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这些都不重要,他想回去了

祈淮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棂间涌进来,白花花的,晃得他眼睛发酸。

他眯了一下眼,偏过头,看见禾枝逸趴在床边,还没醒。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颜色,下巴的线条,每一样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像是一个被造物主精心捏出来的人。

祈淮没有动,他怕吵醒禾枝逸。

左肩的伤口已经不疼了,或者说没有昨晚那么疼了。禾枝逸的灵力像一层透明的膜,覆在他的伤口上,将那些还在愈合中的肌肉和筋膜裹住、护住、不让任何人任何东西碰到。

他能感觉到那层膜的存在,凉凉的像一层冰,又不是冰——冰会化,它不会。

它像是一层被时间凝固了的、永远不会融化的、春天早晨的露水。

禾枝逸动了一下,抬起头睁开眼睛,看见祈淮正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很好看,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

“醒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祈淮的声音也沙哑,但不是睡醒的沙哑,是昨晚疼出来的,虽然他咬住了嘴唇,没有让声音发出来,但喉咙还是哑了。

像一根被用力拧过的弦,松下来之后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松紧。

禾枝逸收回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臂和肩膀。他的青衣上还沾着祈淮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像一片贴在衣服上的、枯萎了的花瓣。

他没有换衣服,也没有洗掉那些血迹,就那么穿着,大概是忘了吧。

“饿不饿?”他问。

祈淮想了想,点了点头。

禾枝逸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下了楼,消失在客栈大堂的喧嚣中。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气很好,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跑。他看了很久,久到禾枝逸端着一碗粥回来了。

禾枝逸在床边坐下,将粥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扶祈淮坐起来。

祈淮没有拒绝,借着他的力撑起了身体,靠在床头。左肩后的伤口被牵动了一下,疼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那种被灵力包裹着的、凉凉的、钝钝的感觉。

禾枝逸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祈淮嘴边。祈淮看了他一眼,还是伸手接过碗。

粥是白粥,米煮得刚刚好,不硬不烂,稠度也刚刚好,不稀不干,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像喂粥的人特意在走廊上多走了一会儿,让风吹了吹,让热气散了一些,散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祈淮一口一口地喝着,没有说话,禾枝逸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安静的客栈房间里,像两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久到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粥喝完了。

禾枝逸伸手将空碗拿过放在茶几上,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祈淮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将帕子叠好,放在枕边。

帕子是白色棉质的,边角绣着一枝细细的、淡绿色的枝条,没有长出叶子,光秃秃的,但已经有了生机的枝条。

祈淮看着那枝枝条,看了很久。

“这是?”

禾枝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帕子角上那枝细细的、淡绿色的枝条,嘴角弯了一下。

“我离开时,他送我的。”

祈淮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疑问,他想问他是谁,但没有问出口。

禾枝逸没有等他问,自己说了:“我与你不是一个世界,我只是在等你。”

看着祈淮有些惊讶的神色,他继续往下说:“你不要惊讶,我慢慢和你说。”

“你能看到的字幕,叫弹幕,是更高维度的人在看你的所有日常然后发表的言论。他们在所谓的上帝视角,看着你所经历的一切一切。”

“我觉得这不是坏事儿,如果他们没有和你说什么过激的话语,那便好。再多的说了其实没什么好处,你只需要知道,在某些时候,就想我现在和你讨论这些,都是他们看不到听不到的。”

“我来自这些弹幕所在的世界,但我绑定了一个更高维度的系统,于是去了另一个书中世界。我在那边身死,系统将我转移来这边,一直在等你。”

“我离开后就住在苍梧之渊,很久了,久到我忘了自己在那里住了多久。那棵树认得我,我也认得它。它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还记得我是谁的东西。”

“这些都不重要,我等到你了。”

“我在这里等了五百年,我知道我到这边来是要做什么,我一直等你来寻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又像是在说一件重要到不敢说大声,怕说大声了就会碎掉的事。

祈淮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昨晚你说你拿到了龙鳞,”禾枝逸看着他,“你知道那片龙鳞意味着什么吗?”

