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浮萍

她有家了。

彭墨停下手里的活, 定定地注视着那个漂亮的倩影在自己眼底逐渐远去。

她本以为这人又会和之前无数次那样喝到不省人事,就这样醉醺醺地在她这儿宿下。

毕竟酒吧二楼有个房间。

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在为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服务。

说来惭愧。

她比兰溪年长四岁, 却也只是在和对方初识的最两年, 有那么点长辈的模样。

但其实,在人生中的很多节点,彭墨都不得不承认,兰溪才是自己的那个伯乐。

再沉稳的人也有年轻的时候。

彭墨曾经的二十岁风华正茂, 是在掌声和摇滚里度过的。

她也曾是万众瞩目的乐队主唱, 肆意得仿佛全世界都要为她让道。

就是在这个节点, 她认识了当时还在上高中的兰溪。

初见的少女十六岁, 青涩的就像竹子最绿的嫩芽。

穿着一身富家小姐的制服,轻描淡写着, 就把彭墨最引以为傲的歌曲批评得一无是处。

年轻气盛的自己哪能听得了贬低,于是不由分说就把人给撵了出去。

本以为闹得如此难堪,自己再也不可能碰上那个心高气傲的大小姐。

结果隔日彭墨登场表演, 居然又看见坐在原位,面色如常的兰溪。

那天之后,她不再管她。

再然后, 兰溪就走进了彭墨的练习室。

不管怎样,她都不得不承认, 这家伙很有天分。

或许换句话说。

在某些程度而言, 兰溪简直可以称为天才。

等到彭墨意识到这点时,距离自己误会这家伙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但她却并不准备为自己之前的鲁莽道歉。

她只是在兰溪雷打不动过来看她弹琴时, 把自己练习室里宝贝的乐器共享给她。

两人就这样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绵绵延延地度过了一整年。

那时的兰溪还是个端庄小姐的模样, 纤纤玉手, 说话淡雅且得体,整个人散发着薰衣草的气息。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又过去十天。

年关将至。

乐团里的成员都早早归家。彭墨打算等来年的时候,送给兰溪一个入队礼物,当作自己诚挚邀请的仪式。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家伙是个好孩子。

自己应该要做出表示才对。

彭墨去专卖店精挑细选了一把吉他,还特地要求店员装在铺满了彩带与海绵的大礼盒里。

吉他的颜色是素净的蓝,某人应该会喜欢的吧?

彭墨满怀期待地想着。

可惜事与愿违。

她等到了天上飞雪,草长新芽。

那个风雨无阻的身影就像人间蒸发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

来的时候那样霸道,走了也不打招呼。

彭墨气愤。

真是没见过比兰溪还更没礼貌的人!

于是那份精心准备的礼物,就这样在仓库里吃了灰,成为了无人认领的孤儿。

没有线的风筝就像掉进沙子里的尘埃。

彭墨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兰溪了。

可就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那人顶着倾盆的雨水,浑身是伤地敲响了她的大门。

冰冷的水透穿了她身上微薄的衣料,也洗刷掉了这人身上为数不多的柔情。

那晚之后,兰溪发了一场高烧,眼底的单纯和快乐,也随着这场大病一起烟消云散。

她不再笑,总是沉默寡言地盯着窗外的大树发呆。

又或者花上很长的时间缩在休息室里那张窄小的行军床上。

周身脆弱得就像只随时快要陨落的蝴蝶。

彭墨不知道兰溪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只知道兰溪再也没有穿过那身校服,也再也没有回过自己的家。

