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伊鲁席尔, 冰晶锻造的幻影之都。

云气缭绕的钩月占据了半边天空,月屑般的雪花淡淡飘零,在路的两侧积成薄薄一层。城里建筑大多有着耸立的尖塔, 在皎洁夜晚中森森重重, 每扇方窗明亮,像一只只眼睛, 透着室内的烛火壁灯。

他走过冰河上的桥, 掏出怀里的通行人偶按在围绕城市的极光纱雾, 冷冷清清的歌声随着骤然清晰的城市叮咚敲在耳骨——

不论你欲往何方, 伊鲁席尔永在月边;

不论你身在何处,伊鲁席尔仍是故乡。

从纱障外看的空城,进入后多了零零散散的人影。

他拉了个看似闲逛的骑士,希望能引见自己朝拜无名月。

骑士高贵美丽, 甲靴踏在冰铁地面像是音乐。骑士冷峻帅气, 腰上冰魄直剑围绕寒霜。那额上坠饰应该是千万年的珠宝吧,不可能再少了,原来珠宝是这么高贵的东西, 以前从未注意到。骑士脸上那肯定全是骄傲, 行走在这样的城市里,如何能不高傲。

来人往下抓了抓自己的兜帽, 棕黄麻布,盖住风尘仆仆的身体和不能细瞧的脸。

“哟, 小人偶,一般都不外放的, 打哪找到的?”骑士问他,轻快掩盖不住睿智。他们待人真亲切,但为了月神和都城的安全, 一定不会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是盘问。

“这只人偶是我在绘画世界的雪崖山洞里找到的。崖上有三棵松树,崖下有三匹狼,入口在狼的中间。”

骑士捂嘴笑噗了声,“这狼看来是不会动了。”

“是啊是啊。”他搓手点头,“不会动。”

因为都死了,白雪积成了三座白骨丘。

“难怪啊,绘画世界。”骑士带着他走上路阶,路灯像辉煌的藤蔓,“本来是有点遗留问题的。”他惊得气也不喘,心脏停拍,怕留不下来,怕被人赶出去,就像走到哪都会发生的那样,“不过现在不算了,之前的几个绘画世界就是污秽之地,暗地里收容了多少逆神的罪人,全被我们剿灭。洗刷了几遍,这一代绘画世界算是干净,所以你就算去过也是个清白底子。”

看来骑士没认出自己正是出身于绘画世界。

暂缓一口气的庆幸,和肮脏的失落。

绘画世界不是他的故乡,他的故乡应当是这里。美丽、美丽、美丽的幻想之地。

“能拿到小人偶的,都是和伊鲁席尔有缘分。”

是的是的。

“你这一身是沙之国的袍子吧,那还真是走过许多地方,去的也远,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知道无名月的?他在人世间可并没有几个人知道,你这目标还挺明确。”

“我捡到了他的魔法手稿。”

“哦?”骑士唰地停下脚步,他也仓皇停住,然后只见对方提起了剑,他后退几步,拖着恐惧的脚步准备逃跑,却见那纤细繁花的手甲指着剑鞘中央的蓝宝石,“我跟你换。手稿换剑鞘怎么样,恶魔王子皮,秘银芯,宝石是从多兰古雷格的古董王冠上扣下来的,空王冠还在我那儿,一并送给你。”

传说中无名月所居住的地方坍塌过,他的魔法手稿从万米高空飘零世界,成为了诸多流派的起源。

“你可以先拿着手稿去和无名月拉关系,出来以后再换,怎么样?”

他不敢反对,但脑袋摇了摇。

“算了。要是我也不会换。”骑士惋惜叹气,他推开小花园的栏杆门,里面的植物并不高大,小树也不过人高,可怜兮兮的叶子和树枝上还挂着霜雪,这些植物只占了一个偏院,就像围柱的嫩芽雕塑,整个园子都透着稚嫩。

他注意到路上其他的制式骑士都隐隐约约把目光分给了旁边的骑士,还有的带着点敬意的打招呼。

花园的斜坡向上是一座恢弘教堂,然而也有其他大路层层阶梯可以走,旁边的骑士却不像其他人,只有他选择了这座无人的花园抄小路,还亲呢地拎起旁边的水壶浇了点水。

这是座私人花园,他在进入时感知到了魔法,也是沾了旁边人的光才能进来。

“该怎么向无名月介绍你呢,冒险家。你捡到了小人偶,也代表着小人偶挑选了你,凡如此,便有谒见无名月的资格。”

终于到了教堂大门口,大门敞开,却有白雾堵门,他在那张手稿简洁的笔触上感受到了上古的法力,便决定一定要找到它的主人。以他的法力,竟也看不清里面。

他没有来错地方,这里,就是这里——

不论你欲往何方,伊鲁席尔永在月边;

不论你身在何处,伊鲁席尔仍是故乡。

肮脏的、腐败的、单调的、不上进的地方已经被他抛弃,这个有着古老魔法主人,古老高贵的城市,从此以后就是他的起源之地,世间的每一个人在提到他时,都会脱口而出——

“暗月骑士通报,”旁边的骑士说出他的答案,“流浪魔法师沙力万,手持小人偶,前来谒见无名月。”

伊鲁席尔的沙力万。

.