祈淮想了想:“能打开沼泽境取窥天之瞳救人的眼睛。”

禾枝逸摇了摇头:“不止。上古神龙鳞,是打开沼泽境大门的钥匙之一,没有它,就算找齐了赤炎之心、幽冥之水、苍梧之木、九幽地火也进不去沼泽境。”

“沼泽境在六界之外,没有任何通道。唯一能进去的方法,就是用上古神龙鳞在虚空中划开一道裂缝,从裂缝中挤进去。”

“打开沼泽境,里面的东西就会露出来,需要人死守住沼泽境的封印,若是没有守住,那就是灭世的灾难。”

祈淮的眉头皱了一下,青衣鬼王没有告诉他这些。

他知道上古神龙鳞要从自己身上取,但他不知道取了之后是用来划开沼泽境的大门。

他只是以为龙鳞是治眼睛的必需品之一,和赤炎之心、幽冥之水一样,只是其中一个材料。

他不知道它是一把钥匙,一把要用他的血、他的骨头、他的魂魄去锻造的钥匙。

一个究竟是什么的地方,需要他的骨头他的血他的魂魄当做钥匙死死封住?

禾枝逸看着他皱起的眉头,嘴角向下弯了一下,弯了一个很小的、很淡的弧度。

他心疼到极致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祈淮。

“你不知道,对吗?”禾枝逸问。

祈淮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禾枝逸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祈淮左肩后的伤口。

隔着那层薄薄的中衣,隔着那些还在愈合中,嫩红色的新肉,他的指尖触到了祈淮的肩胛骨。不是骨头,是骨头的位置,是那片龙鳞被剥离后留下的、空荡荡的、还在隐隐作痛的凹痕。

“疼吗?”禾枝逸没有回答他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他只是又问了一遍,和昨晚一样的问法,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问的人比回答的人还要疼。

祈淮摇头,“无事。”

禾枝逸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收回了手。

“一模一样,一样的倔,一样的怕别人担心,一样的疼到死都不肯说一个‘疼’字。”

祈淮看着他,目光里有疑问,但没有问出口。

他不知道禾枝逸口中的“他”是谁,但不是迟惊宿,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大概是一个他没见过面、不知道名字长相,不知道是生是死的,但禾枝逸一直在等的人。

禾枝逸没有再说,他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空碗,走到门口停下来,并没有回头。

“你再休息一会儿,”他说,“我去买点东西,晚些再回去吧。”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下了楼,消失在客栈大堂的喧嚣中。

祈淮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手摸到了那只装着龙鳞的玉匣。

玉匣冰凉,龙鳞在玉匣中微微发烫,一冷一热,在他的掌心中交替着,像呼吸,像心跳,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生死距离、隔着时间与空间那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河在跟他说话。

说什么?他不知道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橘色,从橘色变成了红色。

天快黑了,祈淮睁开眼睛,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

左肩后的伤口已经不疼了,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那种钝钝闷闷的在骨头里隐隐作痛的感觉。他将衣襟系好,抬手收回上青,将油纸伞握在手里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走廊上空无一人,他走到禾枝逸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

他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开了。

房间里没有人。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包东西,用油纸包着,上面压着一块玉佩。

祈淮走过去,拿起玉佩,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桃花酥,还带着余温,像是刚买回来不久。

桃花酥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秀,笔画温柔。

“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桃花酥趁热吃。——禾枝逸”

祈淮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一块桃花酥,咬了一口。

很甜,很好吃。

他吃完了一整块,将油纸重新包好,将玉佩重新压上,随后他走出房间下了楼,走出客栈,站在街上。

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消失,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像谁在天上点灯。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在夜风中摇曳,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灭但一直亮着的灯,他看了很久。

一个小女孩从她身边跑过去,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暮色中回荡,像一串银铃在风中摇晃。

她的母亲在后面追她,喊着“慢点跑,别摔了”,声音里带着笑,带着假装生气实则宠溺的、只有母亲才会有的语气。

祈淮看着她们,看着小女孩举着糖葫芦跑远的身影,看着母亲在后面追着喊着的身影,看着她们消失在街角的身影,看了很久。

他突然想到了在浔江时的母亲,母亲待他总是极好,所有人对他都很好很好。

从他身体越来越病重,重到再也无法站起身时,那每天都会从外面端进来,用小火煨出来的鲜汤从来不重样。

他有点想回莲华宫了。

从小在莲华宫长大,没有父母,有一群护着他宠着他的长老宗主,有对他关爱有加的师尊师兄师姐,有维护他尊敬他的师弟师妹宗门弟子。

他无论在哪里,都有人在爱他。

他应该回去了。

神龙鳞拿到了在玉匣里存放着,赤炎之心大概在花若枝手中,幽冥之水在黑衣鬼王手中,苍梧之木在白行涧和南经辞身上,九幽地火在他手中的玉兔印章里。

窥天之瞳在沼泽境深处。

很快,他就能拿到窥天之瞳,让白行涧能够再次看得见。

他转过身回客栈,回房到房中在床边坐下,他盯着油纸伞,有片刻失神,但是很快就恢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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