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他猛地指向周围那些傀儡,“你看看他们!看看慧婶!看看雨生哥!看看二牛!看看村长!看看小林村的每一个人!!他们到死都在护着你!护着我!可你呢?!你现在在干什么?!你为了这些所谓无辜的外人,要拿起剑,对准我们?!对准这些用命护过你、等过你、到死都念着你的人?!”

“不是的!阿寄你住口!不要再说了!!!”

宁音终于崩溃大喊,泪水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和血污,眼神混乱而痛苦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少年。

“我从未忘记你们……一刻也没有……”她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想救你们……我想改变所有人的命运……可我……我做不到,无论我怎么做,我改变不了分毫,我不知道你们会这样……我不知道你们会变成这样……”

“你不知道?”阿寄的目光显得格外悲伤,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却更加骇人:“阿姐t,那你现在知道了。”

“我们就在这里。”

“我们很痛苦。”

“每一天,每一刻。”

“既然,你如此的正义,想救所有人,”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宁音手中冰冷的剑锋。

锋刃很快划破掌心,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握着那剑尖,朝着自己心口的位置移去。

漆黑的瞳孔倒映着雪亮的剑光,也倒映着宁音惊恐放大的眼眸。

“那你就用你的剑。”

“杀了我。”

“杀了我们。”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动手。”

“动手啊!”

“杀、了、我、们。”

看着阿寄那张因极致痛苦与怨恨而彻底扭曲的脸, 记忆中那个总是乖巧跟在她身后,眼神清澈文气,会腼腆笑着喊阿姐的少年模样, 早已碎裂得面目全非。

宁音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心底炸开,蔓延至全身, 以至她握着剑柄的手指, 不受控制地颤抖。

如果他只是一个恶贯满盈, 杀人不眨眼的反派魔头, 如果他脸上没有这张她曾日夜相对亲手照顾的熟悉面容……她或许能咬牙,将手中这柄长剑刺入对方要害。

可眼前是阿寄。

是她背了又放下, 是曾教他认字,给他讲故事, 是那个在灶膛火光映照下,会把最大一块烤红薯塞给她自己舔着手指傻笑的阿寄。

分离不过短短数日。

让她对着这张脸, 这双曾经满是信任与依赖,此刻却被仇恨吞噬的眼睛,亲手刺出这一剑?

她做不到。

五指猛地收紧,又骤然松开。

哐啷一声响, 长剑自她脱力的指间滑落, 重重砸在地上。

宁音看着他, 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他高挺的鼻梁,最终在他冰冷僵硬的脸颊轻轻摸了摸,“你知道的,阿姐不可能对你下手。”

她放下手,在阿寄稍稍松懈的目光中将他拥入怀中,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他受了委屈,或是想爹娘了,她总会这样抱住他,拍着他的背,低声安慰。

只是那时被她拥入怀中轻声哄慰的弟弟,单薄瘦小,脑袋只到她胸口,如今,却已比她高出许多,肩膀宽阔,身躯僵硬冰冷,再也不是记忆中那个会躲在她怀里抽噎的温暖孩童了。

阿寄的身体在她拥住的瞬间,猛地僵直,那环绕周身的浓黑死气剧烈翻腾了一下。

但或许是她怀抱的温度太过熟悉,或许是她身上那缕记忆中独属于阿姐的气息,紧绷的身体,松懈了那么一丝。

“阿姐……” 他闷声低语,声音透过她肩头的衣料传来,有些模糊,“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狠心。”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在阿寄看不到的背后,宁音那双环抱着他的双手,悄然结出一个繁复的法诀。

“阿寄,我也同样……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滥杀无辜。”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

“嗡——!!!”

腰间的引魂灯仿佛从沉睡中被唤醒,灯身剧震,灯芯处第一次如此剧烈地亮起,一道远比之前更加磅礴的七彩光柱,自灯芯冲天而起,与原本笼罩摘星楼但如今摇摇欲坠的星辰光幕相融。

“轰!!”

两股力量交汇,爆发出无声轰鸣。

原本黯淡稀薄的银色光幕,瞬间被染上了一层流转不息的七彩霞光,光幕之上,隐约有古老星辰虚影流转沉浮,散发出坚不可摧的浩瀚气息,将整座摘星楼及其周围数丈之地庇护其中!