夜晚的夜晚。

葛温德林腰后倚着枕头,斜靠在床头观看卷轴,厚实羽毛被搁在腿上,左手支着脑袋撑在一边,手肘下是另一块枕头,长发正顺着铺洒在上面。

这间卧室比起亚诺尔隆德的,要小上很多。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钻进来爬上床,蛇足们让开地方,她脑袋放到葛温德林的膝盖上侧,在被子上团成一团。

她没去占据床上内侧大片的空位置,只能挤在床边摇摇欲坠。葛温德林自己往里侧挪了挪,直起那个空落落的枕头当成新靠枕,右手落在幽儿希卡的后背,一边哄小孩一样轻拍,一手继续看报告。

幽儿希卡抬起脖子,目光正对上双人床那一半空地。

她曾试图占据那一边,孩子气地揪着床单不肯挪地方,葛温德林被她逗得勾起嘴角,但是那种落寞的笑,从那以后她就没再闹过。

兄妹两人便一起挤在床的这边。

睡前,葛温德林会和她讲很多故事。她也因此认识了很多人,暗月骑士戴安娜、卡珊德拉、奥斯汀……母亲的侍女艾雷米雅斯,光明与黑暗的大蛇芙拉姆特和卡斯,小隆德的红袍圣手英果德……王下骑士亚尔特留斯、基亚兰、翁斯坦。

在伊鲁席尔建成后百年,他们为戈夫举办了葬礼,作为巨人,并未受赐光明王魂的王下骑士,他的生命走到了尽头。按照遗嘱,和他生前雕的那些木雕和弓箭一起,特意撬开方砖,埋在了亚诺尔隆德太阳主殿前的空地。

但她知道一直以来故事里都缺了一个人,葛温德林的故事总会忽略不了一个人形的空白。

“兄长,听说你今天任命了一个人当魔法顾问。”说话时,她的脸肉一鼓一鼓,挤在葛温德林的膝盖上。

不想她的兄长反问,“又去哪野了,消息传遍伊鲁席尔,现在才来打听。”

她心虚嘿嘿一笑,然后声音逐渐低下,“听说他去过绘画世界。”

后背拍着的手一顿,“他原本就是绘画世界的居民。不是个恶人,但是个过分执着的人,想了解就去吧。”

“居民?”她直接抬起头,惊讶道:“绘画世界的男性都是鸦人,女性都是树人,可是听说他哪边都不沾啊,除了捂得严实,完全是个人类的状态。”

“都在猜测,他会不会是活尸呢。”

葛温德林将手里的卷轴塞到她团在胸前的手里,那是暗月骑士的调查报告,幽儿希卡躺着看,“母亲在怀孕期间进入绘画世界,在转变成树女的过程中连带着胎儿一起转变,导致目标出生后成为了男性、半树半人的混合体,可能存在鸦人生命成分。”

“这在绘画世界也是个异类啊。”

蓓尔嘉在怀孕时不知道又对自己的子宫折腾了什么,幽儿希卡与他同母异父,没继承葛温王的光明王魂,却拥有了一种猎杀生命的天生天赋,如果被她杀死,就算是神明也会连带灵魂死得干干净净。

锻造之神的死仍在回响,因此,蓓尔嘉在诸神居于人类诸国,大行其道的时代,只能将女儿藏在已空的亚诺尔隆德。

但即使拥有这样可怕的天赋,不代表就要使用,她不仅没杀过一个人,而且——

“伊鲁席尔的建立真是太好了,我们都会有一个容身之所。”

一个不辨性别,出身于绘画世界的异类,对于兄妹两人都有特殊意义。

幽儿希卡睡着了,葛温德林把她抱回了自己的房间。他们所居住的小宅邸隐藏在居民区内,有密道也有捷径通往平时办公的大教堂。

出于隐晦,知情人将这座伊鲁席尔的主人居所,过去神明降临地面的据点约定俗成称之为小宅邸。从外表看和伊鲁席尔的其他住宅没有太大区别,只有地下一层和地上两层。两人的卧室便在二楼紧挨着。

内里是个规整的长方形,顺着二楼的栏杆下望,能看到一楼的诸多画作,最大的一幅便是葛温艾薇雅雍容华贵的画像。

没有腿的好处就是送人睡觉时,怀里的人不会被脚步声吵醒。葛温德林刚从幽儿希卡的房间出来,便看到楼下厅中的暗月骑士向他仰望行礼。

他瞬移至楼下,暗月骑士匆匆报告:“团长,洛斯里克来的消息,王妃诞下了第二名子嗣。”

“长姐大人生产了?他们为什么没派人通知我?”葛温德林惊得面色一僵,手都开始发麻,立刻向外走,暗月骑士一路跟着,语带安慰,因为说出来的话更惊悚了,“产房传不出消息,但监视的同僚有过经验,算了算时间和进去的教士和医师的数量。”

“王妃应该是难产了。”

下一秒,他扑通半跪在地,行着骑士礼却不敢抬头见自己的主。

葛温德林的双目重瞳,面孔骇人,冰冷的威压四散而出,墙角的花瓶纷纷震碎。

但他的团长先是提了把他的肩膀示意他起身,下一秒消失在了房间里。

他直接去收拾花瓶碎片,一脸凝重的银骑士进来报告环绕城市的纱障刚刚破了个窟窿。

而他要向他们解释。

那是无名月强行大传送造成的破坏。

不是外敌,所以不用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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