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梁荣宝按照惯例在叔伯家蹭饭, 今早留在六叔梁贵田家吃的老母鸡汤面,饭桌上梁荣宝作风不改,一边闷头吸溜面条一边哈气, 开水一般的温度都不能影响他进食的速度。

梁映雪不得不提醒一句:“十三哥,食物过烫对食道不好, 你看这个温度烫猪肉都能烫得发白, 何况是人呢?你慢点吃。”

梁荣宝“嗯嗯”地点头,总算减缓吃面速度。

梁荣宝身旁的孟明逸望向梁映雪,再低头瞧一眼自己滚烫冒热气的面碗, 那眼神像是在说:同样都是人, 怎么还能差别对待呢?

梁映雪撇过脸假装没看见, 新年第一天,白眼还是得控制一下, 能不翻就不翻。

梁映雪慢条斯理吃着面条,余光却还是时不时落在堂哥梁荣宝身上,她总是试图从他身上看出一点什么, 可直到早饭结束, 还是徒劳。

现在的堂哥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不像从前如一潭浅浅的水池, 几乎一眼望到底, 现在的堂哥像是水池上飘着雾气, 隐隐约约瞧不真切。

尤其是关于她表妹吴亚兰的事情上,年前她找了个机会替表妹把大衣退还给堂哥, 堂哥随意放到一边, 表情不见异样,一点解释或者挽留的意思都没有。

她毕竟不是当事人,感情的事外人不好插手, 加上堂哥情绪一直不见好转,所以她没多问。

从年前到现在,堂哥除了每日阴沉沉地盯着孙家,一切如旧,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梁映雪不禁去怀疑,堂哥对表妹吴亚兰的感情,到底只是一时兴起,还是他情绪太过消沉,对感情也变得兴致了了?以她对堂哥的了解,他对背后捅刀的十多年兄弟最厚都忍了,他对感情向来是看重的,既然都对表妹吴亚兰告白,又是二十六七岁铁树开花动了心,怎么可能轻易结束?

可堂哥的表现又与她的猜测大相径庭,如此割裂,令她着实困惑。

虽然后来表妹吴亚兰也表现如常,仿佛毫不在意,梁映雪还是决定在堂哥出发去南边以前找他聊一聊。

早饭后梁贵田行使每年一次且仅有一次的一家之主的权力,叫上妻儿老小一起去三个老哥哥家拜年,梁映雪上辈子离婚回村子住下,长辈们几乎都不在了,因此此番挨家拜年的热闹情形已经是很遥远的回忆。

轮流拜年再互相拜年,没多久她脑海中的记忆复苏,记忆由模糊浅淡一下子变得具体且生动,欢喜的气氛感染着她,一路以来她的笑容就没停下来过。

梁映雪今天可体验了一把当小辈的感觉,因为现在离异单身的状态,三房伯伯伯娘还特意给她发了一个红包,大伯娘第一个塞给她的时候她都惊呆了,上一次被当成小孩发红包,已经不知该追溯到什么时候。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呆手呆脚接过了红包,堂哥堂嫂他们都看笑了,就拿她开玩笑,说小财迷见到红包走不动道了。

梁映雪囧囧有神地接了三个红包,加上今早亲妈和亲哥给的红包,今日收获真丰厚呢。

梁家在梅林村扎根几十年,亲戚就自家五房人,长辈们还去村里晃悠,小辈们拜完年便急着找搭子打牌,连梁小十一他们都凑了一桌。

梁映雪和梁荣宝、梁大、梁二一桌,嗑着瓜子打着牌,还有招待客人的糖果糕点可以吃,新泡茶水可以喝,唯有惬意悠然能形容今天梁家人的心情。

梁映雪打牌不爱带脑子,想到什么出什么,牌技十分之鬼神莫测,因此梁二他们都爱找她玩,因为她稳定得毫无牌技,不会给大家造成太大的压力和困扰。

即便是大年初一,并且不花钱的打牌运动,梁映雪也是被自己牌技和运气双双滑坡的状态气笑了,输一回可能是运气,输三回可能牌技有问题,一上午只输不赢,唯有一句见鬼能解释得了。

一输到底的态势直到孟明逸的到来开始有了转机,梁映雪正为抓得一手烂牌气得腮帮子都微微鼓起来,身侧青年一手搭在桌面,微微欠身来看她的牌,随手指了一张。

“先出这张。”清冽干净的嗓音擦过她的耳尖。

梁映雪心头浮起躁意,忍不住拿手肘推了他一把,美眸怒瞪,不客气道:“离我远点!”

这一动作,立即引起桌上另外三人的注意,不过都是同情,自己堂妹/小姑就这脾气,他孟明逸撞上来结局也一样。

孟明逸的反应很有层次,先愣住,似是震惊和不敢相信,既而心头疑惑,最后只剩下无辜和一丝委屈。

“映雪姐,早上你还当我是弟弟,互拜新年,怎么突然就变脸,难道是我哪里惹得你不高兴了?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省得我乱猜测。”

梁大三人目光整齐划一,由左换到右,目不转睛盯向梁映雪的脸。观他们表情,仿佛梁映雪无理取闹,怎么欺负人家孟明逸似的?