她彻底闯入了彭墨的生活,就和她刚开始那样。

生活一天天过。

乐队的表演托了兰溪的福,还算蒸蒸日上。

两人挤在十几平米的出租房里唱歌。

享受着简单而又来之不易不易的快乐。

她总喜欢和兰溪躺在那张脚都没法伸直的床上,畅谈着未来那虚无缥缈的梦想。

好像只需要这样,不管许下多少无厘头的请求,总有一天都会被人实现。

每当这时,兰溪就会平静地看着她,眸子里已经不再出现任何有关于情绪的波动。

那时的彭墨还太年轻。

许多事情的发展她还没办法做到一眼看透。

她不知道。

梦,是会醒的。

兰溪又走了。

走得比之前还更毫无预兆。

就像某天苏醒,恍然之间,发现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大雨。

这个背叛者头也不回地逃走。

丢下了她们的承诺,躲到了全世界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彭墨恨她,恨得肝肠寸断。

不过很快,这种情绪就被外界的各种因素给打散到看不见踪迹。

乐队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

不出半年的时间,原本轰轰烈烈的组合霎时间分崩离析。

彭墨只好把乐器全部变卖。

但唯独留下了那把被人抛下的吉他。

最后,这成为了她谋生的唯一工具。

叱咤风云的英雄总有一天也会回归现实,再珍贵的回忆在窘迫的生活面前一文不值。

彭墨无奈,迫于生计找了家音乐补习班,教导小朋友练习吉他弹唱。

琐碎而又灰头土脸的生活总容易让人感到麻木,彭墨很快就把兰溪给抛之脑后。

但就在她好不容易快要把这份痛从自己伤疤中抹去时,那个混蛋又再次轻飘飘出现在了她的跟前。

一年又两个月。

这家伙好像又找到了属于她大小姐的派头。一身看不出牌子的高定,举手投足都是磨砺过后的沉稳。

她更瘦了,发育过后的抽条让兰溪有了生人勿近的冷漠。

彭墨本以为自己会像午夜梦回中想的那样,把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打得狗血淋头。

可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诧。

她见到这人之后,却完全没了这种冲动。

彭墨也说不清。

也许是因为看见了这人眼底燃烧的生命力。

和兰溪认识这么多年,彭墨自诩算是这人较为亲密的朋友。

但实际上,她对于兰溪的来历并不清楚。

对方从不和自己聊到她的家庭,保密程度仿佛这人出生时就像现在一般大了。

她很谨慎,就像一头害怕受伤的小兽。

兰溪自那夜大雨狼狈后状态就一直不好,就像被很多事压在肩上,无法喘息那般。

时常喝到烂醉,混浊得仿佛看不到未来。

彭墨每次把这人扶进房间,总担心这家伙会一直这样一蹶不振下去。

于是她将那次手下留情,归结于自己是在为兰溪的变好而感到欣慰。

这人和自己说,她正在为她新开的酒吧招募一位靠谱的管理人,并且问她愿不愿意加入。

还说可以将乐队带进酒吧。

这样不管外头有多残酷,至少在这家店里,她彭墨永远都有唱歌的机会,不用再为面包放弃理想了。

兰溪最后一句话打动了她。

慎重考虑了一天,彭墨最终还是把手头这份工作给辞了,摇身一变,成为了这家清吧的店长。

虽然作为投资人,但兰溪来的频率并不比店里的常客少。

在这人多次断断续续的酒醉梦呓中,她终于拼凑出了把这家伙变好的天使是谁。

原来这个胆小鬼爱上了一个女孩。

怂到花了好几个月,才敢打听对方的姓名。

彭墨不理解。

明明已经爱得那么深,那为什么不试着接近看看?

就这样隔岸观火地爱慕,到底能得到什么?

就在某天,她把自己的疑惑问出了口。

那个喝到眸中潋滟的人撑着脸,讳莫如深地对自己摆了摆手指,和自己说,是因为真正的时机还没能到来。

还说如果贸然上去打扰人家,这是一种冒昧的不尊重。

她喜欢她,可却不想让对方为自己的这份喜欢买单。

彭墨觉得不可思议。

在她看来,如果真的能做到爱成这样,就算是头破血流,自己也不可能会轻易放手。

让她看着喜欢的人有可能会爱上别的人,这比让她上吊还难受。

回忆完毕,彭墨回神,眼神逐渐变得柔和起来。

她手肘撑靠在吧台边,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已然空无一人的出口。

斗转星移。

原本稚嫩脆弱的少女已经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蜕变成了无坚不摧的大人。

兰溪已经不再是那个随风飘荡的浮萍,彭墨也再也不用担心这家伙会在某个地方悄无声息死去。

这世上终于有了那么一个人,愿意真正关心她的去向。

这家伙啊……

看来已经快要找到家了。

人总是在接近幸福的时候,倍感幸福。

以最快速度回到家,兰溪雷厉风行地洗了个澡后,迫不及待坐到了客厅地毯边,给手机那头的人发了条消息。

兰溪:[准备好了吗?]

而另一边的温玥,正在绞尽脑汁地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把自己鼓弄半天的行李给重新拿回小房间。

吃完饭,趁着自家姐姐还在洗碗,温玥悄咪咪打包好行囊,蹑手蹑脚地往屋外走去。

中途,她瞥了眼专心致志站在洗水池边的人,紧张地舔舔嘴唇,手指慢腾腾地搭在了把手上。

突然,自己的后衣领被人给捏了起来,耳后传来某人不紧不慢的询问:“干什么?”

温玥一激灵,下意识把包袱抱在怀里,脱口而出:“阿柠干活辛苦了!我今晚还是不打扰你休息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温柠狐疑地抱胸:“打什么坏主意?”

“好吧,”温玥俯首低眉,“其实是我作业没做完,打算通宵补作业。”

“哦?”温柠听罢,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人。

温玥被她越看越心虚,后背都快冒起冷汗。

突然,那人扬起嘴角,爽快地甩了甩手,语气豁达道:“去吧,别熬太晚。”

就像得到赦免令,温玥先是难以置信,随后弯起一个很甜的笑:“姐姐对我最好了!”

把人给打发,温玥便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反锁在了小房间。

她赶忙回复:[我准备好了!]

刚发送,对方的视频就弹了过来。

温玥接听,看见的就是洗漱完毕的兰溪,还有那人脚边仍是半成品的拼图相框。

对方执着一小片,漂亮的指节在视觉上仿佛正在参加什么国际围棋大赛。

兰溪犹豫了半天,还是没能找到对应的位置。她轻轻松了手,不重的小部件轻巧地掉落在了地上。

她语气略微幽怨:“小温老师未免有点过于高看了我的拼图技术。”

“时间还很长,”温玥把自己的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她趴在床上,手臂抻长着望向视频里的人,“我们两个一起拼,总会拼完的。”

听罢,兰溪笑了声,随后又拿起一片,思索着,镶嵌进了画框。

她闲聊地问:“明天有什么安排?”

温玥在床上晃了晃:“可能去外面逛一逛,”她反问:“学姐呢?应该也有别的行程吧。”

话音落,兰溪动作一顿。

她勾起嘴角:“应该也会去外面走走。”

她说完,起身打开了最近的一扇窗。

温玥的视角也跟随着对方的转换,瞬移到了窗边。

兰溪垂眸:“小温老师去过东街那个小巷吗?”

“小巷?”她想了想,摇头,“我只听别人提到过,还没有亲自去过呢。”

兰溪笑了声,眼底里藏着些许失落:“不出意外,这应该是我们两个人的行程。”

她缓了缓,喟叹道:“这么好的地方,我真想和温玥一起去。”

听到这话,屏幕那头的人指尖倏然收紧,温玥只觉得耳根子发软。

仿佛浑身的筋骨变成了一面空鼓,正在激烈地敲打着乐章。

她捂着脸,将手机轻轻压在了心脏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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