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比死亡更恐怖的阴影逐渐逼近。

腐肉狂喜地蠕动着, 不断掉落肉块,向门内的方向爬动,一鼓一缩, 留下淤泥的痕迹。

但门轰然合拢!

蝙蝠勾爪抓住门把, 布鲁斯两臂肌肉暴起,拉紧勾枪, 他能感觉到自己颅内一片滚烫, 双目发沉到晕眩。

赶上了, 我赶上了。

他看到门内有一抹白影。

艾尔德利奇不甘地爬上大门, 腐肉身躯扯出长丝,想要从门扉的缝隙中钻进去,被扔进体内的炸弹炸开,碎肉飘洒, 它才注意到后面有个人类。

腐烂的大脑察觉到了那个人类的气场, 只有杀了他,才能享受被盖上了餐盖的美味。

细细闻起来,它全身数百个骷髅的鼻孔翕动着,

这个也很好吃。

它突然无形钻入地下, 布鲁斯紧盯着白砖地面,污黑淤泥一路蔓延, 朝他逼近,在接近一瞬, 布鲁斯向后腾跃,腐肉长虫破开地面, 扑了个空。

但随着它不断钻入,钻出,地面被流动的黑泥淹没, 墙壁、天花板挂满了从它身上喷射而出的腐肉。

很难确定这东西的弱点在哪。

蝙蝠镖射入后会被吞噬,炸弹打碎的仅仅是腐肉和肋骨,当艾尔德利奇游动过后,又会吸附到它身上。

重型武器都在蝙蝠车和蝙蝠战机上,就算背在身上,也会被阻隔,带不进这个世界。

布鲁斯双脚蹬在打折的柱子,一手扳住断口,半斜在空中,以自己为诱饵。当艾尔德利奇再次扑来,他拔出射绳枪,钢索两端刺入墙壁和地板,笔直斜在空中,在艾尔德利奇掠食的速度下化成一把铡刀,劈开了腐肉长虫的头部。

姑且算是头部,艾尔德利奇总是用更加臃肿的这头前进。

他乘胜追击,拔出微型榴弹枪连连发射,没能完全消化的骷髅、黏稠的血团、脊骨还有食腐的蛆虫炸得到处都是,整个房间里一时恶臭无比。

艾尔德利奇的主体碎在地面,一动不动,布鲁斯不敢大意,紧密监视,就在此时,另一侧的大门轰然拉开,打斗的剧烈声响引来了幽邃教堂的教士,他们本围守在外,保卫幽邃圣者吞噬神明。

布鲁斯熟知亚诺尔隆德的密道,本身也极为擅长潜入,直到此时才暴露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什么人?”幽邃圣者之下,有三名大主教,守在此处的麦克唐纳皮肤泛着青灰,像是被水泡肿了的尸体,一眼看到地上的腐肉,双目赤红道:“杀了他!”

布鲁斯连连躲过教士们发射出的幽邃火球,但他们很快挤满了这座肮脏大厅,火球铺天盖地,他一闪身躲在石柱残骸之后,没等探身观望,教士群中连连爆发出惨叫。

到处碎落的腐肉突然胀起,裹住附近的人开始吞噬,腥臭风声从头顶坠落,布鲁斯快速翻滚,天花板上的腐肉正如冰雹坠落,在吞噬了更多人后,裹着翻折人形的烂泥互相连接,化成了一条更恶心巨大的怪物。

它的尾部藏于地下,混在淤泥中完全看不出来。就在布鲁斯打飞扑来的淤泥之刻,从地面突然拔出,裸露的血肉肋骨拍中布鲁斯,如被卡车冲击,布鲁斯瞬间被撞飞,左臂肋侧麻木断裂,铠甲块块碎裂,脑袋撞上石柱,露出了破碎面甲下划着血痕的小半张脸。

他咬着牙给自己打了针肾上腺素。

吃涨了身体的艾尔德利奇盘踞在殿内,几乎占据了四分之一,从长身各处流下的淤泥就像是馋疯了的口水,耽误太久,它和美味的食物同处一室却总是在吃到前被打断,此时已经急不可耐。

如蛇肋插在淤泥长身里的骨头向两边扩张,宛如血盆大口,朝布鲁斯扑来。

布鲁斯手握勾枪正欲按下,但手甲之下,脖颈之间,忽冷忽热,各色的光意欲亮起,来不及思考,他追随着战斗的本能,扔下勾枪,看似无能为力的消极抵抗,拳击已扑至面前的腐肉烂泥——

失去的人如果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他们早就凑够一场流星雨。

是到了许愿的时候!

