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神族物资丰盈, 审美上也是统一的白金银审美。上下都是追求荣誉,平民还要加上个追求忠诚,真要有人堆着金杯银杯大宝杯出门, 炫耀自己有钱, 神族们只会觉得这是和山下的种族窜了,理解不能。

因此街道上也没有太多商店、小摊, 倒是有些手艺人工坊, 偶尔有银骑士休沐, 脱了铠甲谁也不认识谁, 就在街道上支着架子画画,或是拨着竖琴演奏。画的好的总是比画的差的多,唱的好的也是比唱的差的多,但因为艺术分歧闹到武斗场上的也不少见。这大概是神族解决矛盾的特色, 往城市武斗场一瞧, 那边是因为有人喜欢三条腿桌子,有人喜欢两条腿桌子打起来的。这边是音乐家和美术家打。往中间的,还有求婚的和被求婚的打了起来。

弄不好, 一会儿就变成大乱斗。

说白了就是闲的, 比斗在神族稀松平常,也是个娱乐项目, 胜不骄败不馁。

葛温艾薇雅眸子一转,示意葛温德林:“走。我们也去瞧瞧骑士武斗场的热闹。”

武斗场里人可比街道上多得多, 看见了她们姐弟的人停下行礼,有急事的行完礼就身形匆匆往里面或者外面走, 但还是回了个头瞄了眼蛇足。

蛇足们感受到了密密麻麻的不善,有能将它们一网打尽的捕蛇网一般密集而巨大,但这情感在食指和大拇指就可圈出来的蛇脑里流了一圈, 丝毫未损地流走,然后葛温德林立刻操纵蛇足缩回袍底,变成了蓬松的裙子。

待在长姐身边,他都忘了掩藏自己的畸形。

渐渐的,他们穿过了划地为限正在比斗的人群,走到了武斗场中央,这是个圆环形的角斗场,和地球古罗马的很像,就是看台在环形券廊的顶部,只有三层,不给观众留什么地方。

“不若。”葛温艾薇雅笑:“你我打一场?”

啊?

蛇足们脑袋顶着裙子布料齐刷刷扭头,把蓬裙扭出了马面的效果。葛温德林想都没想,立刻拒绝。

“来。”葛温艾薇雅抓住葛温德林胸颈前的斗篷绑带,将人拖进了合适的空地,在姐姐面前谁能反抗:“就这么办。”

葛温德林只得顺着往前走,勒到他不要紧,这带子太细,易把人手勒出几道红痕。

“在场的人儿们!”

一入正地,葛温艾薇雅振臂高呼,以她为中心人群如翻滚波浪,她的声音不大,但看台和场中的人从近到远停下动作,五花八门的兵刃松懈,金属撞击和发力的呼喝停滞。

屏息以待。

“吾,葛温艾薇雅!”

“请成为我最锋利的剑,请成为我最坚固的盾,剑锋所指,盾牌所立,皆向吾之对手!”

啊。

葛温德林和蛇足们刷地一下全向上看。葛温艾薇雅的长发飘散,她高扬着自己的头颅,衣袖无风而张,额头日轮金饰敲敲荡荡。

“我赐予你们祝福!”

全场爆炸。

人们高呼着恩惠与丰饶,看台上的一跃至底,场上的高抬武器拔腿冲锋,还有人将自己原本的对手扶了起来,猛推着往前冲。葛温艾薇雅张扬大笑着手指向葛温德林,穿铠执枪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进,葛温德林看着人流激昂从长姐的两侧奔袭到他面前。

他们认出了葛温德林是谁,随后将他淹没。

从天空向下望,蓝光爆起于人群汇成的花蕊中心,随后人如花瓣,向外狂乱挥洒。葛温德林平举暗月锡杖于胸前,随后默默抬起,高举于头顶,与太阳王冠的芒刺平齐。

应战。

应战!

