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她喃喃道:“原来,还不到时候啊。”

凌霄沉沉望着她,字里行间里,拼凑出了一幅未来的模糊画像。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稻田湿润的泥土气息。

“你说得对,一切顺其自然,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宁音站起身,朝着来路,一步步往回走。

小院依旧静悄悄的,月光将跪在院子中央的那个少年身影拉得细长。

阿寄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忐忑与不安。

宁音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弯下腰,伸出手,“起来吧,地上凉。”

看着宁音脸上一如往常温和的脸色,阿寄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想撑起身,却因为跪得太久,一下子没站住,宁音扶了一把。

“阿姐……你不生我气了?”

“阿姐饿了,”宁音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还有吃的吗?”

阿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有!有!我给你留了饭,在灶上温着呢!我现在就去端来!”

说着,也顾不上腿脚还麻着,一瘸一拐却又急切地朝着灶房小跑过去。

宁音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匆匆消失在灶房门后的背影,听着里面传来碗碟轻微的碰撞声,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

夜风吹过院中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她仰起头,望着天穹t上那轮见证了无数悲欢离合的明月,算了,顺其自然。

……不可能!

想让她就这么认命, 眼睁睁看着阿寄一步一步变成林重青,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窗纸外透出朦胧的灰白,宁音猛地从床上坐起, 眼底最后那点迷茫与颓然被坚定不移的光芒取代,掀开薄被, 套上外衫, 脚步带风地走到对面屋子, 一把推开房门。

“阿寄!起床!”

床上的少年正睡得沉, 被这冷不丁的一声惊得一个激灵坐起,迷迷瞪瞪地看向门口:“阿……阿姐?”

“听好了, ”宁音走到床上,语气斩钉截铁, “从今天起,每天下了学堂, 立刻回家,不许在路上闲逛,不许跟雨生他们去河里摸鱼,更不许往村东那片老林子边上凑, 回家后, 接受为期一个时辰的……嗯, 思想品德课。”

阿寄彻底醒了,眨巴着惺忪睡眼,满脸写着茫然:“思……思想品德课?那是什么?先生没教过啊?”

“就是教你做人的道理!”宁音板着脸,“分辨是非,知晓善恶,明白什么能做,什么打死也不能碰, 听到了没?”

“可是……做人的道理,先生平日讲书时都说过了……”阿寄小声嘟囔。

“嗯——?”

“听到了!”阿寄虽然完全没搞懂这突如其来的“课程”是什么,但对上阿姐那毫无商量余地的眼神,求生欲瞬间压倒了一切,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很好。”宁音神色稍霁,拍了拍他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动作快点,洗漱吃饭,上学别迟到。”

“哦,好!”阿寄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看着少年匆匆套上衣服跑去洗漱的背影,宁音靠在门框上,轻轻松了口气。

仅仅这样当然远远不够,但总好过什么都不做要强,她必须在阿寄尚且空白的人生底色上,奋力划下几道足够深刻的痕迹。

转身回到自己屋里,宁音翻出她那套“文房四宝”,宣纸,一小截自制的炭笔,还有一块压纸的镇纸,在靠窗的小木案前坐下,将东西一一摆好。

凌霄从门外经过,见她端坐案前,神色沉凝,与昨日颓然之态判若两人,不禁驻足:“林姑娘,你这是……”

“写点东西。”宁音头也没抬,目光专注在铺开的宣纸上,“你忙你的去,不用管我,赶紧想法子把赤火体内那点麻烦收拾利索,这困死人的阵法也好早点解开。”

凌霄沉默地看了她片刻,见她确实无意多谈,便转身走向堂屋。

堂屋内,赤火正闭目盘坐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周身气息比往日更加沉滞。

凌霄走到他对面,并未多言,只道:“你体内残余的凶煞之气已被我这几日压制八成,此番之后,你被封存的记忆很可能随之复苏。”

“我说过,只要你能让我想起从前,你做什么,我都可以配合。”

凌霄不再多言,抬手,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灵光,点向赤火眉心。

赤火身体骤然紧绷,额角青筋浮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仿佛在抗拒那侵入的力量,又像是本能在痛苦挣扎。

凌霄神色不变,指尖灵光一点一点渗入,缓慢而坚定地压制着那些暴烈的凶戾之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内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凌霄缓缓收掌,指尖灵光悄然散去。

几乎就在他收力的同一刹那,一股远古气息,如同沉睡万载的火山骤然苏醒,自赤火身上轰然爆发!

