做事却利落得很,等梁映雪他们说完话,梁二已经买了一些漂亮的,花花绿绿的便宜邮票塞包里,梁大好奇去翻他的发白的军绿色挎包,梁二却一个转眼躲了过去,脸上还挂着憨厚的笑。

“好叔叔,好姑姑,好哥哥们,我妈要是问起来,你们就说我只有四块钱,还有一块丢了,千万别说我买了邮票啊……”梁二双手合十,十分狗腿地给几位拜了拜。

人家都这样了,他的好叔叔好姑姑好哥哥们还能说什么?梁家本就一地光棍了,好不容易有个有了点眉目的,谁忍心捣乱?当然是大家一起当睁眼瞎啦。

一家人,自然要整整齐齐的啦。

海市之旅,事情办也办了,逛也逛了,吃也吃了,买也买了,梁家五人一合计,如果能买到今晚的火车票,今晚就动身回去,还能省下一晚上的住宿费,更何况招待所的大通铺条件真不咋样,哪里有自家的大床睡得舒服?

最重要的是,出来一个礼拜,他们都有点想家了。

回去就轻松多了,梁映雪一个皮箱就能装下大部分的东西,她就坐在火车站候车大厅等着,负责看着行李,两个哥哥负责排队买车票。

至于两位过于活泼的好大侄儿,大晚上的火车站外不远处树林里有一群时髦小伙小妹拎着收录机,正伴随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美酒加咖啡》等歌曲,扭着屁股跳舞呢。

听着靡靡之音,扭屁股跳舞便罢了,这群年轻人穿得还特别时髦,男的留过肩长发,有的还烫头,牛仔上衣、梅花牌运动服,喇叭裤,回力球鞋,带着**镜,大晚上的跟盲人摸象似的,跳得可起劲了。

女孩子也不遑多让,张瑜头,小鹿纯子头,幸子头,牛仔外套,垫肩西装外套,大翻领衬衫,晓庆衫,低腰牛仔,喇叭裤,印花裙,球鞋,带跟牛皮鞋……穿着有红有黄有绿,要不是大晚上,绝对是花枝招展比花娇。

兄弟俩头大姑娘上花轿——人生头一回见到这个场面,可不恨不得把眼珠子都留在原地?

不是说严打吗?不是说扭屁股是耍流氓吗?不是说不给烫头,不给穿牛仔吗?不是说靡靡之音要不得吗?怎么这伙人跳得一个比一个欢?

两人正看呆了,忽然有人吹口哨,三短一长重复三遍,刚才才跳得起劲的男男女女忽然开始收拾东西钻入小树林,作鸟兽散,眨眼没了踪迹,被秋风扫落叶还迅速。

得到举报的巡查人员手持手电筒赶过来,只看到两位穿着朴素,一脸老实,操着听不懂外地口音的年轻人。

“啊?啥?筒子你再嗦一片啥?”

“撒子?俺不中咧?俺不晓得,不幺儿挖我……”

巡查人员:“……”

另一边梁映雪等得差点睡着,忙坐直身子,打开军用水壶灌一口凉水,脑子清醒不少。

她起来活动活动身子,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下肩头,回头一看,是一张白皙秀雅却陌生面孔,待她细看,却有隐隐有几分熟悉之感,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她不动声色看着对方。

年轻女人两只手放回大衣口袋,微微垂下眼,神情有几分滞涩:“……你好,我姓姜。”

她面上淡然,口袋里的手却悄悄紧握,心脏更是被一根线吊着似的,不上不下的,生怕下一秒被眼前的女人横眉冷对,破口大骂。

“哦,原来你就是姜思琼。”

意料之外的,秦玉华嘴里泼辣不讲理的前二嫂并没有当场发难,只一句话,轻飘飘的,没有一丝羞辱或是愤怒的意味。

姜思琼紧绷的双肩骤然放下,她鼓足勇气抬起头,面容仍旧不尴不尬,好似不知道该用什么神情面对梁映雪才是对的。

好在梁映雪淡然随性的表情让她逐渐放下心防,“是我。”声音依旧有些低。

梁映雪有些好奇:“你见过我?”

上辈子到死她都没见过姜思琼,只听说她好像嫁人后来出国了,她再没出现在养子秦清禾的生命中,这也给了她机会,填补养子缺失的母爱,养子才慢慢接纳了她。

好景不长,养子天资聪颖,后来出国留学深造,意外跟亲生母亲相遇,再后来就没她的事了,不过白养一场,真心白费而已。

不过梁映雪不怪眼前的女人,上辈子恨过她咒过她,回头一看人家有何过错?

在大学跟秦玉山谈一场正常的恋爱有什么错?被好朋友半哄半骗,冒着坏名声的风险未婚生子有什么错?知晓恋人移情别恋,虽然痛苦,但从未出面打扰有什么错?为了孩子的幸福,忍痛舍弃骨肉把孩子送到亲生父亲身边,有什么错?儿子长大,母子二人意外相认,又有什么错?

要不是她的身份是姜思琼前男友的现任妻子,是姜思琼亲生儿子的养母,平心而论,她只会同情她。因为她知道,这个女人从未嫌弃过亲生骨肉,若不是秦玉华的苦苦劝说,她本愿意一个人抚养儿子长大成人。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她,还有姜思琼,都是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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