暗淡的誓约重新绽放光芒,太阳长子的戒指迸发雷电,阳光公主的戒指冲刷暖光,仿佛狼嚎声起,亚尔特留斯的徽章显出大剑幻影,王的先锋的面具划过金银极光,葛温德林腰间的蓝皮锦囊里,蜂、鹰、狮、狼四枚戒指,化出各自的奇迹色彩,交相辉映。

与末世极为不符的巨大能量在接触一点轰然爆发,强烈的光线犹如净化般洗刷着艾尔德利奇腐烂的躯体,灰飞烟灭。

随后,那些已经离去的人无声告别,承载着他们誓约力量的器具们也跟着烟消云散。只剩下裂纹晦暗的阳光公主戒指。

布鲁斯感觉有人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已经十年没人这么做过了。

大概是亚尔特留斯。

他抓住肩膀和头上无形无相的手,然后愣住了,面甲裂痕间钢蓝色的眼睛映着颤动的光,手太小了,并非神族的故人,一个细腻柔和,一个骨节分明,两手拉着,就像他们去电影院前,一左一右,一人拉着他的一只手,提着他蹦过一个个小水坑。

那两只不一样的手轻柔离开,布鲁斯一直不肯放手。

他托在他们的手背上,感觉到他们手拉手,然后走远了。

布鲁斯撑起自己,他身上的伤被阳光治愈了大半,只留下神经和肌肉仍在痛楚颤抖。

在他恍神间,殿内出现了些绘画使者和鸦人骑士,他踉踉跄跄往囚禁葛温德林的房间走,这些怪异的人们拦住他,异口同声,

“里面有人之脓,对人类是致死的剧毒。”

他推开他们,打开那扇门,葛温德林正倒在地上。

白裙纷飞,花蛇们毫无生机瘫成一地,葛温德林露出衣外的小臂,长满了恶疮,门扉投进的光一线照在他身上,他痛苦地向内蜷缩,睁开白盲的眼睛,脸上像是哭过一般,眼下覆盖着黑水的污迹。

又是布鲁斯?还是沙力万?

如果不是艾尔德利奇。

他还有一点法力。

逆着光,看不清,他来了。

他伸出双手,似乎要拥抱自己,最后一丝月光从干涸的生命中渗出,藏在手心。

被他抱在腿上,按在胸口。

月光四散而出,却化成了最后一层薄薄的屏障,遮住自己身上流窜的人之脓,没有感染到那个人身上。

算了。

我已经没有力气杀死第二个布鲁斯了。

“醒醒,醒醒,小子,你还想不想救人,想死在一块我也可以帮你们。”抱住失而复得的人儿时,像是心力、脑力全都蒸发干净,布鲁斯在难得的浑浑噩噩中,只顾着怀里的触感。

他顺着冷魅声音抬头,失焦双目重新凝神,是蓓尔嘉。

“请你救他。”

蓓尔嘉眉毛一高一低,“还用你来提?”

她提出腰间的骷髅头提灯,灯里点着神圣的火,散发着死亡王魂的气息,令人心悸。而灯的底座,应当是流下的烛泪汇成一盘,流动着漆黑颜料,如同游动的黑暗深渊。

“你们运气真的不错,绘世的颜料还剩了一点。”蓓尔嘉掰开骷髅头的上下颚,用骨牙咬住葛温德林的手,他变得漆黑的指甲之下,污浊鼓动着几乎能掀开指甲,向着提灯的颜料流淌。

葛温德林痛得挣扎,布鲁斯连忙按住,那挣扎的力道微不足道,抹平了体型差距的不便。

渐渐地,他脸上不祥的青灰和流脓的黑斑顺着手指驱离体外。

但极度的虚弱依然显而易见。

“元气大伤。”蓓尔嘉一点点捏着葛温德林的八肢检查,“很多地方都腐蚀成空心的了,需要静养”

她话还没说完,整个空间突然黑了,幽冷从底部蔓延,不是那种密闭空间里没有光源,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像是光明从来没有出现过,智慧和文明也没出现过,生命还未萌发的混沌。

这是人的时代,人类出了代代薪王,人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还没到初火消失的时间,只能是有人主动熄灭了它。

结束了已经变成诅咒的轮回。

“啊啊——”布鲁斯的腿上,葛温德林脱力摔倒地面,他冷极了,双手缩在胸前,双腿蜷起,发着颤。躯体被人之脓啃噬出空洞,心脏此时也蛀出了洞,千万年的夙愿终究还是回归一片混沌。

蓓尔嘉深吸了口气,“了不起。”她说,提起那盏提灯吹了吹烟火,又冒出一点亮。

“我们先带他回绘画世界。”

.

好冷啊,葛温德林朦朦胧胧中,听见隔着什么,有人在交谈。

“他需要一个有光和热的地方养伤,啧,本来还想给我干活呢。他父亲享受了这么多年的待遇,也该轮到我了。初火熄灭的真不是时候,这怎么就病成这样,留下来肯定会死。”

“我要带他回我的世界。”

“和我说没用,你得能劝得了他。固执得很,初火熄灭了,什么责任都不在了,谁知道他能闹出什么事。而且,谁告诉你我有这个能力。”

寒气冻干了嗓子,葛温德林没忍住,开始咳嗽,外面的交谈声倏地一停,有人走进来坐在侧边,撑住他的脖子,给他喂了根吸管,喝着水。

那水不算热,但带着点未散的体温,一直有人捧在怀里。

“布鲁斯?”他没听到,自己的尾音像拨动的竖琴弦那样颤。

他脖子后面的手贴得更近,掌心小小发着热,心脏轻重跳动中,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我。”

葛温德林像被呛住了,咳嗽不断,仍然在倒气的间歇里费劲地念着名字,“布鲁斯,布鲁斯.....”