刚刚从傀儡狂潮中挣得一丝喘息之机,正倚着长剑勉力支撑的师云昭司鹤羽等人,只觉一股柔的力量将他们笼罩其中。

下一瞬,那令人窒息的杀意与死气被彻底隔绝在外。

光幕之外,疯狂扑上的傀儡们撞在那七彩流转的屏障上,如同撞上铜墙铁壁,发出沉闷的巨响,嘶吼着被反震回去。

它们疯狂地抓挠,撞击,却再也无法撼动这屏障分毫。

阿寄在宁音抱住他的瞬间就已察觉不对,但他似乎没料到宁音的目标不是攻击他。

眼见那七彩光幕成型,将摘星楼护得固若金汤,他眼中红芒暴涨,喉咙里发出一声怒吼,周身死气狂涌,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狠狠撞向那七彩光幕!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撞击都要沉重的闷响轰然炸开。

光幕剧烈荡漾,七彩霞光如水流般急速流转,将那股恐怖的冲击力层层化解。

阿寄的身影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重重砸在远处的废墟之中,激起漫天烟尘。

烟尘稍散,阿寄缓缓从瓦砾中站起,抬手抹去嘴角一丝暗沉的痕迹,抬头,隔着流光溢彩的光幕,望向宁音。

宁音依旧站在原地,脸色因强行催动力量而微微发白,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坚定道:“引魂灯被凌霄仙尊以自身残魂与秘法修补温养过,早已今非昔比,有引魂灯力量的加持,这阵法,你破不了。”

阿寄没有说话,只站在原地,一瞬不瞬死死盯着她。

“我知道,” 宁音看着他眼中未熄的火焰,低声道:“你现在很恨我,恨我挡你的路,恨我护着他们,恨我……又一次,选择了别人。”

“可是,就算今日,处于下风的是你,是你要被这天下正道围攻,要被置于死地……我也会拼尽一切,豁出性命,去尽力……保住你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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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寄眼底那熊熊燃烧的怒火,骤然间,收敛了那么一丝,但很快,又被更深的讥诮覆盖。

他转身看向摘星楼,以及被摘星楼庇护的众人,冷笑一声,“阿姐,你当真以为你能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一世吗?”

“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滥杀无辜。”

“滥杀无辜?” 阿寄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事情,低低笑了起来,“阿姐啊阿姐……直到现在,你还是觉得,他们是无辜的?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无辜!”

“你以为他们是什么良善之辈?呵……他们手上沾染的血,死在他们所谓除魔卫道理由下的冤魂,不知道有多少!只不过他们自诩名门正派,杀人都要扯一块遮羞布!而我,是他们定义的邪魔外道,所以活该被唾弃,活该被赶尽杀绝,连复仇都是罪孽!”

“阿寄!” 宁音厉声打断他,“仇恨不能成为滥杀的理由!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不能因为自己受过伤害,就去伤害其他并未加害于你的人!”

阿寄笑声骤止,微微歪着头,上下打量着宁音,声音轻柔得可怕:“阿姐,你和从前,真是一点没变,不过,你真当我……拿你束手无策吗?”

宁音眼底没有丝毫畏惧之色,坦然高声道:“我知道现在没人能奈何得了你,但你要杀他们,就先杀了我。”

“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动手啊!”

“杀、了、我。”

阿寄看着那张苍白却写满无畏的脸,喉咙几番滚动,最终,从干涩的唇齿间,挤出一句嘶哑的诘问:“阿姐,你为什么要逼我?”

“刚才你不就是这么逼我的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阿寄脸上种种情绪如潮水般褪去,面无表情一瞬不瞬看着她,忽然说道:“阿姐,你大概永远都不会站在我这边了,不过,没关系,你不站在我这边没关系,只要你,待在我身边就好了。”

话音刚落,阿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宁音身侧,宁音下意识出手,右手却被阿寄牢牢攥住,那手掌的力道大得惊人,瞬间便让她整条手臂一阵酸麻,动弹不得。

宁音瞳孔骤缩,左手并指如剑,疾刺阿寄肋下要害,同时腰身发力,试图挣脱手腕的钳制。

阿寄却以更快的速度,后发先至,紧紧攥住她左手的手腕。

“阿姐,别白费力气了。” 阿寄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是打不赢我的。”

