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但愿人长久

七月初七,七夕节。

子林端了药进来的时候,云惊羡正靠在床头。

“公子,药好了。”子林将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云惊羡将伞轻轻靠在床边,端起药碗,慢慢喝了。药很苦,他的眉头没有皱一下。

喝完药,他偏过头看向窗外,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从金色变成灰蓝色,最后融进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蓝里。

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了起来,很小,很淡。

“子林,今晚是七夕。”云惊羡说。

子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公子,今儿个七夕。外面的街上可热闹了,挂满了灯笼,卖花的、卖巧果的、卖花灯的,挤都挤不动,听说今晚还有烟火呢。”

云惊羡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的第一颗星星上,看了很久。

“去把谢祈颂叫来。”

子林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跑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公子还靠在那里,仰着头看天,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烛火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许多,像是被时光打磨过的玉,棱角都圆了,只剩下温润。

子林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跑了。

谢祈颂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桂花藕粉。他这些天变着法儿地给云惊羡做吃的,每一样都亲自动手,虽然做得不好,但从不假手他人。藕粉有些稠了,桂花放多了,甜得有些发腻,但他端过来的时候,眼底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个交了考卷等成绩的孩子。

云惊羡看了一眼那碗藕粉,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伸出手接了过去,舀了一勺,吃了。一勺接一勺,吃了大半碗才放下。

谢祈颂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但眼睛亮了一下。

“今晚外面很热闹,”谢祈颂在床边坐下,“想不想出去看看?”

云惊羡摇了摇头:“院子里坐坐就好。”

谢祈颂没有劝,俯身将他抱起来。他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一手托着后背,一手托着膝弯,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人稳稳地托住。云惊羡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声比前几天快了一些,他听见了,没有说。

院子里,子林已经摆好了躺椅和茶点。躺椅上铺了厚厚的褥子,靠垫塞得软软的,小几上摆着茶壶、茶杯、几碟点心,还有一盏小小的灯笼。灯笼是红色的,上面画着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图案,画得不算精致,但很喜庆。

谢祈颂将云惊羡轻轻放在躺椅上,又给他盖了一条薄毯,将灯笼移到他手边,然后自己搬了椅子坐在他旁边,像往常一样,不远不近,刚好在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但星星已经很密了。天顶正中的一道银河横贯南北,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河两岸各有一颗很亮的星——织女星和牛郎星。

今晚它们离得最近,隔河相望,像是在等一座桥把它们连在一起。

云惊羡仰着头,看着天上的银河,看了很久。

“谢祈颂,你知道牛郎织女的故事吗?”他忽然问。

谢祈颂愣了一下,不知道云惊羡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他想了想:“知道一点。牛郎是个放牛的,织女是王母娘娘的外孙女,会织云彩。他们相爱了,成亲了,生了两个孩子。王母娘娘知道了很生气,把织女带回了天上。牛郎挑着两个孩子去追,王母娘娘拔下头上的金簪在身后一划,划出了一条银河,把他们隔在两岸。后来王母娘娘被感动了,允许他们每年七月初七见一次面。这一天喜鹊会飞到银河上搭成一座桥,让他们从桥上走过去,团圆一夜。”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记错。说完之后他看了云惊羡一眼,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云惊羡没有看他,目光还停留在银河上。

“你说,他们一年只见一次面,其余三百六十四天都隔着一条银河望着对方,值不值得?”他问。

谢祈颂沉默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说:“值得吧,因为知道还能再见。”

云惊羡的嘴角动了一下,点了点头:“因为知道还能再见,哪怕隔着一整条银河,哪怕要等一整年,哪怕只有一夜。但只要知道还能再见,所有的等待就都有了意义。”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银河上吹过来,带着星星的冷光和遥远的气息。

谢祈颂听着,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深想,只是点了点头。

云惊羡继续说:“我小时候听这个故事,觉得织女很傻。一年见一次,一次见一夜,天不亮就要分开。剩下的日子一个人在天上织云彩,一个人在人间放牛带孩子,隔着一条银河谁也够不着谁。这样过日子,有什么意思?”

“后来呢?”谢祈颂问。

“后来,”云惊羡顿了顿,“后来我遇见了你。”

谢祈颂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云惊羡的目光从银河上收回来,落在谢祈颂脸上。月光还没有升起来,只有星光和灯笼的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像两汪被月光照亮的深潭。

“遇见你之后,我就懂了。”他说,“懂织女为什么愿意等。不是因为值得,是因为放不下。放不下那个人,就愿意等,等一天,等一年,等一辈子,等多久都行。只要知道那个人还在银河对面,还在看着自己,还在等着自己——等多久都行。”

谢祈颂的喉咙紧了紧,他想说“我也是”,想说“我愿意等一辈子”。

但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他的声音堵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云惊羡看着他的表情,没有等他回答,又转回头去看天空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灯笼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远处的街上传来隐约的欢笑声和鞭炮声,隔了几道墙,听不太真切,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月亮终于升起,不是满月,是弯弯的一钩,挂在东边的天上,清冷而明亮。