葛温艾薇雅两手张开,腰间圣铃自行飞出,悬在她面前的空气里,铃声随着波澜的时间向外扩散,角斗场外的人们猛地抬头,如聆福音,角斗场里的花彻底张开,笼罩住半座亚诺尔隆德,人们自发向那里奔涌。

葛温德林一挥左手,数十枚月光飞弹从手下发射而出,如流转烟花,击倒一圈最近的人,但随后,后面的汪洋大海呼啸填满,葛温艾薇雅用阳光拉起倒下的人,他们原地恢复,破裂的盔甲和伤口齐齐消失,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般冲进人群,狂热挤占着冲锋的空缺。

葛温德林并未瞬移换位,他的常用手右手一直握着暗月锡杖,杖头如灯,不断从中心汇聚出磅礴的月光,压缩成凝着月晕的结晶。

从人群的中排一跃而起十数名华铠骑士,破势如刀,身经百战,如有翼般悬在人们头顶,向葛温德林掷出自己的武器,刀枪剑戟袭向一点。

暗月锡杖的光芒危险闪烁,轰然爆发,如陨星坠地,烟轨行云,月光爆破了整座角斗场,看台倒塌,圆墙砖头飞溅成末,只留下破破烂烂的框架。

葛温艾薇雅偏头一笑,圆场内围等距离站着八名女子,象征着东、东北、西、西南等八个方位,她们脚下射出直线,直线互相交错,通行光芒,在角斗场的地面组成了巨大的八芒星。

她们是休沐的圣女,在战斗开始时就训练有素地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月光席卷而过,八芒星散发橙光,保下了所有场中人不受伤害。

她们合力施加了这一场巨大的奇迹,随后迅速隐入人群。黄金法阵一闪,葛温德林出现在外墙破裂的巨大缺口上俯瞰众生,他记录下八个不停移动,沉浮于人海的方位,手中暗月锡杖消失,长弓出现。并未有箭矢搭弦,他凭空作出瞄准的动作,随后拉动弓弦。葛温艾薇雅找到了他的位置,再次向众人指出方向。

一时间从地面投掷而起数十把武器箭矢,伴随着数百光环,那是神族的攻击性奇迹,飞速穿过所有攻击的甚至还有几十把大斧、特大剑,浩浩荡荡如铺天盖地,几乎看不到对面的天空。

蛇足们悉数冒头,葛温德林的长袍流水波动,向下挥扬平整,攻击越来越近,他逐渐拉满弓弦,在攻击逼近墙体之时,松开弓弦,一支月光箭在出现一刻就已经离弦,以一迎百。

同时,葛温德林仰天而望,又朝天空大拉弦射出一箭,那箭矢角度奇高,不知目标为何。而在独箭之下,先前一箭与武器雨碰撞,如镜面反射,每一把射向葛温德林的武器前幻化出同样一支月光箭,箭墙纵起,针锋相对,从接触之尖端开始互相摧毁,共同消弭成粉尘碎砂。

在此期间,葛温德林不断向天空发射箭矢,仿佛钉入天空,未有一箭随重力重归世人眼前。随着最后一箭,他直接蹦下高墙断垣,金光的空间法阵接住他,整个人不知消失到了何处。

葛温艾薇雅回转警戒,裙摆来回击打,不知下一刻攻击何起,然而她一直在笑。

天空中,箭矢飞入的方向,突然有白云飘过,云层堆积,随着云气的加厚逐渐暗沉汇成乌云,在光芒万丈的亚诺尔隆德,竟有一处黑云丛生,阴影从天空打了下来。角斗场内可见程度越来越低,在太阳王的神都看见能够遮挡阳光的阴云竟使得不少人踉跄倒退。

黑云漫天,暗雾拉扯,终成暗夜。

黑暗笼罩了他们所有人,墙外如是,一轮冰冷的月球靠近角斗场残破的圆形外墙,不时被云纱暗风遮挡,近到登墙便触手可及。

这是所有人都未曾见过的,

亚诺尔隆德之夜。

葛温艾薇雅看向身周,所有人都消失了,只留下战斗时给建筑地面留下的伤痕,在她的世界,天空依然明亮。

“长姐大人。”葛温德林突然出现在她身前,向她行礼。

葛温艾薇雅取下悬空的圣铃挂在腰上,问道:“其他所有人都去哪了?”

葛温德林犹豫。

“嗯?”她从嗓音里发出疑问,声音强硬。

“夜晚。”葛温德林半低头说:“我用幻术创造了角斗场的夜晚,他们所有人都困于黑夜。”

葛温艾薇雅声音略显严厉:“我为何未受幻术影响?你对敌人手下留情?”