“轰——!”

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猛地炸开,堂屋的门窗剧烈震颤,整座房子,连同整个小院的地面都仿佛跟着晃了一晃,房梁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支撑屋顶的几根木柱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表面赫然出现了几道细小的裂痕。

“阿姐!出什么事了?!你没事吧!”阿寄惊慌的喊声传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房间,看到堂屋的惨状和飞扬的尘土,他脸色都白了,第一反应就是朝宁音的屋子跑去。

宁音握笔的手一抖,倏然抬头,望向剧烈震颤后灰尘弥漫吱呀作响的屋顶,目光扫过那几根木柱上刺眼的裂缝,心头火猛地窜起。

她搁下笔,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一片狼藉的堂屋门口,看着里面飞扬的尘土和隐约的人影,提高嗓音:“喂!我房子都快被你们拆了!这得赔啊!修房顶很贵的!”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光芒闪过,一座雕琢着蟠龙纹路的半透明光罩倒扣在地,一女子蜷坐在里,看不清模样。

宁音瞳孔骤缩,脱口而出:“神龙罩?!”

倚在对面墙边脸色尚有些苍白的赤火闻声,猛地抬眼看向她,眼底红光一闪而逝。

凌霄则微微蹙眉,“你如何认得此物?”

宁音对上他审视的目光,眉梢轻轻一挑,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猜我知道多少”,却闭口不答。

凌霄见她无意解释,联想昨晚的话语沉默片刻,也不再追问,转而面向那光华流转的神龙罩,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朴简练的印诀,指尖灵光如细流般注入罩体,神龙罩上的纹路依次亮起,又逐一暗淡下去,几个呼吸间,那光华璀璨的罩子便悄无声息消散在空里。

阿寄惊魂未定站在宁音身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凌霄的动作和那逐渐消失的神奇光罩。

他从未见过如此玄奇的手段,那光罩看起来坚不可摧,却在凌霄仙君几个简单的手势和指尖流淌的微光下冰消瓦解。

这就是修仙之人的力量吗?不是话本里夸张的喷火吐雾,如此的玄妙……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和隐隐的向往,在他心底悄然萌芽。

若是自己也能有这样的本事,是不是就能更好地保护阿姐,保护村子,甚至……去看看阿姐话本中那个更广阔精彩的世界?

罩中女子的身形彻底显露出来。

她脸色苍白,嘴唇紧抿,蜷坐在地,穿着一身色彩斑斓的衣裙,就连她散落肩头的长发,其间夹杂着几缕颜色各异的发丝,在从门窗透入的天光下流淌着微光。

宁音不由自主地走近了几步,在她面前蹲下身,仔细打量,“你就是……琉璃羽雀?原来你……长这个模样?”

阿寄好奇问道:“阿姐,琉璃羽雀是什么?”

“上古神兽。”凌霄回道。

琉璃眼神如寒冰,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手指微动,似乎下一刻就要暴起,然而,视线猛地对上一侧昏迷不醒的身影上。

“阿赤!”她失声喊道,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力竭而晃了晃。

宁音扶了一把,凌霄解释道:“他没什么大碍,只是方才压制凶性,冲击记忆封印消耗过大,暂时力竭昏迷了而已。”

琉璃仿佛没听见他的解释,踉跄着扑到赤火身边,颤抖着手指紧紧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光,似乎在感知探查着什么。

片刻后,她紧绷的肩膀松缓了一丝,回头看向宁音和凌霄,浅琉璃色的眸子里敌意稍褪,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是你们……救了我们?”

“把阿重……呃,阿赤从林子边捡回来的是我弟弟阿寄,”宁音指了指身侧的阿寄,又看向凌霄:“后来替他梳理体内那股乱窜的凶气的,是这位凌霄仙君。”

只言片语,琉璃便明白了前因后果,她看向阿寄,“小兄弟,多谢你仗义出手,救下我兄长,若非你,我兄长他……”

阿寄被这突如其来的道谢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摆手,脸上因为激动和些许不好意思而微微发红:“不用谢!我……我就是碰巧遇上了,总不能见死不救,举手之劳,真的!”