“既然你想护着他们,想当这救世主,想维护你心中的正道和底线……那我就如你所愿,让他们再多活一阵。”

“等我,一个一个,杀光那些虚伪的宗门弟子,最后再来……解决他们。”

“阿寄,你疯了!你……” 宁音骇然失色,挣扎更剧,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

只是她的话还未说完——

阿寄钳制着她双腕的手,微微收紧的同时,一阵黑雾袭来,宁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宁音,阿寄阴冷的目光扫过摘星楼前的所有t人,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宁音再次醒来时, 只觉得大脑一阵昏昏沉沉,好半晌才从混沌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她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坐起身,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 目光扫过四周。

这是一间相当宽敞的房间,陈设古雅, 身下是触手温润的暖玉床榻, 铺设着雪白褥子, 很是柔软, 靠墙是一张紫檀木长桌,案上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 皆是难得的上品,案角摆放着一只白玉香炉, 正袅袅吐出一抹清冷的香气。

右侧是一扇巨大的镂空雕花木窗,窗棂图案繁复, 隐约可见窗外明亮的天光。

左侧是一排置物架,格子里错落有致摆放着一些器物,有造型奇古的青铜,莹润生辉的玉璧, 有不知名的奇花异草, 还有几卷玉简, 散发着微弱的灵力波动。

目之所及,无一不是珍品。

这是哪?

宁音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摘星楼……

阿寄?!

她的心猛地一紧,手下意识抚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

引魂灯不见了!

恐慌瞬间涌上心头,无数纷飞的念头划过脑海,

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口气。

不能慌。

能打开引魂灯的口诀除了自己和国师, 再无第三人知晓,阿寄就算得到了引魂灯,也拿它没办法。

她掀开身上轻软的锦被,赤足踏在地上,环顾这间堪称华丽的房间,目光落在那扇房门前,上前推开。

门外是精致的小院,青石板铺地,墙角有几竿翠竹,院中有一方小小的水池,池水清澈见底,几条色彩斑斓的锦鲤正悠闲地摆尾游弋,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影。

她该庆幸阿寄至今还念着姐弟之情,没用绳子或锁链锁着她。

不过,此处既然是阿寄的地盘,那么宴寒舟会不会也在这?

看着空荡的院子,宁音有那么一瞬间涌起一股想悄悄去找宴寒舟的冲动,但思索片刻,还是没踏出房门一步,将房门关上。

宁音刚坐回桌前,门忽然开了。

阿寄穿着一身常服从外走进,手中端着一碗汤药,“阿姐,你醒了?这是我特意为你熬制的汤药,你之前神魂损耗太大,又受了惊吓,喝这个能安神定魄,补益元气。”

宁音没有说话,只微微垂着眼睑,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袅袅的汤药,

阿寄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环顾四周,说道:“这房间,你喜欢吗?这里的每一样东西,小到一方砚台,大到这张桌子,床榻,都是我亲自挑选,一点点布置起来的,小时候,我就想,等我以后读书出息了,高中当了大官,挣了钱,一定要给阿姐你也盖一座亮堂又舒服的大房子,你看,现在,我总算能给你了。”

宁音终于抬起眼,目光直视着阿寄,“我的引魂灯呢?”

阿寄似乎愣了一下,“阿姐想要它?”

“那是我的东西。”

“阿姐的东西……”阿寄重复了一遍,嘴角轻勾,只是那笑容里没有温度,“阿姐,你以前不是常说……你的就是我的,我们之间,不分彼此吗?小林村只有我们俩相依为命的时候,一个馒头,一碗菜汤,不都是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吃的吗?怎么现在……分得这么清楚了”

“阿寄!”

阿寄自顾自道:“其实,我刚才端着药过来,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你在屋里走动,听见你开门,又关门……我以为,阿姐你会走,悄悄的,趁着没人的时候离开这,可是阿姐你没走,是舍不得我的,对吗?”

“你以后是要一直这样关着我吗?”

“怎么会!这里就是阿姐你的家,你想去哪就去哪,没有人敢阻拦你,我只求阿姐一件事,别离开这,别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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