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出发

天还没亮,莲华宫的钟声就响了。

一声一声,沉闷而悠远,从正殿的方向传来,穿过回廊,穿过石桥,落在莲华宫的每一扇窗棂上。

祈淮五人聚在一起。

迟惊宿看着祈淮,目光落在他锁骨间那枚长命锁上,看了很久,然后移开了。

祈淮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花若枝,南经辞,白行涧,迟惊宿。

门外传来敲门声,又传来红衣鬼王的声音。

“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该走了。”

几人脸色凝重,此番一行必然凶多吉少,毕竟沼泽境是个从未记载过的地方。

花若枝最先打破僵局,“我先跟着红衣鬼王去,拿到‘赤岩之心’就回来,你们都要好好的不准受伤。”

四人点点头。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都不准受伤,我不想在这样等你们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丝毫不给其余人说话的余地。

祈淮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说:“好。”

花若枝跟着红衣鬼王走了,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

南经辞拿起放在桌面上的长剑,走到白行涧面前,低头看着他。

“我陪你去。”

白行涧坐在椅子上,竹杖靠在身侧,脸朝着南经辞的方向,绸纱下面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了一个很小的、很淡的弧度。

“好。”

南经辞几乎要被这淡淡的笑迷了心魂,他伸出手,白行涧将手搭上去,借力站起来,拿起竹杖。两个人并肩站着,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一个腰间悬着长剑,一个拄着竹杖,像两棵挨在一起长了很多年的树,根系在地下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先转头对迟惊宿说:“此行保重,还有,此行你不要再做什么混事,否则我会不计代价的阻隔你和祈淮见面。”

说是见面其实只是给了他一点体面,他原本是要说在一起的。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祈淮:“此行凶险万分,你务必多加小心,我说如果,如果取到宝物非要遇到无法逆转躲避的伤害,那我还是希望你放弃直接回来。”

只要你们安全回来了,我便亲自去取就好,伤害我一个人担就好。

祈淮点点头,“好。”

“苍梧之渊在东方尽头,”南经辞将目光转向白行涧,“路很远,要走很久。”

“嗯。”

“你的眼睛看不见,路上要听我的。”

“嗯。”

“我说往左你就往左,我说往右你就往右,我说跑你就跑。”

白行涧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你说停呢?”

南经辞想了想:“停的时候就休息,不要动。”

白行涧说:“好”

他笑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书页,但南经辞看见了,看见了绸纱下面那张脸上浮现出的、淡淡的、像月光一样温柔的笑。

两个人走了。

竹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的声音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一重一轻,一快一慢,像一首没有名字的、很老很老的曲子,在清晨的雾气中渐渐远去。

【好温柔,我好喜欢】

【小花也是嘴硬心软,她真的等了这些人很久了】

【小花眼睁睁见迟惊宿突然离开三年后又回来,结果回来只见一面,祈淮和南经辞就昏迷了,白行涧眼睛又瞎了,她年龄最小却经历了这么多,我心疼她】

【我心疼她,我也心疼所有人】

【小羊好宠小白,小白你一定要好好的!】

【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就又要分开找东西了?】

【……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因为……因为快到了原著大结局。】

【楼上……你什么意思?】

【就是快到原著大结局了!我一刷过!一刷原著剧情马上沼泽境开启就要打乱,莲华宫成了众矢之首!祈淮被迟惊宿斩于剑下!】

【……不会的,再说剧情早就偏离了原本的轨道,我不相信还会这样!】

【我也不信,但是不得不信】

【求上天保佑……】

祈淮看到眼前这些文字心里猛的塌了一块,他突然想到在聚宝盆时空乱域里所发生的一切。

殿里只剩下祈淮和迟惊宿。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一长一短,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要融在一起,但中间还有一条细细的、亮亮的、没有被影子覆盖的光线,像一条河。

祈淮先开了口。

“你去昆仑山取太虚昆仑胎,青衣鬼王说阴虚胎在昆仑之北,是一座被冰雪封了千万年的洞穴。里面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活物,只有那枚胎果,长在洞穴最深处的一根石笋上。摘的时候不能用手碰,要用玉刀切,切下来之后要立刻放进玉匣里,不能见光,不能见风,不能见任何活人的气息。”

“多加小心,有任何危险立刻跑。”

迟惊宿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我会小心的。”

祈淮看着他垂在脸侧的、还没来得及束起来的碎发。

“迟惊宿。”祈淮说。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祈淮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将迟惊宿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他的耳廓时,迟惊宿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像一只被抚摸的猫,从炸毛到顺毛,从戒备到信任,从紧绷到柔软。

“不要死在昆仑山上。”

迟惊宿的睫毛颤了一下,开口轻轻道:

“你也不许死不许受伤。”

祈淮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迟惊宿看见了。

看见了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浮现出的、像春水一样温柔的、让人想哭的光。

“好。”祈淮说,“我们都不死。”

不受伤是断然不可能的,谁也不敢保证。

他们不会退缩半步,即使受重伤哪怕有取回宝物的万分之一的可能成功,也要去试。

嘴上说说够了,实际行动比谁都莽撞。

【你们都要平安归来,不然我掐死作者也要复活你们】

【求你们,都要好好的】

【无论如何也避不开重要节点,我只求你们不要分崩离析,淡漠了彼此】

【呜呜呜我真的哭死,莲华f5长命百岁!】

【莲华f5cb向太好吃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也没有再说话。然后迟惊宿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祈淮的手,很快,快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就松开了。

“我会一直等你。”

迟惊宿松开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师兄。”

“嗯。”

“莲子羹等我回来再给你做,这次我学会了。”他说完就走了,一眨眼身形就消失了。

祈淮站在空荡荡的殿里,看着门口,看了很久。

晨光从门口涌进来,铺在地上,铺在桌椅上,铺在他脚边,像一条金色的河流,流得很慢,像是时间也舍不得走。

他最终还是迈开步子,去找青衣鬼王。

万宿山巅,青衣鬼王站在石室外的平台上,看着祈淮慢慢上来是身影。风从他的衣袍间穿过,将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遗忘在风中的石像。

黑衣鬼王和红衣鬼王站在他身后,一个黑衣如墨,一个红衣如火,像两把收在鞘中的剑,安静地等待着出鞘的时刻。

“我不确定我能支撑沼泽境的入口多久。”

青衣鬼王没有回头,“取了就回,不要恋战。”

红衣鬼王点了点头,红衣在风中一闪,消失了。

黑衣鬼王微微点了一下头,黑衣在晨雾中渐渐淡去,像一滴墨溶进了水里。

青衣鬼王一个人站在平台上,看着山下那条已经看不见其他人影只有祈淮一人的路,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小亭里,在石桌前坐下,拿起骨笔,低下头,继续在地图上勾画。

桌上的棋盘还在,黑白子还保持着白行涧走时的样子。这是他重新复制的一盘棋局,他看了一眼棋盘,目光落在白行涧最后落下的那枚白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拿起骨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线从莲华宫出发,向西,向北,向东,向南,绕了一大圈,最后回到了起点。他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呢喃细语:

“都会回来的。”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这座空空孤寂的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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