琉璃对他点了点头,说罢又看向凌霄,脸上有些许愧意,“我原以为你与那些宗门子弟世家大族没什么两样,都是冲着我和阿赤的内丹妖骨来的……抱歉,仙君,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凌霄语气平淡,目光却落向院外,“你当初为了不让外人追踪到赤火的踪迹,将他连同这小林村一并封入阵中,如今他情况暂且稳定,这阵法……是否该撤去了?”

琉璃循着他的目光望向天空,眼神微黯,点了点头,勉力撑起身走到院中,双手在胸前开始结印。

阿寄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见天空中,小林村的上空,仿佛被一层半透明的光罩笼罩着t,在琉璃口诀的加持下,竟流动着七彩的光晕,瑰丽而神秘。

这就是阵法吗?

原来困住他们村子的,不是山神发怒,不是鬼打墙,而是这样一个……美丽又强大的东西。

琉璃指尖灵光猛地一盛,低喝一声:“散!”

只见那巨大的光罩表面,自顶端开始,蔓延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痕,七彩光晕急速流转明灭,随即哗啦一声,整个穹顶般的光罩彻底破碎,无数光点如碎钻般簌簌落下。

久违的天光,终于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座与世隔绝多日的小村庄之上,也照亮了少年眼中那越发清晰的憧憬光芒。

阵法刚破, 一阵急促锐利的破空声由远及近。

“凌大哥!”清亮的喊声刚落,一道绯红剑光如流星坠地,稳稳落在院中, 光华一敛,现出华阳明媚的身影, 她几步冲到凌霄面前, 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神情, “还好这要命的阵法总算破了!再晚上几日,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向家主和各位长老交代了!对了,你之前特意嘱咐二哥去办的那件事, 他已经在着手了,估摸着用不了多久便会有回音。”

凌霄微微颔首, “辛苦,我这就传讯家中。”

说罢, 他走向一侧檐下,自袖中取出一枚传音符,指尖灵光微闪,低声传讯于凌家。

华阳这才有暇环顾四周一片狼藉的院子, 目光掠过倒塌的门板, 破裂的窗户, 堂屋里昏迷的赤火和目光警惕看着她的琉璃,最后落在站在宁音身侧的阿寄身上,眼睛一亮,几步凑过去,笑嘻嘻道:“呀,是你呀小兄弟!还记得我吗?”

阿寄闻言呆愣一瞬,而后连忙点头, “记得!您是华阳仙子!那天在林子里……”

“对对对,灵体出窍那次!”华阳笑得眉眼弯弯,拍了拍他尚且单薄的肩膀,“听说是你把赤火从林子边捡回家的?行啊,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一个人就敢把这来历不明浑身是血的妖魔,往家里拖。”

阿寄耳根微红,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当时也没想那么多,看他伤得重,总不能见死不救……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好一个应该做的!”华阳赞许点头,打量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你根骨清奇,心性纯善,更难得的是这份胆魄,你既有这般胆魄与心性,又有这般天赋,窝在这小村子里读圣贤书岂不可惜?有没有兴趣……入我九天剑阁?相信以你的灵根与天赋,假以时日,修习无上剑道,定能在天榜之上争得一席之地。”

“九天剑阁?”阿寄眼前一亮。

九天剑阁!

他在县城茶馆听那些走南闯北的说书人讲过,那是无数修仙之人梦寐以求的宗门圣地,是宗门之首!

还有那天榜,据说榜上留名者,无一不是九霄大陆百年难遇的惊世之才,受万人敬仰,名动四方。

自己也能有那样的机会吗?也能御剑凌霄,也能斩妖除魔,也能让名字铭刻在那传说中的榜单之上?

种种想象和可能冲得他头脑发热。

下一瞬,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头。

“阿寄,”宁音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阵法已破,你去告诉村长一声,让乡亲们都安心,说完了,就去学堂上课,先生昨日还特意叮嘱,你那篇文章需多加揣摩,莫要迟到了。”

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浇下,阿寄满腔的激动瞬间冷却。

他眨了眨眼,看看华阳充满期待的脸,又侧头看看阿姐平静无波却异常坚持的眼神,喉咙动了动,最终那股从小到大的习惯和对阿姐的敬畏占了上风,像个被戳破的皮球,肩膀耷拉下来,低声道:“噢……对,我还要上学,那我就先去学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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