月光洒下来,将整个院子照成一片银白色,花树的叶子在月光中泛着淡淡的光,像撒了一层细绒。

云惊羡忽然伸出手,指着天上的银河:“谢祈颂,你看那条河。”

谢祈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银河横亘在天顶,像一条发光的飘带,两岸的星星密密麻麻,织女星和牛郎星隔着河遥遥相望,亮得格外显眼。

“你有没有想过,”云惊羡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条河不是分开他们的,是连起他们的。”

谢祈颂偏过头看他。

“如果没有银河,织女在天上,牛郎在人间,他们之间隔着的就不是一条河,而是一整个天与地的距离。天与地之间没有路,没有桥,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把他们连在一起。”云惊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

“但有了银河就不一样了。银河虽然宽,虽然深,虽然跨不过去,但它是一条看得见的河。牛郎抬头能看见,织女低头能看见。他们知道对方就在河的对岸,知道要等多久才能见一面,知道那座桥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有时候,看得见的分离,比看不见的永远在一起,更让人安心。”

谢祈颂的身体僵住了。

他听懂了。

无论隔着多远的距离,不管要等多久,只要知道彼此还在,只要还能看见对方的光,就能等下去,就能活下去。

这是云惊羡在跟他说:我不会真的离开你,我只是去了河的对岸,你抬头就能看见我。

他握住了云惊羡的手,嘴唇在发抖,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

云惊羡没有看他,目光还停留在银河上。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苍白照得几乎透明,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把今晚所有的星光都收进了眼底。

“不羡。”

“嗯。”他的声音在抖。

“我还有别的意思,你想听吗?”

谢祈颂想说不想,他不想听继续听下去。他只听这一层意思就够了,只听“我会等你”“我会回来”“我们还会再见”这样的话。

他不想听,从云惊羡开口说第一个字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从他说“遇见你之后我就懂了”的时候他就猜到了,从他说“看得见的分离比看不见的永远在一起更让人安心”的时候他就确定了。

但他不能说不听,因为云惊羡想说,因为他从来拒绝不了云惊羡的任何要求。

“你说。”他的声音已经沙哑。

云惊羡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灯笼里的烛火烧了半截,久到远处的烟火声渐渐稀落下去。

“另一个意思是,”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我可能等不到那座桥了。”

我陪了你太久太久,可是迟惊宿还在等我,他也等了我太久太久。

我还是太过自私,即使知道你与他就是同一个人我也还是要走,因为他在等我,他也很痛苦。

梦终究是要醒的,黄粱一梦几多情。

谢祈颂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咬住了嘴唇,把哭声死死地压了回去。他的牙齿咬进了嘴唇里,血渗出来了,咸腥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不觉得疼。

云惊羡还是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银河上,停留在织女星和牛郎星之间那片发光的河流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在说“今天天气真好”的人。

“但没关系。”云惊羡说,“你在河对岸等我,等我也到了河边,我就能看见你了。你不用走过来,也不用搭桥,你就在那里站着,让我看见你就好。我看见了,就知道你在等我,我就有劲儿游过去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那是一个笑。

“游过去可能有点慢,你别急。”

谢祈颂终于没有忍住,他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眼泪从指缝间无声地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落在膝上,落在地上。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他答应过自己,不在云惊羡面前哭。

他做到了,他没有哭出声。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眼泪落在地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碎了一地的玻璃。

云惊羡听见了。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谢祈颂。

谢祈颂低着头,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个在黑暗中独自哭泣的孩子。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照得孤独而单薄。

云惊羡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

“别哭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弄丢了玩具的孩子,“我还没走呢,今晚是七夕,我们好好过节。”

谢祈颂用力地擦干了眼泪,抬起头,看着云惊羡。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也红红的,嘴唇上还沾着咬破的血,看起来狼狈极了。

云惊羡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而是真的笑了,眉眼弯起来,嘴角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个笑容照得明亮而温暖,像一朵在深秋忽然绽放的花。

“你现在的样子太丑了,我不喜欢丑的。”

谢祈颂被他这句话说得又想哭又想笑,最后还是笑了。笑得很难看,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翘了起来,像一个小孩子又哭又笑的样子。

云惊羡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了他脸上残留的泪痕。指腹划过他的颧骨,划过他的眼角,划过他咬破的嘴唇。那只手很凉,很瘦,但很温柔。

“谢祈颂,今天是七夕。”云惊羡说。

“嗯。”

“七夕该说什么?”

谢祈颂愣了一下,想了想,不确定地说:“我爱你。”

云惊羡看了他两秒,嘴角弯了一下:“不是。”

“那是什么?”

云惊羡收回手,重新躺好,目光回到天上的银河。

他说,“是‘但愿人长久’。”

谢祈颂的喉咙又紧了,但他忍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银河很长,从天的这一头一直延伸到那一头,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但愿人长久。”谢祈颂跟着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许愿,又像是在跟谁说话。

他不知道那个“谁”在不在听,但他念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清清楚楚,念得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骨头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灯笼里的烛火又跳了一下,烧到了最后一截,火苗矮矮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月亮移到了中天,花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