见葛温艾薇雅未因无日的黑夜而不满,葛温德林稍稍放松:“将长姐大人拉入幻境,耗费更多,且幻境可能无法承受。”

她身边剑盾尽失,然后前走几步,一把拥住了葛温德林。

“就如同你向父亲发下的誓言,永远信仰太阳、效忠太阳。”葛温德林靠在她的怀里,她的声音不仅从上方的空气传入耳朵,更从每一次胸腔的起伏穿过颅骨,直达神经。

葛温德林头靠在她的上腹,因为王冠的芒刺,姿势对两人都不算舒服。

“是的。”葛温德林说:“我从很早前就已立誓。”

“不是圣典前父亲宣布诸事交托于你的那次?”他感受到长姐正抚摸着他后颈处露出王冠的头发,她的弟弟外表正如人类十三岁上下,还未成年。

“不是。”他沉默着缓缓道:“是还在门内。”

他还被圈禁在卧室里的时候。

葛温艾薇雅感觉到了那是葛温德林和葛温王两人之间的事,没再追问。

缓缓地,她看向四周,眼中金色灿光流淌,随着她的视线,角斗场的断壁残垣沿着时间一路回溯,重新变成完整的模样。

她感觉到怀里葛温德林的呼吸急促,快速问道:“怎么了?”

蛇足们鬼鬼祟祟地包围了葛温艾薇雅的腿,也想靠近,也想亲近。

葛温德林压抑住头痛,声音没有透出不适:“夜晚,快满了。”

不断有人冲进现实的角斗场,随后被吸进了黑夜幻境。

葛温艾薇雅摇了摇头,把王冠抬起来一点戳着他的额心:“快把人都放出来。”

幻境中的夜晚一点点变亮,和现实交汇,月球首先消失,太阳升起的同时,人们重新出现在葛温艾薇雅姐弟周围。

葛温艾薇雅放开葛温德林,手指摸向他的脸侧,带着叹息和笃定:“我们都不在,你才有空间生长。”

“以后,你为王者,你所行便是王道。按照你的方法管理亚诺尔隆德吧。”

“黯影太阳。”称谓一出口,命运感从内心油然而生,父亲是不是看到了命运,才给了葛温德林这样一个封号。

她降下太阳雨,周围神族向她行礼。而那切身感受到的月夜使得他们不由自主与葛温德林拉开距离,但对葛温王室的尊敬使得他们对葛温德林的礼节也没有一丝敷衍。

两人往外走,安静的室内忽起脚步,追随在后。

那脚步声绕到身前,是一名穿着黄铜甲胄的女子。

“黯影太阳、阳光公主。”她直接单膝跪地行大礼。

她又叫了一遍葛温德林:“黯影太阳。”

葛温艾薇雅惊讶,而后挑眉轻笑,后侧退一步。

那女声铿锵有力,她将剑鞘立在地面剑柄冲上:“于战之中,我折服于您的意志与力量。月色明亮,能破黑夜。我宣誓,我愿终生以此为信仰,向您献上我的忠诚。听从您的命令,守护您的一切,奉献生命,为您而战。”

蛇足们静立不动,葛温德林脑中真切嗡鸣,他没有回看长姐,如果这种事还需要他人的判断,完全是对自己和跪向自己的那个人的侮辱。

他拔出那名神族的剑,将剑身放置于她的右肩:“我接受你的信仰与忠诚,月为日影,暗月之誓约者将成为吾父葛温、吾姊葛维艾薇雅之影。在初火与太阳的见证下,你的生命将由吾指引,永不会蒙上不誉之名。”

葛温德林将她的剑重新递还给她,她双手接下归于剑鞘:“向您效忠之骑士的名字,为戴安娜。”

戴安娜。

和那个银骑士一样。

而从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又从铠甲森林里挤出一个人。

跪地于他,她介绍自己的名字。

卡珊德拉。

他们一个接一个出现,站到前排,虽然比起后面只有寥寥。

但葛温德林觉得,即使在命运的终点,粘稠的黑暗逼近,张口欲噬,这一幕依旧光亮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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