这是新的绘画世界,雪风暴在外面席卷着,这屋子是画家绘图时最后潦草赶制的,并不算温暖,屋顶墙体结着冰雪的结晶,还有一根不知道为什么存在的烟囱,但只要创造出一点点光亮,经过雪的折射,可以不那么黑暗。

黯影太阳王冠也被捡了回来,不太受人待见的搁在了窗台上,平白受着漏进来的寒气,但芒刺微微流光。

蓓尔嘉在一旁插腰无声看着。

布鲁斯握紧他的手,“是我。你愿意去我的世界吗,初火已经熄灭,你需要一个拥有太阳的地方养病。哥谭还像我和你讲过的那样,以后,韦恩庄园,会是我们共同的家。”

“初火已经熄灭了。”葛温德林重复着,像是希望有人能否认这件事。

但没有。

良久,屋外的冷风冰雪像是能刮进来,布鲁斯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一点点下沉,葛温德林用尽现有的力气握着他的手,但却开口是,“抱歉,布鲁斯,我”

“让我和他谈谈。”有人推门而入。

回到了熟悉的风雪中,最适宜的冰冷,幽儿希卡的尾巴自然而然开始长起御寒的绒毛,她拖着尾巴进来,短短不见,整个人天然的孩童气消失,气场有些像她的兄长。

虽然她下一个动作就是以半龙的体型优势挤开了布鲁斯。

“母亲,布鲁斯韦恩。”幽儿希卡说:“请你们先出去。”

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很快,幽儿希卡推门出来,蓓尔嘉玩味地摸着下巴,布鲁斯顿在原地。

龙女头戴着太阳王冠,七根芒刺向外夸耀,大小不太适合,前后晃倒,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只剩下粉嫩的嘴唇和小巧的下巴。

屋外面有一棵巨大的枯树,白得像涂了漆,死气沉沉没有叶子,却能挡住屋门前一块没有风雪。

幽儿希卡两手扶住王冠,保证它在自己头上,第一件事先找那个可恶的争宠人类炫耀。

“兄长。”屋子里,她说,“我的血统里没有王魂,不受初火的影响。还拥有猎杀生命的天赋,最适合在无火的世界里搜寻幸存者,诛杀怪物。”

“我向您保证,我会接回洛斯里克王妃,还有费莲诺尔姐姐。找回仍相信光明的人们,做那文明存续的火种。”

“请您从现在起为自己考虑。”

“放手吧。”

他们谈了一会儿,有关于对未来的设想,最后,葛温德林示意幽儿希卡把自己的王冠拿来,拍着肩膀让她蹲下,将王冠戴在了她的头上。

幽儿希卡就像当初的他一样,忍不住摩挲。

“如此,你便是葛温王室的新任主神。”葛温德林摸着她脸蛋和王冠相接的位置,从冰冷坚硬到温暖柔软,“去做新的黯影太阳,真正行走于黯影之中的太阳。”

“指明灯,引路人。”

.

屋子里挤满了人,反倒把病人挤到了嘎呲嘎呲响的木椅上坐着。

蓓尔嘉和绘画世界的小画家坐在床上,幽儿希卡干脆将葛慈德也抱了上去,拉了个小毯子盖住。

然后和布鲁斯一左一右站在葛温德林旁边,手还都扶在椅背上。

“我这些年,仍然在研究穿越时空。在记忆魔法取得相当大的突破后,”葛温德林的手指微微蜷缩,继续说道:“这件事也有了眉目。”

“要去往另一个世界,首先要和那个世界建立联系,不然会迷失在世界之桥。而我和那个世界的联系就在于布鲁斯,或者说,我脑子里有关于它的居民,布鲁斯的记忆。”

幽儿希卡用手语给葛慈德打着翻译,少女读着葛温德林的唇语,还忙里偷闲观察舅舅突然变出来的爱人。

“我可以将我的记忆取出,用光明王魂的空间权柄,制造成锚点投掷向另一个世界。随后,记忆锚点会把我拉向那个世界。”

“不过,有一个问题是世界太大了,记忆很可能散落在任何地方,需要花大量时间寻找。而在恢复之前,”他抬头看着布鲁斯,对方的战甲破损很多,并不适合在冰冷的绘画世界御寒,不知道谁给他找了块大麻布补丁披风,像一只流浪的可怜蝙蝠。

葛温德林指尖仍然泛着不真实的麻木,他睁眼后就已经在绘画世界,没清醒感受到初火的熄灭,但那块大麻布摇摆间,好像在擦拭着空洞的心脏,然后囫囵塞了进去,麻酥酥的痒。

咔嚓,幽儿希卡手底下,椅背断裂,木屑被她藏在手心里。

在众人视线的盲区,蓓尔嘉没有掩饰自己的欣赏,她看着自己的第一份杰作,异想天开,娓娓道来。

“我不认识你。”葛温德林轻笑着说。

“好。”布鲁斯回道,葛温德林补充:“我保证会很快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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