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你问我凭什么?

远处,天边又出现了几道遁光。

那些人还没有放弃,他们还在等,等莲华宫撑不住,封印破碎,沼泽境的封印完全打开,然后冲进去,抢走一切能抢的东西。

君华仙尊握紧了剑柄,死咬着牙关。

“不退,”他低声说,“死也不退。”

天边又亮了十几道遁光,颜色各异,速度极快,像一群扑火的飞蛾从四面八方朝莲华宫的方向涌来。

他们在离莲华宫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来,悬浮在半空中,远远地望着无际涯方向冲天的鬼气。

没有人敢再往前。

他们也在怕,在心虚胆寒,他们看见了地上的尸体,血还没有干,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下淌,汇成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

但是人心贪婪终究淹没了恐惧。

一个穿金色道袍的中年男人从遁光中走出来,站在最前面。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穿金色道袍的弟子,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一枚金灿灿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昊”字。

昊阳宗,北域第一大宗,宗主万南天,修为合体巅峰,以脾气暴躁、行事霸道闻名修仙界。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尸体,落在君华仙尊身上,嘴角向下撇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君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守不住的。”

君华仙尊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穿过那些金色的遁光,穿过那些贪婪急切,跃跃欲试的脸,最后落在无际涯边缘还在死守的鬼王身影上。

“退。”

和之前一样的字,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像一座山压在每一个人心口。

万南天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的眉头皱起来,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说实话,他确实是怕君华仙尊的,君华仙尊大乘中期曾剑指天下无数人,没有人不怕他。

他也怕那道裂缝里涌出来的怨魂,连聚宝盆三位鬼王都出来了,他们都压不住的怪物,他不想碰,但他想要沼泽境里的东西。

传说沼泽境里封着上古神龙的全部遗藏,龙骨、龙筋、龙心、龙魂,随便一样都足以让一个宗门崛起,让一个修士飞升。

他想要,他想要得发疯。

可是沼泽境哪来的这些东西啊?沼泽境不过是一个被遗弃在六界之外的荒芜,滋生了无数怨魂的死地。

“叶有尘!”万南天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

“你一个人守不住!你看看你身后,莲华宫死了多少人?你的弟子们还能撑多久?你以为你们四人能守多久?!聚宝盆三位鬼王还能撑多久?你心里清楚!”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一步。

“让我们进去,我们帮你守。沼泽境里的东西,我们各取所需,不伤和气。”

君华仙尊看着他,看了很久。

“万南天,”他说,“你信吗?”

万南天的脚步停了。

他信吗?他不信。

他说的话,他自己都不信。

他进去不是为了帮莲华宫守什么入口,他进去是为了抢,抢到就撤,抢不了就杀,全部杀了。

“你不信,”清虚仙尊替他回答了,“我也不信。”

“我最后再说一遍,退!”

万南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退后了一步,他在衡量君华仙尊还剩多少灵力,衡量莲华宫还能撑多久,衡量那些怨魂会不会在他进去之后扑上来咬他的脖子。

他衡量了很久,久到身后那些金色道袍的弟子开始交头接耳,又有不怕死的人从远处飞过来,悬浮在半空中,看着这场对峙。

一道紫色的遁光落在了最前面,是从更高的天上落下来的,像一道紫色的闪电劈在了莲华宫的东门外。

光芒散去,露出一个身穿紫色长袍的女人,长发如瀑,面容冷艳,她的身后没有弟子,没有随从,只有一个人,一柄剑。

碧澜门门主,秦挽月。

她从不参与宗门之间的争斗,从不觊觎别人的东西。

但今天她来了,带着她的剑孤身站在了莲华宫的东门外。

万南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秦挽月杀人不眨眼,也不讲道理,从不给第二次机会。

十年前,北域有一个宗门的宗主得罪了她,她一个人杀上了那个宗门,一剑劈开了山门,一剑斩杀了宗主,一剑将整座山削平了。

三剑,让一个宗门从修仙五洲中消失了。

“秦门主”万南天的声音有些干,“你也来了。”

秦挽月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君华仙尊身上。

“君华仙尊,呈你小徒弟的情,我来晚了。”

“不晚。”

秦挽月点了点头转过身,她手按上了剑柄,剑没有出鞘,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从她话语中的杀意。

“想进去,”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先问我。”

秦挽月站在东门外,没有人敢动。

又一道遁光出现在君华仙尊身侧,光中走出一位老者。

是太虚山的子於尊者。

是和君华仙尊的师尊一个时期的尊者。

他还没死,但也快了。

他的目光从君华仙尊身上移到秦挽月身上,从秦挽月身上移到万南天身上,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长到像是在替所有人叹气。

“回去吧,”他说,声音苍老而疲惫,“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没有人动。

子於尊者又叹了口气。

“沼泽境下面封着的,不是上古神龙的遗藏,是一个人的魂魄。那个人等了很久,等一个人来取,你们进去,取不走任何东西,只会死。”

万南天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对上子於尊者那双浑浊的、但什么都看得见的眼睛,他闭上了嘴。

“我不信。”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出来,“沼泽境在六界之外,里面有什么,你难不成亲眼见过?”

