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砸死了我,就没人替你赎身了

夜幕低垂,城南方向的竹林在冬日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幽静。

苏谋换上了那套粗布衣衫,从“天下第二楼”后门悄然而出。

马车行至城门口便停了下来,他打发了小厮,提着包裹独自走向城郊竹林深处。

竹林中一间孤零零的竹屋里透着微弱烛火,苏谋上前轻叩门扉:“笙笙。”

片刻后,竹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位身着淡青色粗布长袍,身形清瘦文弱的年轻男子出现在眼前。

他见到苏谋,面色有些窘迫,却还是侧身让开:“苏老板还是叫小生的全名顾笙吧。”

“好啊,顾笙笙~”

苏谋拖长尾音,笑着走进竹屋。

顾笙轻叹一口气道:“苏老板每次来小生这里,都是这副打扮,不知所为何故?”

苏谋打量着竹屋内简陋的陈设,挑眉冲顾笙道:“只是想应应景,竹屋粗布,别有一番风味。”

“这样,和笙笙看起来也更般配一些。”

随后苏谋目光最后落在顾笙面前的竹桌上,见上面正铺着一叠宣纸,砚台里也研磨好了新墨,一旁的羊毫笔也刚浸了墨汁。

“哦?笙笙又要有新作了?”

顾笙摇头:“只是不想让这竹桌空置着,放些东西罢了。”

苏谋捻了捻宣纸,挑眉道:“之前笙笙作的那本太子首辅的话本子,倒是卖了个好价钱,比前面那些都要好。”

他又将那羊毫在墨里蘸了蘸:“后来又依照笙笙所画,做的那件珍珠网衣,雇主也挺满意的。”

顾笙闻言,耳尖染了些绯色。

他隐约察觉苏谋正瞧着自己,便别开脸:“如此便好,苏老板可是又要交代新的活计?”

“不急。”

苏谋凑近一步,轻轻在顾笙肩头拍了拍。

“我们先算算,笙笙欠我的那五百两赎身银子,不知还了多少?”

顾笙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眸子直视他:“上次苏老板说过,那些话本子和……珍珠网衣的图画,能值一百两……”

这话他说得极没有底气,一百两银子,那是何等数目?

当初那个肥头大耳的老东西,不就是要用一百两银子买他的初苞么?

他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京城外三百里,扶风镇上,入梦阁的小野种罢了。

想来应该是入梦阁哪个女人生了他,顾这个姓氏,是跟着一个老龟奴姓的,笙这个字,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

从记事起,顾笙就在这污糟地方打杂,闲时偷学认字,认字的方式,便是看那些男欢女爱的话本子。

可他还是想着,如果以后能考取功名,便好了。

今岁夏日里,顾笙刚及弱冠之年。

老鸨找上他的时候,他正想着那些话本子里才子佳人的故事。

“顾笙啊……”

老鸨的声音又尖又腻,带着假惺惺地可怜:“嬷嬷知道你心气高,可生在这窑子里,就算你出去了,别人也会低看你一眼的。”

“那可是一百两银子啊……”

他攥着衣角,声音发颤:“嬷嬷,我……我想读书考功名……”

“考功名?”

老鸨掩着嘴揶揄道:“你这孩子真傻,买你身子的,可是咱们这儿有头有脸的大爷,你今夜若是讨了他的欢心,还不是吃香的喝辣的,比你那功名强。”

“嬷嬷,我不想……会每日劈柴挑水,攒了银子,便能赎了自己……”

“攒银子?”老鸨冷了脸,“你攒到猴年马月?你虽不值钱,但要想自由身,好歹得五百两银子。”

“养了你这么多年,也该报答了,今晚好生伺候着,那话本子,不是看了挺多吗?你定能伺候得贵客舒舒服服的……”

老鸨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瞧了瞧:“长了这副样子,天生就是讨贵客欢心的。”

随后她又冷了神色警告:“若是惹了贵客不高兴,老娘有的是法子治你。”

那晚,他被强行换上了一件根本不能蔽体的衣裳,又被龟奴押着送进了那个满身酒气的老东西房里。

那双油腻的手在他身上又摸又掐,恶臭的酒气直喷脸上。

顾笙想吐,趁着那老东西解裤腰的时候,猛地推开窗户纵身跃下。

“大不了就是一死。”

他是这么想的。

失重感随之而来,顾笙隐约瞧见楼下有个身影,然后便是足以让他昏厥的剧痛。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听见那个身影来了一句:“哎哟,差点砸着我了……”

再醒来时,顾笙躺在一张软榻上。

迷迷糊糊地,他挪了挪身子,嘟囔了一句:“地府的床这么舒服吗?”

嗯……好像有谁在看着自己?

顾笙睁开眼,正好看见一张戏谑的笑脸。

苏谋端着药碗坐到床沿上,笑吟吟地说:“还好笙笙没砸到我,不然砸死了我,就没人替你赎身了。”

随后苏谋告诉他,当晚,他花了五百两雪花银,将顾笙从入梦阁赎了出来。

顾笙是青楼出生的,没有身契,那老鸨随意写了个字据,就让苏谋把人给带走了。

……

“笙笙在想什么?”苏谋的声音将顾笙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没什么,只是在想还欠苏老板多少银子。”

“这还不会算?”苏谋轻笑,“五百两减一百两,还剩四百两。”

顾笙沉默了,四百两,够买他四回了。

“不过,这也不难。”

苏谋再次开口。

他又凑近些,指尖轻轻拂过顾笙放在宣纸上的手背:“你看,这一百两银子的生意,笙笙再做几个,这赎身的银子就还清了。”

“那些话本子,不值这个价,苏老板是商人,不能做这亏本买卖……”

“规矩是我定的。”苏谋点了点桌面,又凑到顾笙耳边,“况且,我们笙笙写的话本子,值这个价。”

“苏老板莫要戏言……”顾笙往一旁躲了躲。

“好,不戏言,说正事。”

苏谋转头从带来的包裹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我新得的好东西,鹿茸粉混了鹿血膏,我又加了生地黄和天门冬调和了一番,制了丸药,若是用温酒送服……”

他故意停顿,抬眼观察顾笙的反应。

顾笙果然陷入沉思:“倒是可以把这东西写在话本子里,能添些情趣。”

“聪明!”苏谋赞赏地点头。

“那苏老板认为,是用在哪一本里?太子首辅那本?还是将军医官那本?”

苏谋却摇了摇头,又凑近顾笙耳边,轻声道:“那两本都已成定局,不如……用在京城富商和青楼小倌那本……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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