梁映雪:“……”真是跳进黄河也解释不清了。

她忍不住再瞪孟明逸这张佯装无辜,实则一肚子坏水的脸,气得胸口疼:“你还装!”

孟明逸居高临下站在跟前,长身玉立垂眸望她,姿态落拓不羁,唇边笑意暗含恶劣,说的

话却比谁都乖巧好听:“好吧,我都听你的,梁大梁二,比起做你们的干叔叔,其实我更希望能做你们的小……”

梁映雪一脚踩在他皮鞋上,千钧一发之际将将堵住他的话头,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梁映雪扭过头给其他人只留下一个漂亮的后脑勺,唇形漂亮的嘴巴仅对孟明逸一人口吐芬芳。

“再胡说八道,看我怎么教训你!”梁映雪表情恶意狠狠,无声地威胁道。

孟明逸随意耸了下肩,一副“我毫无所谓”的光棍态度,甚至还朝梁映雪露出灿烂至极的笑。

梁映雪:“……”这人根本就是个无赖!

奈何人家真的不惧威胁,甚至乐见其成,被人追求的她反而做贼似的,唯恐露出蛛丝马迹,她找谁说理去?

事到如今,梁映雪只好捏鼻子任由孟明逸去了,小声埋怨:“都按照你说的打,成了吧?”

梁大他们比梁映雪还要激动,“啥干叔叔,孟哥你跟咱们差不多大,可不兴占咱们便宜!”

孟明逸笑骂:“滚一边去,当我想当你们干叔叔?”

就这唇边一抹笑,怎么形容呢,梁大他们只想到一个词:春风荡漾。

孟哥他到底在荡漾啥荡漾啊?

打牌继续,转了一圈又轮到梁映雪,孟明逸再次欠身,骨节分明的手指头在牌面指了指。

既然开始,梁映雪索性彻底放弃动脑子,后面全听孟明逸的,他说怎么出怎么出,连续四把全都赢了。

梁映雪强压嘴角,虽然被孟明逸指导很不爽,但打翻身仗,逆风翻盘的感觉爽啊,尤其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堂哥侄子们一脸菜色。

梁大几个推开纸牌,开始耍赖。

“不公平,小姑你有孟哥帮你,你自己忽略不计,他一个人脑子就能顶咱们三。”梁大手指划一圈,不忿地说。

梁二帮嘴,“就是就是,有孟哥帮小姑,小姑你怎么可能会输?”

梁映雪早就习惯自家人对孟明逸乱七八糟的称呼方式,她仍旧气结上一个问题,“喂喂喂,凭什么我的脑子就忽略不计,你们什么意思?”

梁二大惊小怪,“小姑,美貌你有了,脑子你也要,你要求会不会太多了,知足吧小姑!”

梁大上了牌桌认真得厉害:“孟哥,你该放开手,让小姑自己经受暴风雨的磨炼,温室里的花朵是长不大的。”

孟明逸笑得很克制,可还是笑得直不起腰,随后很厚脸皮地讲道:“我喊映雪一声姐,那就是亲如一家人,我帮自己家人打牌怎么能算作弊呢?”

梁大、梁二:“……”无法反驳。

梁映雪:我呸!可怎么无论映雪,映雪姐,他怎么喊,都似有若无透着一丝暧昧呢?

年轻人嘻嘻哈哈打牌打了一上午,中午各自回家吃饭,约定下午再战。

中午梁荣宝被叫去大伯家吃饭,孟明逸还是去梁映雪家,回去路上有一段路只剩下他和梁映雪二人。

孟明逸瞧着只要自己稍微走近些,梁映雪就加快脚步往前走一截,来来回回势必要和他保持距离的态势,他都看笑了。

“梁映雪,我是能把你吃了还是把你揣兜里拐了?”等梁映雪回头睨他,他笑得更欠揍,揶揄道:“你看看你,跟个小孩子闹别扭一样。”

梁映雪站定,确认左右无人,骂道:“孟明逸,大过年的,我不想揍人!你别惹我!”

孟明逸瞧她就像炸了毛的猫似的,指尖摩挲,好声好气安抚道:“别气了,我不也没干什么吗?我叫住你,其实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孟明逸表情转换得很快,方才还笑意慵懒,眨眼间敛了笑,神情认真中暗含一丝凝重:“我猜测荣宝可能还有什么打算,我指的是他对孙家。”

梁映雪心下一凛,“你跟我堂哥住一起,是发现什么了?”

孟明逸摇头:“只是我的个人猜测,他现在这副模样,既不像彻底放下仇恨,也没有即将离家的不舍,和对去南方的向往,我觉得状态有一点不太对劲。当然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其实哪怕你不说,我也隐隐有些不安。总怕堂哥还没能放下,到头来还不知道要惹出什么事来。”梁映雪眼神沉了沉,对孟明逸稍缓脸色,道:“这段时间还得麻烦你,多开导开导我堂哥,他就信文化人。”谁让文化人更会忽悠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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