一个人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

中年男人,面容粗犷,身材魁梧,穿着一件黑色的铠甲,铠甲上布满了刀痕剑痕。

他不是任何宗门的人,是散修,是一群亡命之徒的头子。

他不怕死,他的手下也不怕死。

他们怕的是穷,没资源,修为卡在瓶颈上不去。

沼泽境里有什么,他们不知道,也不在乎。只要能让他们变强,死也值了。

铁如山走到万南天身边,看了一眼秦挽月,又看了一眼子於尊者,最后看着君华仙尊。

“叶有尘,我敬你是前辈,但你不让进,总得给个说法。沼泽境不是莲华宫的私产,它是六界共有的,你说封就封,你说不让进就不让进,凭什么?”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了。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开始附和,有人开始往前挤,有人开始喊“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一群被激怒的马蜂,嗡嗡嗡地在莲华宫的东门外炸开了锅。

君华仙尊看着那些脸,看着那些被欲望烧红了眼睛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里,嘶的一声,什么都没留下。

“凭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

“凭我莲华宫万余弟子死伤过半换来的怨魂踏不出莲华宫半步去危害天下!凭我叶有尘,君无戏,渡千观和乐见殊四人镇守莲华宫四方不放一只怨魂离开!凭我聚宝盆三位鬼王以命相守封住裂缝不让冤魂溢出!”

“凭什么?你问我凭什么?我告诉你们,凭的是我莲华宫自建立以来代代镇守无际涯!凭我莲华宫对得起天下世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想进去?可以,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人群安静了,所有人被震住了。

君华仙尊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那些被欲望烧红了眼睛的人头上,嘶嘶地冒着白烟。

但白烟散了之后,眼睛还是红的。欲望不会因为一句话就熄灭,它只会暂时被压住,然后烧得更旺。

铁如山没有被震住,他见过太多生死,听过太多狠话,君华仙尊的话在他耳朵里,和放屁差不多。

他向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他看着君华仙尊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扎了他一下。

不是疼,是心虚。

他心虚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但他退后了一步。

“铁寨主,”秦挽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冷冷的,像一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你再往前一步,比你脚步先落地的,会是你的头。”

铁如山的手缩了一下,他看了看秦挽月按在剑柄上的手,他没有再往前,但他也没有退。

他站在那里,像一块被卡在门缝里的石头,进不去,出不来。

远处,不少人赶了过来,密密麻麻像一群蝗虫从地平线的那一边涌过来。

有人在喊“沼泽境开了”,有人在喊“上古神龙的遗藏”,有人在喊“去晚了就什么都没了”。

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只知道很多人,很多很多人,多到莲华宫四个门站不下了,多到有人在半空中打起来了,血从天上落下来,像一场红色的雨。

同样的,也有不少宗门赶过来与莲华宫一同守护。

迟宗主带着岐江仙宗长老精英弟子赶过来与青池仙尊同守莲华宫正门,剑北峰和清雀宫的也很快赶来。

柳见青和谢长影在听闻莲华宫被无数人包围的时候立刻提着剑就朝那边赶过去。

曲冶宁更是谁也不通知的直接冲过去。

木君禾,池以鸣,连卿枝,程浪,章子轩……

洛灵宫,不羡谷,合欢宗,医谷,秋渡门,豫盛书院……

这些受过祈淮或是莲华宫恩情的人,又或是有过些许交情的人,都在此时赶来。

他们与莲华宫为伍,只“情”一字在所不辞。

君华仙尊抬起头,不想再听。

他必须死守不让任何人进来受难,也不让那些东西出去。

他睁开了眼睛。

“不退,死也不退。”

子於尊者和秦挽月在君华仙尊两侧,一左一右,共守东方。

万南天退后了,带着他的弟子们飞走了,金色遁光在天边划了一道弧线,消失在云层后面。

他知道自己进不去了,他没有那个胆量魄力,没有那个“死也不退”的决心。

他只是一个想捡便宜的人,捡不到就算了,换一个地方捡。

铁如山没有退,他的手下也没有退。他们站在那里,像一群被卡在门缝里的石头,进不去,出不来。

铁如山看着君华,忽然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叶有尘,我服你。”

然后他转过身,带着他的手下走了。

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踩在那些还没有干涸的血迹上,踩在那些还在呻吟的伤员身边。他的背影很宽很厚,像一堵墙,但不是挡人的墙,是挡风的墙。

更多的人走了,被君华仙尊的“死也不退”吓走了,被秦挽月的杀意吓走了,被子於尊者的沉默吓走了,被莲华宫万余弟子死伤过半的惨状吓走了。

他们怕死,不想死,他们只是想捡便宜。

但还有人没有走,那些最疯狂,最贪婪,最不怕死的,还悬浮在半空中,远远地望着莲华宫,望着那道从无际涯方向升起的冲天鬼气。

他们在等,等莲华宫撑不住,那道裂缝完全打开,然后冲进去。

无际涯上,裂缝又裂开了一寸。

红衣鬼王和黑衣鬼王站在裂缝两侧,他们站在那里,靠的是身体意志,是那还在沼泽境没出来的人。

莲华宫里的战斗还在继续。

万余弟子死伤过半,只剩五千余人站着,站在那些尸体中间,站在那些还在流淌的血泊中,剑尖朝外,面对着那些从裂缝中涌出来越来越疯狂的还在肆虐的怨魂。

没有人退,没有人说“我撑不住了”,没有人说“我想回家”。

因为这里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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